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欺负倒不至于。
苟忠也算是业内一流的造型师了，专业水平自然是不在话下。这次试妆，路尧唯一担心的就是苟忠毕竟有点岁数了，和岳千吟这种年轻人的审美差异会不会太大。
大的有自己的坚持，小的又是头倔驴，如果顶起来就有点麻烦。
他都做好在中间劝和的准备了，结果似乎是他多虑了。
路尧又看了眼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来电，也没有消息。
他本能地等了几秒，随后愣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她既然在试妆室游刃有余，想来应该不需要他了。
不过手机就是在他这样想的时候突然响了起来，跟通了灵似的。
那是消息的铃声，一声，两声，三声……
路尧沉默地盯着那支扣着的手机，心想不是她，她从来不会这么密地给他发消息。
他把手机拿了起来。
屏幕自动亮起，上面的消息提示框显示着小川的名字。他对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点了进去，——岳千吟的照片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弹了出来。
照片上是一张素净的脸。
这张脸看起来很年轻，额前的碎发有几缕耷拉下来，显得有些没精打采。脸上的神情略显疲惫，透着股活人微死的气息，但瞳仁极黑，衬得那双眼睛极亮，像是燃烧着什么。
小川接连发了好几张，路尧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果然如小川所说地好看，而且很贴人设。
他盯着照片，不自觉地看得入了神，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反光里映出一张熟悉的含笑的脸。
路尧心里微微一沉，重新扣上了手机。
“想什么呢表情这么严肃？”肖燃大汗淋漓地抱着头盔走过来。
他这次拍的是一个赛车题材的商业片，叫《超速》。大导演，大制作，要求也比较严格，好多危险戏份都需要亲自上，所以提前好几个月就过来参加封闭式集训。
路尧接过他手里的头盔：“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就是热。”肖燃拧开矿泉水的瓶盖，仰起头咕噜咕噜地往喉咙里灌。
“燃哥都晒黑两个色号了。”旁边跟着的执行经纪人王明玥满眼心疼，左手举着小风扇给他吹风，右手忙活着用毛巾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汗。
“我来吧。”路尧拿过她手里的毛巾，三下五除二地抹干他脸上的汗，在那颗湿得像被水洗过的脑袋上囫囵擦了起来。
肖燃啧了一声：“一点也不温柔。”
“有明玥温柔就足够了。”路尧不为所动。
肖燃低下头，方便他蹂躏自己的头发：“你怎么过来了？”
“集训今天就结束了，当然得来慰问一下你。”路尧道。
“千吟那不需要人吗？”肖燃问。
“小川在呢。”路尧道。
闻言肖燃从耷拉的额发下瞥他一眼：“小川跟你怎么能一样？”
“从结果来看，”路尧的声音依旧轻描淡写，只是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顿，“其实也没多大差别。”
“哟，我怎么听出了几分落寞？”肖燃抬起头看他。
路尧把他的头按下去：“精力这么旺盛就再下场练几圈。”
肖燃笑：“得，算我多管闲事，——她那个戏还没开拍吗？”
路尧算了算时间：“估计下周就要进组了。”
肖燃道：“到时候我俩都在组里水深火热，你可以自己逍遥自在了。”
“借你吉言。”路尧道。
肖燃挑眉：“待会儿陪我跑几圈？”
“原来搁这儿等我呢？”路尧笑了起来，隔着毛巾兜头呼噜了两把，“那就却之不恭了。”
上海的七月热得像火焰山。
时值下午，炽热的阳光把赛场上的沥青烤得发软，晒得空气都几近扭曲。驾驶舱里闷热得厉害，虽然有通风口，但送进来的风是烫的，吹在身上活像是蒸笼的蒸汽扑了过来。
“坐稳了。”肖燃笑着说。
话音刚落，车已经呼啸着冲了出去。
路尧被惯性压在椅背上，看到驾驶座上的肖燃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手上没什么动作，但车子仍在飞快地加速。
他感觉到有汗水在顺着鬓角流下来，赛车服也从后背开始变潮，又冷又热地黏在皮肤上，实在算不得舒服。头盔将他的视线局限在前方的窄窄一片，低矮的视角下，赛道旁的栏杆和山体几乎像扑面而来，每一次过弯，身体都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被甩出，像是要飞起来，最后却又被安全带牢牢地固定在座椅上。
路尧一边用余光瞟着肖燃，一边分神想，非专业选手做这种难度动作会有几分风险？公司给肖燃买的保险具体是怎么赔付来着？如果他们出了事，拾光会怎么样？
