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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退却之心

疏图从徐达房里出来,承欢赶紧迎上来,疏图便将徐达的话转述了一遍,承欢早已哭成泪人:“原来我是父亲这般救回来养大的。”

“徐叔是个好人,”疏图说道,“只是无奈之下,一时糊涂罢了。”

“兄长一定要保全父亲,”承欢一把拉住疏图,“我还没有好好报答他呢。”

疏图安慰了一番承欢,叹了一口气道:“我恐怕是要对太子撒谎了。”

回到昭明馆,有宫人过来说太子请疏图去暖阁一趟,是有要紧的事。疏图不知发生什么事情,赶紧过来暖阁,一进门,敦临便递过来一封信道:“你看看这个。”

疏图接过信来,打开来看了一眼,熟悉的字迹让疏图心下一动,是仲衍的来信。但信中的内容让疏图大吃一惊,元亨此前的很多铁矿场,位置都极为隐秘。在查找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好几个炼铁场。

北阳盛产铁矿这不是秘密,挖出铁矿上缴国库无可厚非。但北阳炼铁场之事并未上报过,那么这么多年所生产的铁到底用来做了什么?

与此同时,元亨一直在北阳各地秘密招兵买马,而且还在不断扩张中。

疏图一下愣住了,这个消息同徐达所说的消息一样令疏图震惊。

“孚嘉还在狱中,本王实在不希望此事是真的。”看着疏图惊讶的神色,敦临沉重地叹息道。

一旁的轻寒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多次提醒过太子,豫王并不甘心偏安一隅。”

疏图有些惊讶地看向轻寒,如此说来,轻寒和敦临,对元亨应是早有防范。

疏图依稀记起来,在有限的几次接触中,轻寒似乎对元亨一直非常警惕,当初徐达被元亨送到上邑来与承欢相认时,轻寒对徐达的身份充满了怀疑,如今看来,轻寒根本是因为怀疑元亨。

疏图突然觉得,元亨想悄悄除掉轻寒的原因,难道真是轻寒知道太多关于他的秘密吗?那么,元亨与天玄山的关系,恐怕也不简单。

“几年前,仲衍从北阳回来后,不知为何开始对兄长起了疑心,从那时起他便私下开始调查兄长了,但本王没放在心上。后来太子妃也提醒本王小心兄长,本王才开始认真看待此事,但一直没有同你说过,”敦临有些懊恼地对疏图说道,“因为本王从内心不愿相信兄长会有异心,亦不想旁人拿怀疑的目光看兄长。”

轻寒说道:“当初你不也不愿意相信随王会谋反吗?”

“孚嘉从小就被旁人挑唆得与本王不睦,”敦临说道,“但兄长不同,他从小就非常温和宽容,待所有兄弟姐妹都是很好的,况且他在朝中没有培植势力,又远离上邑,本王总是很难将他与孚嘉相提并论。”

轻寒握住敦临的手想安慰一番,敦临便勉强笑道:“算了,不说了,你如今身体不好,本王还拿这些事情来烦你。”

轻寒笑道:“最近已经好多了。”

敦临也笑道:“本王只希望你与孩子都平平安安,甚至有时候会想,要做什么太子,本王宁愿和兄长换一换,做个远离朝政的自在亲王,无忧无虑地陪着妻子孩子该有多好。”

轻寒笑道:“若果真能做平常夫妇也好,但我偏偏选了太子。太子是天下人的太子,不是我和孩子的太子,还是该以国事为重。”

敦临一笑道:“连个发牢骚的话太子妃都不让本王说了,这个太子妃,也太严厉了。”

众人都笑起来,但笑容中却都颇为沉重。

轻寒问道:“那太子准备如何处置豫王之事?”

