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正在做加很多辣椒的西红柿炒鸡蛋。
四个鸡蛋打散，西红柿去皮切块。倒油中火下蛋液，轻轻推至蛋液不再掉下，翻面煎后盛出。再倒油炒番茄出沙，倒水调味，主要调料是很多炒到半生的青椒。最后倒入鸡蛋，铲子切块盖锅盖焖煮。
此时具有一层层结构的鸡蛋在水蒸气的作用下撑开，如云朵般蓬松，吸满了汤汁。
叮的一声米饭煮好，苏总翻炒一番后盛出西红柿炒鸡蛋，另一边熬煮的骨汤也冒汽宣告出锅。
将这些端到房间，睡了二十三个小时后醒来的女生先喝了一口汤，草药的苦味中和了油腻，汤清味正，筋骨已经熬软却不失脆脆的口感。
喝了半碗汤后，女生在米饭上盖上西红柿炒鸡蛋，一大勺送入嘴里后她眼睛顿时亮了，就是这个味！
“苏总吃过了吗？”女生轻悦的道。
“吃过了……”
“喝了水可不算吃过了。”女生当即声音冷冷淡淡的道，担忧的状态无法作假，用化妆遮盖眼底青黑只会更为明显。
“为什么不拿碗一起吃呢？”薄冰一下融化，女生邀请苏总：“虽然已经过了十点。”
苏总点目去拿了碗，但他着实没什么胃口，盛了一碗汤慢慢的喝，欲言又止的目光让女生直言：“犹豫可不像苏总你了。”
“……十一。”苏总看了眼在一旁床上休息的朋友，二十三个小时里都由她来照顾十一，而一向排斥身体触碰、睡梦中也会躲开的十一躲避只是因为讨厌动起来。
“你跟她已经很熟了吗？”才三天都不到……
“我们不熟啊。”女生散漫的道，“我不知道她的前生，她不知道我的前生。”
“但她看我的眼神很特别，苏总。”女生点点眼睛，“即使我不在身边也会想起我，不会随着世间洪流与我渐行渐远，她的全部盒子我都是可以开启的……”
“我自己都惊讶的确信这些。”
“所以我很好奇。”女生甚是饶有趣味，近乎是一种轻慢的态度，“我和她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
“……”苏总唇启却哑言，他觉得自己该觉得开心，女生终于有了想接触的人，但他心涩得厉害，眼底盖不住的沉郁。
“苏总，你不开心。”女生挑眉问道，“为什么？”
“……十一，如果这是部小说。”情绪在心底暗潮翻涌，苏总面上却波澜不惊，语调如玉石般微凉温润，听着是自若的，还带着点调侃：“我感觉我要退场了。”
“没有人能从自己的小说里退场。”女生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常理那样没有情绪。
“但如果苏总你是觉得有了安，我就不理你了之类的，这是不可能的。”
女生见苏总微抿唇讪讪的模样，挑眉促狭一笑，“比起这个，苏总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的性别观？”
之前的某一天晚上，女生突然发觉苏总说的有关性别的话，全部都是为她专门说的，她在乎哪个具体方面，他就在乎哪个具体方面，但这是虚浮的。
于是女生对苏总说：我的性别观是我的，我不喜欢也不希望有谁照着我的来，所以苏总你的性别观是什么？
“……”现在谈及这个，苏总不由沉默，在女生疑惑的催促目光中他启唇：“十一，我不想说这个。”
女生皱眉不解时，苏总慢条斯理的道：“艾米丽你还记得吗？她读完大学就结婚嫁人，上门还你五倍的资助费，说自己读大学就是为了找个优秀男人结婚，把你气吐血。”
“……X的！”女生咬紧了后槽牙，想起这个她就快要气死了，因为这件事，她无法停住的坠向厌男又厌女的双厌。
苏总见女生这样，眼里有着奇妙的悲叹，“但之后艾米丽离婚是你叫了律师，是你陪在她身边直到最后。不止这样，你还帮她找了房子，给了她工作，将那五倍资助费给回去。”
“一码归一码。”女生厌烦这个，但她无可奈何，毕竟：“我总不能看着一个遭受暴力伤害却因为婚姻关系、差点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女的，然后什么都不做。”
“但十一你对男的绝不会这样。”
“……所以？”女生顿了顿后不冷不淡的问道。
“十一，性别观不合时，你对女的愤怒，对男的冷漠，你痛苦的觉得自己这样对女的苛刻。”
“但你我都知道你是对男的苛刻。”苏总唇角轻翘，扯着无奈，“我没有改的机会啊，十一。”
“……你说得对。”女生没怎么思索的回道，“我不该这样对苏总你。”
