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泸州旧部守将，驻守川南多年，最擅山地守御、游击伏击。早年我协防川南之时，曾与他共事。彼时他职位低微，却品性刚正，与其他官军不同。他不轻视土军，不鄙夷白杆兵，做事只问对错，不论出身。我们虽无深交，却也打过几次照面，也算彼此熟知。”秦良玉道。
马慕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小姨何时联络的他？”
秦良玉道：“前些日子从成都出发时，朱大人将各地军籍台账交给我过目，我在台账中看到了他的名字，知晓他率残部蛰伏泸州山林，手握两千可用之兵，便暗自记下。
此番设伏截援，我以当年共事的隐秘暗语传信，嘱他扼守玉蟾要道。他不仅完美履约，更重创敌军主将，打得极为漂亮。”
马慕婉听得眼睛发亮，赞叹道：“这位薛将军真是智勇双全！小姨更是运筹千里，事事皆有后手！”
秦良玉淡淡一笑，望向城西，轻声呢喃：“经此重创，奢寅必然胆寒。不知他是否还会执意奔赴重庆，负隅顽抗。”
彼时山道之上，奢寅带着残兵仓皇东逃。
他双肩创口鲜血淋漓，浸透厚重战袍，面色惨白如纸，身后仅剩五千残兵，人人疲敝不堪，军心涣散。
亲兵数次恳请驻足休整，皆被他咬牙回绝。
他心底还攥着最后一丝执念：只要抵达重庆，与樊龙合兵守城，凭借天险，尚有一线生机。
奔逃一夜，前路地势渐趋开阔。奢寅微松心神，只当已脱离险境。
忽然，前方鼓声大作，一面“秦”字大旗破开薄雾。
秦民屏率白杆兵拦道。白焕率部列阵于侧，与秦民屏互为犄角，彻底封死东去之路。
奢寅心中一惊，却并未慌乱。他深知此刻已无路可退，唯有拼死一搏，杀出一条血路。
“列阵！”
奢寅咬牙挥刀，督率残兵迎战。他自幼习武，根基扎实，纵使身负重伤，依旧悍勇非常。
双方鏖战半个时辰，厮杀震天，残兵困兽犹斗，一时间竟未落下风。
秦民屏见正面僵持难破，当即变阵，命白焕率部从侧翼包抄。
奢寅的残兵本就士气低迷、兵力匮乏，腹背受敌之下，阵脚渐渐松动。
奢寅见势不妙，不敢恋战，边打边退，拼死向着重庆方向突围。
秦民屏紧追不舍，逼得奢寅一路向东狂奔。
又行了一段，奢寅正欲喘口气，忽闻后方杀声骤起。
杜文焕率主力从后路杀来。
奢寅这才知道自己已被合围，心头一沉，咬牙道：“冲！往重庆冲！”
残兵拼死向前，奢寅挥刀砍翻数名冲上来的官兵，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继续向东逃窜。
可没走多远，前方山林中忽然箭如雨下，马祥麟、秦姣率精兵从左右两侧同时杀出，彻底封死了去路。
至此，四路伏兵同时合围，将残兵团团围住。
残兵连日奔袭、屡遭重创，早已身心俱疲，斗志全无。此刻被四面夹击，前后无路，终于彻底崩溃。
“少将军！完了！全完了！”亲兵绝望地喊道。
奢寅伫立乱军之中，望着漫山溃兵、遍地弃械，浑身发冷。一万精锐历经数轮截杀，如今仅剩数十亲兵追随左右。
亲兵仓皇询问退路，奢寅眸光扫过四方：泸州归途断绝，重庆皆是敌军，已是进退无路。他猛地调转马头，朝南疾驰：“回永宁！”
数十残骑狼狈南奔，转瞬便消失在群山之中。
重庆城下，各路捷报接连传来，秦良玉唇角微扬。
杜文焕、秦民屏、马祥麟、白焕肃清残敌之后，陆续领兵折返，于通远门外会师。
秦民屏与白焕最先归营，追敌数十里，确认残兵南窜，方才收兵折返。抵达重庆城西时，天色已近黄昏。
马祥麟、秦姣率军紧随其后入寨，士卒们虽然疲惫，却个个面带喜色。
杜文焕收尾最慢，清剿战场、收拢降卒、清点辎重，耽搁些许时辰。待他率军抵达。
四路大军尽数齐聚城西，营帐连绵数里，旌旗交错蔽日。白杆军的秦字旗与官军旗帜遥遥相映，声势磅礴。
城上守军望见这般阵势，一个个面如土色，人心惶惶。
秦良玉早已得到消息，率马慕婉出营相迎。
杜文焕远远望见秦良玉，连忙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拱手笑道：“秦夫人，大功告成！奢寅一万援军，仅余数十残兵南逃，余者或死或降，全军覆没！”
秦良玉微微颔首回礼：“杜总兵截断后路，锁死敌军生机，此战首功当属诸位。”
杜文焕连连摆手，笑道：“若非你布局千里，令薛来衍先手重创敌军，我等何来这般轻松？此前只知夫人善战，今日方知，夫人胸中沟壑深远，连山野散将皆可为棋子，运筹帷幄，令人心悦诚服。”