敦临沉默片刻说道:“如今仲衍信中所说之事,本王还要派人去核实,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才能不枉不纵。有孚嘉的前车之鉴,本王希望将很多苗头都扼制住,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疏图犹豫片刻,对众人说道:“方才我刚刚从嘉宁候府过来,徐叔已经醒了。”

众人都开心起来,轻寒说道:“那我们找一天去探望他。”

疏图阻止道:“如今嘉宁候府对外并没有说徐叔醒过来的事情。”

众人默默点点头,疏图便继续说道:“但徐叔同我说了一些事情,太子和太子妃必须要知道的。”

疏图将徐达的话又转述了一遍,不过疏图说,在拿到药粉后,徐达并没有放进轻寒的食物中。无奈之下只得装病离开昭明馆,豫王应该是担心事情败露,自然要杀人灭口了。

疏图说完后,有些羞愧地低着头,不敢直视敦临和轻寒。

敦临和轻寒久久没有说话,但敦临的双手一直不停地颤抖着,轻寒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敦临双眼通红地看着轻寒,轻轻摸了摸轻寒的脸,喃喃道:“本王太大意了,差点就失去了你们。”

“这不是还好好的吗?”轻寒轻声安慰道,“好在徐叔善良,一切都没有发生。”

敦临对连翼说道:“去叫张博过来,昭明馆需要好好清理一番了。”

看连翼出去吩咐宫人去叫张博了,疏图问道:“太子准备如何处置徐达?”

敦临愤愤地说道:“就按律法处置吧。”

疏图心中一沉,轻寒在一旁阻拦道:“徐达并没有做什么,而且告知了真相。在我看来,徐达不仅无过,反倒是有功,不可因为愤怒失了公允。”

疏图也在一旁说道:“况且,若是惩罚了徐达,这不是在告诉豫王,太子已经发现了豫王的阴谋?太子可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敦临沉默片刻,也叹气道:“一想到有人想害太子妃和孩子,本王就怒火中烧,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但你们说得对,是本王鲁莽了,也罢,此事本王要谨慎一些从长计议。”

疏图暗自松了一口气,有些感激地看了看轻寒。幸亏轻寒是个明理大度之人,否则仅凭自己一人之力,徐达的命运恐堪忧了。

“太子妃可知道,豫王为何要对你下手?”疏图忍不住问道。

敦临冷笑道:“他倒是跟孚嘉不同,先对本王最在乎的人下手了。之前本王念及手足之情能松则松,如今看来大可不必了。”

轻寒若有所思道:“虽没有证据,但我隐约觉得,此事或许与师父有关。”

敦临一愣,随即疑惑道:“你不是被逐出师门了吗?为何又牵扯豫王呢?”

轻寒沉默许久,重重叹气道:“我的师父,天玄山的夏侯首尊,其实也是豫王的老师。”

众人皆大惊,这是众人第一次听到了传说中天玄山的首尊夏侯。

“我非常清楚师父的行事做派,尤其是我知道太多事情,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的。或许之前只是没找到机会,才会让我多活了这么久吧。”

“秘密?”

“其实朝野很多棘手的无头悬案,绝大部分都是出自天玄山,我曾经亦是其中一员,而且像我这样的人,天玄山不在少数。”

疏图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个景象,但那是什么,疏图一时也没有抓住。但轻寒的这番话,也让曾经发生的很多事情有了解释。

正好此时张博进来,敦临便将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嘱咐张博要对昭明馆的人重新整顿清理一番,尤其是近身伺候之人,一定是知根知底绝对信任之人,另外元亨安插的那个人,亦要密切监视起来。

张博哀叹一声道:“豫王,终究也走了这条路吗?”

众人都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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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疏图正在灯下看书,突然听到外面敦临的声音传过来:“还没有睡下吧。”

疏图赶紧起身,看到行云带了敦临和连翼进来,不待疏图开口,敦临便说道:“心中实在是憋闷,又不想让太子妃看出来,便只得来你这里了。”

“因为豫王的事情吗?”

“嗯。”

众人坐下来,疏图问道:“为何不想太子妃知道?太子妃足智多谋,又了解豫王,可以帮忙出谋划策的。”

“本王不想让她为这些事情操心。而且,本王已经部署下去了,如今北阳都在监视之下,一旦兄长有异动,上邑就会出兵镇压。”

“豫王的事情,陛下知道了吗?”