“换个话题：你觉得打电话给西恩，说这里有个大骨头。”女生声音轻悦，“她会花多少钱买？”
“不过让她提供救助应该会更好吧，她那么喜欢收集医生，自己也是很厉害的医生。”
“十一……”苏总蹙眉难言。
女生霎时冷冷，阴郁覆盖眼眸，但刚要开口时朋友一把坐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吸引住了女生的注意力。
“十一。”朋友顶着女生冷如寒冰的眼神，歪目温和笑笑，“我觉得吃饭最好就不要说话了，你看，汤都要冷了。”
“……哈。”女生了无笑意，嘲讽拉满：“好贴心啊，安，好贴心啊！”
“谢谢夸奖，十一你脾气倒是很坏。”朋友很是漂亮又明显的假笑后躺回，她起来就是打断女生刚刚要说的话的。
“……哈！”女生气笑了，脑里流转思绪，很突然的福灵心至，坏心思的对苏总道：“苏总，你跟安聊性别怎么样？你们两个同龄又都聪明的人，应该就能聊得来了。”
女生的坏心思一目了然，但她眼里清亮如泉、干净通透，带着的那点希冀让苏总生不出拒绝的心思。
“间接的知道也好，我是真的想要知道苏总你的性别观，不然我看不到五年后我们还在一起生活的可能。”
威胁，苏总品出了威胁的意味，他咬住后槽牙，恼怒的同时眉眼却含笑，女生微歪目，讶异于苏总的五官竟可以这样凌厉。
“苏总你五官真的好，动有动的漂亮，静有静的美丽。”女生感叹道。
“……”苏总哑言。
“苏总你的长辈心态真有趣。”明明刚见面的那三个月，苏总还是很经常展现容貌的，但当上监护人后，一瞬间的，就再也不这样做了。
“但只相差八岁，我可无法把苏总你当成长辈……更有经验的前辈，这样差不多。”女生摸了摸肚子，些许滞胀感让她停下了吃饭，喝汤润口。
“所以苏总你不愿说的话，那我就问你吧。”
“因为性别差异，男的频繁出现在我身边，我就能确定发出警告，但女的频繁出现在我身边，我就很难确定要不要发出警告了。”
女生放下筷子，推开还剩一半的碗，她身体仍缺少能量，但需少食多餐。
苏总正欲收拾，女生开口停住他：“苏总你有什么建议吗？”
“十一想要朋友吗？如果不想要，全都拒绝。”苏总回道，语调里莫名的有些絮絮叨叨的，“如果想要，你得先知道你想要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不再因心软和好奇就答应。”
“朋友……我想要女的，一个！”女生举起一根手指，斩钉截铁的道：“一个让我确定性别有对等可能的女的。”
“当然，只是这样我已经遇到了，但既然是朋友，还得能聊天，不会被我的性别观侵蚀，也不是女性主义冷漠者，希望是个无性恋。”
“还有不以恶为乐、行事选择偏善。”
女生单手撑脸，隐隐约约从过去传来的感觉让她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的又道：“能遇见这样的人，我应该就不会到憎恨的地步了。”
“十一……”苏总的担心无以言表。
“我已经遇见安了，苏总。”女生这句让苏总霎时愕然，愣住了一时没回神，女生下一句就来了。
“不过安感觉像个同性恋，但我也的确好奇恋爱这种可能，所以无所谓。”
“！”苏总心脏猛地一跳，差点控制不住身体，隐忍的克制着翻涌的情绪，他劝道：“她大你八岁啊！”
女生歪目，眼睛一亮，但还没开口，朋友的声音悠悠传来，“十一，不要拿我吓人。”
“好的。”女生捂嘴忍笑，胸腔鼓动着道：“我和安不会谈恋爱的，我谈不了恋爱，安没这个想法。”
苏总极为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见女生疲惫渐深，嘱托几句后收拾碗筷出去了。
女生也的确很累了，但还有要紧事没解决，苏总自行出去倒是给了她方便。
“安。”女生叫醒一旁闭目休息的朋友，“你为什么要杀杰斯？”
“这是我的责任，十一。”朋友缓缓开口，音色再温和也因情绪而严肃凝重，女生因感到了肃杀而皱眉。
“如果我要离开这里，我就得杀了杰斯。”
随着朋友的说明，女生的眉头越皱越紧，眼里似有烈火梵烧，等朋友说完，她理解了朋友为什么要杀杰斯，但有个问题。
“安，你是不是也做好了跟马丁、卡米绝交的准备？”
朋友点目，“准备还是要有的，十一。”
“……”女生久久的沉默。
……
直到看见杰斯走向仍白雾茫茫的小镇，女生看了朋友一眼，眼里红色一闪而过，然后她从窗户轻飘飘的跳了下去。
