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秦良玉并未急于进攻。她策马沿城而驰，仔细审视城防布局，将城墙上火炮位置、守军分布一一记在心中。
马慕婉策马跟在她身侧，低声道：“小姨，今日当真要打？”
“打。”秦良玉语气平淡，“但不是真打。做足样子，让城上以为我们要全力攻城，他们便不敢分兵他顾。”
她拨马回阵，抬剑一挥：“擂鼓！进攻！”
鼓角声骤然拔高，如惊雷滚过长空。两千白杆兵齐声呐喊，声震四野。弓弩手率先发箭，箭矢如蝗，直扑城头。城上守军慌忙还击，炮声轰鸣，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在城前砸出一个个深坑。
白杆兵并未真正逼近城墙，只借皮盾与地形掩护，时进时退，保持着一箭之遥的距离，与城上守军对射。箭矢你来我往，声势浩大，却迟迟未入攻坚之势。
秦良玉端坐马上，目光越过城头，望向西边。
她攻的是通远门，但真正的杀招却放在城西官道上。
这里打得越热闹，城上守军的注意力便被牵制得越死。
至于援军，算算日子，也该从泸州动身了。
泸州。
奢崇明正与奢寅等诸将商议军务，忽闻重庆信使至，心头骤然浮起一缕不祥的预感。他展开书信，只读了几句，脸色便阴沉下来，读到最后，已是铁青一片。
“啪”的一声，书信狠狠被砸在案上。
奢崇明猛地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茶盏文书散落了一地。
“废物！一群废物！”奢崇明怒不可遏，声音震彻大帐，“二郎关丢了，黑蓬头被擒；佛图关也丢了，樊虎被擒！尔等手握重兵，占尽天险，竟让秦良玉一个女流之辈，连破我两道雄关，兵临重庆城下！”
帐下诸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奢寅俯身捡起地上的书信，匆匆看过，面色也凝重起来，低声道：“父王息怒。事已至此，发怒也无用。重庆若失，我军在川东便再无立足之地。当务之急，是速发援兵，解重庆之围。”
奢崇明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阴沉着脸在帐中来回踱步。片刻后骤然驻足，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沉声道：“重庆乃我军东面屏障，绝不可失。寅儿。”
“孩儿在。”奢寅即刻抱拳出列。
“你率一万精兵，即刻驰援重庆。”奢崇明字字冷硬，“到了之后，与樊龙合兵一处，务必守住重庆。若重庆再失，你也不必回来见我了！”
奢寅心中一惊，却不敢多言，只躬身领命：“孩儿遵令。”
“秦良玉此人最善奇兵诡谋，二郎关、佛图关皆是折在此处。”奢崇明蹙眉叮嘱，“此去切忌轻敌冒进。先稳固营防，伺机反击。只要重庆在手，她便不敢肆意深入。”
“孩儿谨记在心。”
当日，奢寅点齐一万精兵，浩浩荡荡沿官道向东疾驰，奔赴重庆。
大军行至泸州近郊，前锋匆匆折返禀报：“少帅，前路有人拦驾，自称泸州守将薛来衍，求见您一面。”
奢寅眉头一皱。
薛来衍？
这个名字，他略有印象。泸州城破之后，此人拒不归降，率残部遁入山林，数月来一直在附近游荡。他本想挥军剿灭，但父王说此人不过疥癣之疾，不必理会，不曾想今日竟主动现身。
“带上来。”奢寅冷冷道。
不多时，薛来衍被押至马前。他一身轻甲蒙尘，腰间佩刀，满身风尘却身姿挺拔，神色从容，拱手道：“少帅，末将在此等候多时了。”
“薛来衍，你好大的胆子。”奢寅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孤未曾清算你残余旧部，你反倒主动送上门。”
“少帅误会。”薛来衍沉声开口，“末将此来，是有一桩关乎全军存亡的要事相告。”
“哦？”奢寅微挑唇角，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说来听听。”
薛来衍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末将前几日截获了秦良玉的一封密信，信中详尽写明围渝布防、半路伏援的全盘计策。末将深知少帅必去重庆救援，特来献信，愿为大军引路，规避沿途伏兵，护援军安稳抵达重庆。”
说罢，他双手呈上一封信笺，态度恭顺。
奢寅接过展开一看，面色渐渐变了。
信中四路伏兵的方位、兵力、出击时机，写得一清二楚。落款印记陌生，可字迹体例，全然是官军制式，毫无破绽。