秦良玉淡淡道：“杜总兵过誉了。薛来衍本就是泸州旧将，忠勇有谋，熟悉川南地形。我不过顺势用人罢了。”
杜文焕摇了摇头，认真道：“良将易得，善用者难求。夫人不必自谦。”
诸将陆续上前复命，秦民屏禀报道：“身负重伤，逃回永宁，经此一败，元气大伤，短期再无战力。”
白焕随之补报：“此战缴获战马三百余匹、粮草辎重数十车，降卒两千余人，已就地看管，听候发落。”
秦良玉道：“降卒严加看管，妥善安置；缴获的粮草辎重登记造册，充作军用。”
她眸光扫过周身诸将：“奢寅援军既灭，重庆再无外援。樊龙困守孤城，粮草将尽，已是瓮中之鳖。诸位暂且回营歇息，明日一早，升帐议事，共商攻城之策。”
“得令！”众将齐声应诺，各自散去。
秦良玉立于营门外，抬眸望向重庆城头。
残阳沉落，晚风萧瑟，城头叛军旗帜萎靡垂落，守军步履仓皇，早已不复往日从容，城中显然已收到了援军覆没的消息。
樊龙应该知道，他最后的援军，不会来了。
秦良玉即刻命人传发捷报，一路送往朱燮元军中，一路通报沿途友军，详述玉蟾山伏击、四路合围覆敌的经过，陈明重庆孤城势穷、指日可破的局势，恳请朱燮元增兵助威，彻底摧垮城中守军心志。
捷报送出后数日，各路援军陆续赶到。
酉阳土司冉跃龙率三千土兵率先抵达，此人身材魁梧，声如洪钟，入营便大步流星走到秦良玉面前，抱拳道：“秦夫人，酉阳冉某来迟了！路上听说夫人连破二郎关、佛图关，又全歼奢寅援军，冉某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插翅飞来！”
秦良玉还礼道：“冉土司来得正好，重庆城高池深，正需要酉阳土兵助阵。”
冉跃龙咧嘴一笑：“夫人只管吩咐，冉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随后平茶土司杨光祖率两千精兵赶到。此人比冉跃龙沉稳许多，入营之后先巡视了一圈营盘，方才来见秦良玉，拱手道：“秦夫人用兵如神，杨某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平茶两千精兵，听凭夫人调遣。”
除此之外，石耶洞、邑梅洞等各处土司兵马陆续汇聚。短短数日，城下兵力从万余增至两万有余，连绵营盘横贯山野，朝夕鼓角不绝。
城头守军日日望见这般磅礴军势，人人心生胆寒。
朱燮元虽未亲至，却遣幕僚携犒赏物资前来，附亲笔书信一封，言明各路援军尽数归秦良玉节制，嘱其相机行事，收复渝城。
中军大帐济济一堂，文武分列两侧。左为白杆军旧部，右为各路援军将领与官府幕僚。
秦良玉端坐主位，身前平铺重庆城防舆图，眸光环视众人，缓缓开口：“重庆城高池深，粮草虽将尽，但樊龙手中尚有数千守军，若强攻坚城，伤亡必重。今日升帐，便是要议定攻城之策。诸位有何高见，尽管直言。”
杜文焕率先开口：“秦夫人，杜某以为，重庆已成孤城，外援断绝，粮草不继，不如四面合围，日夜攻打，使其不得休息。不出三日，城中必乱。”
徐如珂微微摇头：“杜总兵所言虽有理，但四面强攻，我军伤亡亦不可小觑。不如断其水源，城内水井有限，数万军民饮水艰难，无水则军心自溃。”
冉跃龙一拍大腿，粗声道：“依冉某之见，何必这般麻烦？给我三千精兵，架云梯连夜攻城，保管把重庆城拿下来！”
杨光祖捋须道：“冉兄勇则勇矣，但重庆城墙高厚，硬攻未必奏效。杨某以为，不如先派人入城劝降。樊龙兄弟困守孤城，外无援军，内无粮草，若许以活路，未必不肯投降。”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纷纷议论起来。
秦民屏点头道：“杨土司所言有理。奢寅援军覆没的消息，想必已传入城中，樊龙此刻必定心惊胆战。若派人在城下陈说利害，许以不死，或许能不战而下。”
马祥麟却有些犹豫：“劝降固然好，可樊龙、张彤皆是奢崇明心腹，只怕不肯轻易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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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四围合剿溃残师 群谋定计取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