无声落在草地上，静悄悄的往小镇方向走去，瘦削得可怕的身影却如幽灵，来往人们均没注意到她。
女生跟在杰斯身后，进了小镇中心，在夜色和白雾的覆盖下，手里攥着一把十五厘米的刀的她快步追上，锋利的刀尖瞬间刺破布料，浅浅刺入杰斯的后腰，不算深的伤口却带着刺骨的锐痛，瞬间窜遍杰斯全身。
杰斯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就要张嘴惊呼，喉咙里刚挤出一丝气音，身后就传来女生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慑人的压迫感：
“别叫。”
短短两个字，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瞬间锁住了杰斯的喉咙。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惊恐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原本迈开的脚步僵在半空，连呼吸都不敢加重，只能死死憋着。
“你明明是个恋童癖，怎么还敢收养孩子们？”
女生的声音不算高亢，但字句里的浓烈杀意，仿佛化作了无形的刀刃，穿透血肉，以一击毙命的狠绝刺向心脏。
杰斯的脸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眼底是藏不住的惊骇与绝望，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不受控制地剧烈发颤。
“我已经治好了……”他急切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哀求似的辩解：“真的治好了！”
话音刚落，他又像是怕女生不信，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更急，卑微又笃定：“而且我也没有做出任何实质的行为！”
“是吗？那安为什么杀了她父母？”
“！”杰斯像是被狠狠砸了一棍子，方才还紧绷着的辩解欲瞬间被打空，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没有能反驳的话，找不到半句能自圆其说的理由，潜藏的罪孽感再度出现，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将他包裹、浸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连站直都觉得费力。
“……我不能死，孩子们还需要我……”杰斯只能哀求。
“我知道。”女生看向杰斯手中的玩偶，她跟着杰斯直到知道杰斯来小镇做什么：他是来给孩子带玩偶回去的。
杰斯对收养的孩子们尽心尽责，从未有错误的行为，不然他不会还活着。
“但你得死。”
只有你死了，安才不会被束缚在这里。
“你的死亡，我会做成是为了救我而死的。”
杰斯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顺着下颌线滚落，混着失控的喘息，每一滴都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但就在这极致的恐惧里，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却忽然一松，任由泪水滑落，安静地、认命地，他准备接受自己的死刑。
“玩偶帮我拿着可以吗？不能弄脏了。”
看见那颤巍巍递来玩偶的手，模糊的视线里能看清上面艾米丽的名字，女生呼吸一窒，往后连退了三步，但当杰斯惊惧的要转身时她呵斥：“不准动！”
杰斯当即呼吸都屏住的一动不动。
“……”女生低目，她的手在抖，但她眼里寒光凛然。
不能这样，她不能这样不确定的杀死杰斯。
“跑吧。”
“！”杰斯先是猛地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惊疑像电流般窜过全身。
他不敢相信，四肢僵硬得像被钉在原地，分毫不敢乱动，直到身后骤然炸开急促的一声：
“快给我跑！”