“我如何信你？”奢寅看完信并未全信，反问道。
薛来衍叹了口气，躬身垂首道：“末将失守泸州，本就罪责难逃。原本打算率残部在外游击，伺机袭扰、戴罪立功。可在外辗转数日，始终无法联络朝廷，麾下部卒四散逃亡，到如今，只剩末将孑然一身。末将本想归降投效，奈何当初言语相悖，得罪了奢王，进退无门。”
他抬眸，神色愈发真挚：“许是天意垂怜，日前我偶然截获密信，得知秦良玉围困重庆、半路设伏的全盘计谋。我料定少帅必定领兵驰援，必经此处，便在此久候。只求少帅予末将一次改过的机会，随军效力。”
奢寅眯起双眸，静静审视着身前之人，心底一时难辨真伪。
可薛来衍如今孤身无兵，两手空空，根本不足以构成任何威胁。
倘若他假意归降，自己弹指便可将其斩杀；若是所言属实，此番驰援重庆，便能多得一员熟稔地利的猛将，战局胜算更添一分。
利弊权衡之间，奢寅沉吟许久，缓缓颔首：“你若真心归降，过往所有恩怨，孤一概既往不咎。随大军同行，待重庆解围，孤自有重赏。”
“多谢少帅！末将必竭尽所能，赴汤蹈火，以报此番知遇之恩。”薛来衍深深一拜。
言罢，他利落翻身上马，紧随大军。一路上恭敬谨慎，不时向奢寅介绍沿途地形，言辞恳切，态度恭顺。
奢寅见他如此，心中残存的戒备，缓缓消散。
他全然不知，从截获密信到走投无路前来投诚，薛来衍所言，无半句真话。
薛来衍收到秦良玉中在玉蟾山设伏的指令，再凭借自己深耕川南、熟稔地形的优势，推演摸清了援军整条必经之路的埋伏布局，顺势将计就计、伪造密信，以此当作投诚的凭据，刻意卸下奢寅的防备。
说到底，奢寅此番落入圈套，皆因他急于解围立功，心浮轻敌，方才轻易踏入了对方布下的迷局。
大军行至玉蟾山。
此地崖壁陡峭，山道狭窄，密林覆山。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前后绵延数里，最窄处只容两车并行。
一万大军入山，队伍迤逦绵长，首尾难以相顾。
奢寅抬眸望着两侧高耸崖林，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安，侧首看向薛来衍：“此地地势险峻，恐有伏兵。”
薛来衍即刻应声安抚：“少帅放心，末将早已派人探查过，方圆十里之内绝无伏兵。过了此山便是开阔平原，直通重庆，再无险阻。”
奢寅微微颔首，压下心底疑虑，传令大军继续前行。
待全军踏入山道最窄之处，变故骤起。
“杀！”
山崖之上，忽然鼓声大作，杀声震天！
薛来衍猛地调转马头，抽刀出鞘，反手斩杀身侧一名叛军将领，厉声大喝：“奢寅！拿命来！”
话音未落，两侧山林中箭如雨下，滚木巨石顺着崖坡轰然砸下。
薛来衍的两千精兵早已埋伏在山崖之上，居高临下，将奢寅的大军拦腰截断。
薛来衍纵马直取奢寅，长枪如电，直刺奢寅心口。
奢寅仓促挥刀格挡，两刃相交，火星四溅。
“薛来衍！你这个反复背主的小人！”奢寅目眦欲裂，怒声斥骂。
薛来衍冷笑：“我薛某从未降过你，何谈反复？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枪法凌厉，招招紧逼，奢寅虽勇，却已在连日奔波中耗去大半体力，渐渐不支。
战了十余合，薛来衍虚晃一枪，引得奢寅举刀格挡，随即枪尖一转，直刺奢寅左肩。
“噗！”
枪尖入肉，鲜血飞溅。
奢寅闷哼一声，身形剧烈一晃，险些落马。他咬牙忍痛，挥刀逼退薛来衍，拨马便欲突围。
薛来衍紧追不舍，又是一枪精准刺穿其右臂。
奢寅惨叫一声，手中的大刀几乎脱手。
“少帅快走！”几名亲兵拼死上前阻拦，舍命拖住薛来衍，护着负伤的奢寅向南仓皇逃窜。
薛来衍连斩数名贼兵，终究未能追上。他勒马停住，望着对方狼狈远去的背影，神色冷然：“算你命大。”
这一战，奢寅万余精锐折损过半，山间尸骸遍野，军械辎重散落无数。
薛来衍大胜之后，即刻放飞白颈鸦，向秦良玉报捷。
消息传回秦良玉帐中，已是当夜。
秦良玉正在通远门下督战，见白颈鸦落于帐前，取下竹筒信笺，匆匆一阅，眼底掠过一缕浅淡笑意。
马慕婉察觉她神色微变，凑近问：“小姨，何处传来的消息？”
秦良玉将信递给她，淡淡道：“薛来衍。玉蟾山伏击大捷，奢寅中枪重伤，一万援军折损过半。”
马慕婉接过信，看完又惊又喜，满眼好奇：“薛来衍？我从未听过此人，究竟是何方将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8章 通远佯攻牵敌谋 玉蟾诱伏破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