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过半,柳青芜起身出去打电话。
沈絮目送人到门口,直到门关上才收了目光。
刚转过头,她就见江晚晴直勾勾盯着她。
直白的目光让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江晚晴嘴角勾着点不怀好意的笑:“沈医生,咱们喝点?”
意料之中。
沈絮点头应下。
江晚晴璨然一笑,拿过菜单专挑度数高的点,程曼诗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又加了好几瓶。
等到平板回到她手里,那最终瞬间飙升的价格让江晚晴微微瞪大了眼睛,她毫不犹豫拧了程曼诗一把。
看着始终淡然任由她们点单的沈絮,她后知后觉有些愧疚。
柳青芜和她说过,沈絮家境不算太好,刚刚一时上头忘了控制价格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那个沈医生,喝酒是我提的,这样吧,你请饭,我请酒,不然我心里难受。”
沈絮微微一笑:“不用,你点就是了,说好我请的。”
程曼诗揉了揉被掐的地方,附和道:“是啊是啊,你放心,她请得起。”
江晚晴瞪了身边人一眼,扯唇一笑,暗自计划着之后要请回去。
她轻咳一声,玩笑神色褪去:“沈医生,今天失礼的地方我向你道歉。但是有些事,即使不合时宜,我也得做。”
“没有不合时宜,我知道的。”沈絮平静回视,想了想,又重复道:“我知道的。”
江晚晴愣了愣,眼里笑意真切了几分。
她玩笑道:“要是你一直这样,你们吵架的时候我会帮你说说好话的。”
“不用。”
江晚晴诧异回视,看到的只有一双始终真挚的眼眸。
等柳青芜回到包间,就看见满桌的酒和探着身给沈絮倒酒的人。
她眉头微蹙,看向江晚晴。
江晚晴瞬间收回手,心虚地笑了笑:“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电话打完了?”
柳青芜没好气斜了那人一眼:“我看是我回来的不够早。”
沈絮扯了扯柳青芜的袖角,小声劝道:“没事的,我也想喝了。”
看着脸颊通红的人,柳青芜皱起眉:“你喝多少了?”
“没多少啊,我,千杯不醉!”沈絮眼眸弯着,笑得灿烂。
瞧着目光迷离的人,目光落在没了大半的的酒杯,视线再上抬,是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心虚神色。
程曼诗讨好笑着:“我记得上次团建阿絮怎么喝都喝不醉,所以今天下手就狠了些,谁知道……”
上次……
柳青芜揉了揉额角,显然想起帮沈絮“作弊”的事。
“我先带她回去了,你们慢慢吃。”
“不行!”
随着一声坚定的拒绝,众人目光落在愤然站起的沈絮身上。
她提起酒杯,冲着江晚晴遥遥一举:“我不会说话,但我是真心的。都在酒里了!”
说完,便利落地一饮而尽。
动作话语明明都显得很“江湖气”,但由于沈絮眉眼间清冷的书卷气太重,就显得有些违和。
三人呆呆地看着眼前人,直到沈絮还要再倒,柳青芜连忙伸手拦下。
沈絮晕晕乎乎偏头看去,看见熟悉面容,下意识露出一个笑,随后委屈地耷拉着眉。
“好难喝。”
“难喝还喝,笨。”柳青芜语气嗔怪。
她伸手抢过酒杯,将站不稳的人半揽在怀里,带着人慢慢坐下。
沈絮在人缓了缓神,目光重新投向对面:“晚晴姐,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嘛?”
江晚晴本欲发问,就看见柳青芜冷淡的眼神。
她心虚地咳了咳:“没有了。”
沈絮眼神期待:“那算是认可我了吗?”
顶着嗖嗖的冷气,江晚晴从心地点了点头:“算算算。”
沈絮瞬间笑眯了眼,脑袋轻轻撞了撞柳青芜的肩:“你听见没,我厉害吧。”
被怀里的人笑得心软,柳青芜柔声道:“我听到了,很厉害,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嗯!”
等到了前台,沈絮说什么也要自己结账,闹腾的很。
柳青芜无奈,看着账单,暗暗给服务生使了眼色。
“诶,这么便宜吗,不应该啊。”
仗着那人迷迷糊糊,柳青芜哄骗道:“ 今天打折,我们好幸运。”
“真的诶!”
总算连哄带骗将人带上车,那人一改刚刚的闹腾,安静坐在副驾驶,专注看着她,眼眸如水。
“看我干嘛?”