……拾光的人呢？
看着赛道上的耀眼日光，听着轰鸣的引擎声，路尧脑中盘旋的诸多思绪又慢慢消散了。
他闭了闭眼睛。
感觉自己从未这样清醒。
不知道跑了多少圈，驶过终点线的赛车终于开始减速。
肖燃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畅快的笑意：“感觉怎么样？”
“有点儿意思。”路尧说。
肖燃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慢悠悠道：“好些人喜欢赛车，不单是因为速度和刺激，更多的，是喜欢那种濒临失控，最后又被自己拉回来的感觉。”
他顿了顿，偏头扫了路尧两眼：“很刺激，是不是？”
路尧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胸腔里面心跳的慢慢回落，轻轻笑了一下。
肖燃却像是突然起了谈兴，目光看着前方空旷的赛道，仿佛在回味刚才的速度：“安稳的路开久了，就忍不住想踩两脚油门刺激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他，意有所指道：“路哥觉得呢？”
路尧瞥了他一眼：“路哥觉得你今天话有点多。”
肖燃笑，摘下头盔，眼神明亮地看着他：“你大老远跑过来，不就是为了跟我说话？”
路尧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时速表上回落到零的数字，喉结轻微动了动。
他知道，肖燃一定是看出了点什么。他们相识于微时，这些年一起走过来，已经比家人还要亲密。他当然不必瞒着肖燃什么，只是，不会发生的事情，又有什么特意谈论的必要？
于是他只是淡淡道：“有意思归有意思，不过我的规划里并没有冒险。”
闻言肖燃嗤了一声：“那你怎么上了我的车？”
“因为风险可控，后果也大概率可控。”路尧说。
“你这人真没劲，”肖燃明显不满意他给出的答案，“一个过弯把你甩出去掉水里你都能自己浮起来。”
路尧假装没听到：“还练不练？不练就走了，你不热啊？”
“热！”肖燃飞快地熄火解安全带，“不练了！”
两个人于是从车里下来，抱着头盔往回走。
路尧伸手去摸手机，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下场前手机拿出来放在明玥那里了。他又抬腕看表，腕上当然也是空空如也。
对他们这种日程表总是排得满满当当的职场人士而言，连时间都不知道的感觉实在令人不适，路尧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脚步也快了两分。
肖燃瞟了他一眼：“着什么急啊？饿了？”
“不知道几点了。”路尧道。
“喏，”肖燃揽住他的肩，带着他转了个方向，“看这天色，应该六点过了。”
路尧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天边已是金乌西斜，彤云遍布。
这个时间，小川他们该忙完回去了吧？
等在维修区的明玥和助理们迎上来，递水的递水，递毛巾的递毛巾。
路尧拿到手机一看，正好是六点一刻。
手机里躺着好些未读消息，他先快速过了一遍，挑两条重要的回复了，然后才开始细看小川给他发了什么。
“我们这儿结束了。”
“今天都是高中时期的造型，一共试了两个妆面，六套服装，原片我上传到公司的加密云盘了。”
“苟忠老师对千吟姐的表现很满意，还夸她聪明细心来着。”
路尧想了想，还是给小川回拨了一个电话。
小川接得很快：“哥，有什么指示？”
“你千吟姐回去了吗？”路尧问。
“回去了，张严开的车，晓雯和卉卉跟着。”小川答道。
“跟他们交代一声，这几天她要控制饮食，你们也别零食奶茶啤酒炸鸡地往她面前凑。”路尧说。
小川脆声道：“收到！”
“她状态怎么样？”路尧又问。
“看着精神挺好的，走的时候还跟我们说笑呢。”小川说。
那就好，路尧盘算着，继续问道：“下一次体能训练约的什么时候？”
小川道：“明天上午，——说起来，千吟姐最近练得可拼了，徐教练都赞不绝口呢。”
“明天你也去，如果她状态不好，就跟老徐说把强度降一点，这周还是以试妆为重，别影响拍摄状态。晓雯管不住她，你亲自去盯，别让她逞强。”路尧说。
电话那头犹豫了，路尧马上察觉：“怎么，有困难？”
“我也管不住啊，”小川小声说，“除了你，还有谁管得住她？”
路尧笑骂了一句：“就说是我说的。”
“好！”小川很有气势地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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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有点儿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