这一声像一把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呆滞与绝望。
杰斯身体紧绷，瞬间爆发出全部力气，不顾一切地拔腿狂奔，风声在他耳边呼啸，他只顾着往前冲，冲向小镇外，朝着这突如其来、又无比珍贵的生机，拼尽一切地狂奔。
而女生久久的站在原地，直到四周寂静，她抬步，却是朝杰斯奔跑的反方向一步一步的走，一步一步的整理。
她是来杀杰斯的。
因为杰斯死了，安才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杰斯这个恋童癖！！！
女生朝前挥出一刀，刀刃刮出的风将地面割开一道三指宽的裂缝，紧接着女生又挥出一刀，发泄着要将她吞噬的愤怒。
还有那对毒虫父母！！！
发现孩子身边有恋童癖！想的竟然是卖孩子换麻醉剂！！！
全都该去死！！！
去死！！！
女生没有任何章法，握着刀刃胡乱劈砍，只是凭着一股戾气乱挥。
刀刃没有碰到任何实物，却在空气里刮出一阵阵横冲直撞的风暴，原本平整的道路被风暴肆虐得坑洼不平，碎石飞溅，路面层层崩裂，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撕扯。
路面终于不堪重负，突然的，地面轰然塌陷，骤然裂开一个巨大的坑洞。
女生重心一失，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朝着坑底摔落下去，跌进碎石潮土里。
几乎就在同时，水管断裂，冰冷的水柱猛地喷涌而出，水花四溅，狠狠泼在她身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衣领、袖口钻进皮肤，瞬间浸透衣衫，贴着肌肤泛起一阵战栗。
突如其来的冰冷，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狂乱的火焰，女生躺着不动，刀不知道掉到哪里，她似乎冷静了下来。
要不是马丁出现，杰斯十三年前就该死了。
但要不是马丁出现，让自己的阿姨收养安，十岁的安要怎么生活下去？
也还是马丁，安才留在这里。
不能杀了杰斯，不能不盯着杰斯。
要是离开，就得杀了杰斯。
但这样，安和马丁的关系怎么办？
就这么裂开一个无法愈合的口子吗？
不能这样。
由她来杀了杰斯。
但不是为了安。
安不会让她这么做，安不想她这么做。
她是为了自己。
为了她自己，才要杀了杰斯。
这样一切就清楚了。
皮包骨的女生胸腔微微起伏，绵长又轻缓的呼出一口气，把胸腔里积压的所有犹豫、纠结、迷茫，全都一并从肺腑里抽离干净。
原本涣散的目光一点点收拢、凝实，再抬眼时，眼底已没了半分波澜，只剩下一片冷澈的坚定，寒得像封冻的冰，沉静，却又带着不容撼动的锐利。
女生她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掌心一握，一把刀便凭空出现在手中，寒光微闪，与她此刻的眼神一般无二。
她拖着一身湿冷与尘土，朝前迈出一步。
当即急促的跑动声与粗重的喘息声便撞进耳里，慌乱又急切，越来越近。
再往前一步，杰斯的身影已然清晰，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女生没有半分迟疑，手腕一送，握着刀径直向前刺出，眼神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变故却在刹那间发生。
刀刃狠狠刺入血肉，浓稠的鲜血顺着刃身缓缓滑落，绽开黑夜和白雾都无法遮盖的红。挡在前方的人浑身猛地一颤，剧痛几乎让他站不稳，可他脸上却没有半分怨怼，反而露出了一丝松快的笑意。
马丁垂眸，对上了女生因惊恐而彻底失神的眼睛，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温柔的安抚，缓缓开口：“嘿，没事的，我用手挡下了，你没有伤到任何人。”
话音落下，马丁小心翼翼的去松开女生的手指，但他只是极轻地碰了女生一下，巨厦却轰然倒塌。
只听见一声沉闷的重响，女生犹如没有支撑的一片纸板，一点风一吹，就笔直地向后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