“好看呀,你好看。”
女人眼眸晶亮,清冷眉眼挤在一起,有些傻气。
心软了又软,柳青芜伸手轻轻刮了下那人鼻尖:“坐好。”
沈絮立刻弹回,端正坐好,坐姿一下子正经得像个小学生。
除了一路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沈絮这一路上堪称乖巧,不吵也不闹,听着音乐的时候还会轻轻晃脑袋。
可爱得很。
因为沈絮实在醉的狠,柳青芜直接将她带回了自己家。
所幸那人还有些意识,自己洗了澡换了睡衣,就在沙发乖巧坐着。
见人安静下来,柳青芜迅速洗了个澡。
等她出来时,沈絮还在沙发,就连动作都没变。
她无奈一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那人的头:“坐着干嘛,去床上睡觉。”
女人长发披肩,刚洗过澡的皮肤泛着粉,沈絮只觉得眼前站了个巨大的茉莉味小蛋糕。
想吃。
她嘿嘿一笑,将脸埋入女人温热的肩窝蹭了蹭:“好香。”
毛茸茸的头就在怀里拱,柳青芜长睫轻颤。
她轻轻一笑,伸手圈住了那人的背,拍了拍。
安静地贴了一会,沈絮睁开眼,刚想起身,就看见女人的小臂。
她眼神一定,酒都醒了几分:“这是什么?”
抬起头,她攥着女人细瘦的腕:“怎么弄的,柳青芜?”
纤细白皙的小臂,上面是纵横的疤痕。
一刀,又一刀。
轻易就让人看出,划的人是发了狠的。
柳青芜微微抿唇,平日里,她穿长袖。
今天穿着睡裙出来时,她就打定主意没想再瞒沈絮。
毕竟早晚都要知道的。
可是真到这一刻,她发现在自己并没有做好准备,怎么和沈絮坦白。
试图挣扎了一下,见那人攥得紧,柳青芜也没再动了。
她微微一笑:“之前年轻不懂事,一时冲动。很难看吧?”
女人刻意轻松的语气并没有让沈絮觉得好过。
她怔怔看着那些伤疤,握着腕子的手甚至轻轻颤抖。
整颗心瞬间像被一只大手捏紧,捏扁,被扔入河底,又在苦涩的河流中,一点点酸胀。
泪,落了下来。
沉重的雨滴,砸在早已愈合的伤疤上。
胳膊上的突如其来的温热瞬间驱散柳青芜繁重思绪,她手足无措擦着那人的泪,食指轻轻勾起那人下巴。
女人眼眶红得过分,眼尾都飘着红,鼻尖泛着可怜得粉,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净。
可即使哭成这样,那人始终一声未吭,只安静落着泪。
苦涩的泪水钻进早已愈合的伤口,顺着血液,留到心脏,心又泛起细密的疼意。
柳青芜小心翼翼捧起她的脸:“不疼了,我早就不疼了,别哭好不好?”
伤痕累累的人此刻却要低声下气哄着她。
沈絮泪水流得更加肆意,她转头,挣脱柳青芜的手。
低头静静看着,拇指在伤痕边缘摩挲。
即使愈合,她仍然不敢去碰。
“为什么?”
“嗯?”
“当时为什么这么难过?”
清冽干净的声音此刻却又低又哑,潮湿得像刚下了场雨。
她轻叹一声:“那时候刚分手,想不开。”
沈絮将唇抿得发白,目露恳求:“能告诉我吗?”
“都过去了。”
“我想听。”沈絮难得执拗,定定看着那人,“我想听。”
酒精将隐藏在眼底的情感点燃,烧净了所有的沉稳与分寸,只剩下直白的执着与心疼。
面对这样的目光,柳青芜不知道怎样才能说出拒绝。
于是最终,她只是纵容地轻拍了下沈絮的头。
故事太久了,久到柳青芜要把那层土翻开,翻出那个破旧的、满是灰尘的自己。
那时她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长袖善舞,光鲜亮丽。
二十四岁的柳青芜,是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影子。
长长的刘海藏住眼睛,她站在吧台,不停地调酒,记单,擦杯子。
像一个生了锈的机器。
那时,她遇见了乔然。
她和乔然像是两个极端。
如果说她是块沉默寡言的烂木头,那乔然就是万人宠爱的花蝴蝶。
她从不认为会和这样的人产生交集,毕竟她们的世界如此泾渭分明。
那个世界,她这样的人哪里够得上?
直到,乔然勾了勾她的手,冲着她笑得明媚:“姐姐,你好漂亮,可以加个微信吗?”
一开始,她拒绝了。
后来,乔然常常来找她,只找她。
有时会带一束花,有时会带一份甜点。
第一次见她,乔然身边围了很多人,后来每一次见,乔然眼里好像只有她。
日复一日,她投降了。
从未有人这样对她。
她以为这就是爱情,她以为乔然很爱她。
她以为不会再有人像乔然一样爱她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东西,不过是乔然随手就能施舍的恩惠。
而她也不过是乔然一时兴起的消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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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