“目前没有切实的证据,父王不会相信的,先密切监视再说。孚嘉的事情还没有结,又出来兄长的事情,父王应该是无法接受,等过些时日再说吧。”

“好在是提前知道了,总归是能防范于未然。”

行云端了茶水上来,敦临抬头看到墙上的忘归,便笑了笑道:“这么多年了,忘归倒是一直挂着没动。”

行云说道:“这是太子送给王子的礼物,王子可珍惜了,每日隔几日取下来好好保养一番。”

敦临看了看疏图,随即收起笑容正色道:“当日送你忘归,只因我们惹事被老师惩罚,我们错在先,却怀疑是孚嘉去告的密,皆因他心存恨意,故而事事怀疑他。其实如今想来,若非因为太子之位,我们兄弟姐妹之间,原本不必到如今这个地步。而身边亲近之人,亦不必受我连累。”

疏图劝慰道:“太子不必自责,今日之现状,错不在太子,亦非太子之位。若论错处,该是那些心怀怨念,又有不轨之人才对。太子为何要将错处揽在自己身上而忧思呢?”

敦临叹气道:“本王一出生便是太子,从小便被当做未来的君王在教导,故而从来以为自己便是天选之子,本王的出生便是以这天下为己任的,丝毫没有疑心过自己其实也只是凡夫俗子。如今因为这太子之位,发生这么多事情,连累了许多无辜之人,突然觉得很是可笑,本王何德何能,能做太子,又如何做未来的一国之君呢?”

“太子千万不可这么想,太子当然是天选之子,太子的身份、才华、品性,天下还能有谁能相提并论?”连翼有些着急地劝阻道,然后朝疏图和行云使了个眼色,想让疏图也帮忙说几句。

“太子当年送臣忘归时,对臣说‘善弋者,下鸟乎百仞之上,弓良也’,臣一直记得这句话。”疏图慢慢地说道,“太子是天下最好的太子,将来亦是最好的君王。”

敦临凄然一笑道:“你们不必宽慰本王,其实今夜过来,无非是心中郁闷,突然就想起我们那些年少赤诚的日子,哪怕是与孚嘉在学堂里斗嘴也好,至少都不是谎言。那时仲衍曾经对本王说过一些话,无非是说世事难料人心难测,当时还觉得他庸人自扰,如今突然明白了那些话的含义了,可惜此刻仲衍不在,否则我该抱着他哭一场了。”

“仲衍,他还好吗?”疏图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但马上又加了一句道,“还有褚大嫂她们可都还好?”

敦临点点头:“他们都很好。如今看来,他们当时为了保全叶家和褚家去同昌倒也是个正确的选择。从前无法理解,如今本王即将有孩子,突然就有些理解了他们的决定。”

疏图看了一眼敦临,敦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一字一句地说道:“本王之前说想和豫王换换,他若想做太子,便来做,本王只想做个自在亲王,本王的话是真心的。”

若是从前听到敦临说这样的话,疏图大概是觉得他发泄一下情绪而已,过后便好了。而眼下听敦临这般说,疏图突然觉得他内心或许真的是这么在想,而且,也并非全然不可能。

一旁的连翼和行云都是脸色一变,连翼使劲朝疏图使眼色,意思是想让疏图也劝劝敦临。

但疏图突然也不想劝阻了,人生短短数十年,需要与最爱的人在一起尽欢,做不做这个太子,似乎真的不重要。只是,太子之位,并非是不要便可以不做了,敦临届时要面临的,是远比如今更艰难的处境。

“你或许能理解吧。”敦临继续对疏图说道,“你也是王子,离王位也只有一步之遥,你还有一个为爱人放弃王位的叔父,想来你比旁人都会更明白我的想法吧。”

疏图不置可否道:“我是否明白不重要,太子心里应该最是清楚,牵一发动全身,做不做太子,并非只是太子自己说说就可以的。”

敦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默默地点了点头,众人都沉默下来。

“我该回去了,”敦临站起身来,“轻寒一定还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