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未看他,目光扫过案几上的珠宝与书信:“财物留下,充作军资。书信烧了,至于尔等——”
她抬眸,眼神如霜:“斩。”
使者浑身一震,还未来得及开口求饶,帐外亲兵已一拥而上,将三人拖出帐外。只听几声惨叫,便没了声息。
马慕婉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小姨,奢崇明也太不自量力了。当初樊定邦结盟,小姨不为所动;如今我军打到成都城外,他竟还来这一套,实在可笑。”
“他不是可笑,是走投无路。围城百日不下,新都失守,牛头镇兵败,他遣使策反,不过是想拖延时间。我军若迟疑半日,便是给他喘息之机。传我将令,即刻发兵,不得有误!”秦良玉道。
“得令!”诸将齐声应诺。
五更时分,天色未明,晨雾弥漫四野,将万余人马笼罩其中,十步之外难辨人影。白杆兵早已整队完毕,个个精神抖擞,悄无声息地向西北方向移动。
秦良玉策马行于队伍中段,左右两侧马慕婉、刘芬谦相伴而行。杨述程率骑兵开道,斥候四面撒出,侦察敌情。
行至距叛营不足三里之地,前方斥候飞马急报:“夫人!前方发现叛军游骑!”
秦良玉勒马,沉声道:“不必隐匿!全军亮旗,擂鼓前进!”
刹那间,战鼓声震天,“秦”字大旗破雾而出,白杆兵齐声呐喊,声如雷霆,浩浩荡荡向叛军西北营寨压了过去。
西北营寨中,听到震天的鼓声与呐喊声,营中顿时一片骚动,士卒纷纷披甲列阵,作抵抗之势。
但奇怪的是,这份抵抗不过是虚张声势——营门前的拒马未曾推出,壕沟上的木板未曾撤去,连弓箭手都未登上营栅,种种迹象,分明是有意放行。
罗乾象披甲上马,提刀出营。目光望向白杆兵的旗帜,非但没有下令放箭,反而低声叮嘱身旁亲信:“传令下去,稍作抵抗便佯装溃败,让出中间通道,切勿真与白杆兵交手。”
亲信会意,悄悄传令下去。
秦良玉率军冲到营前,只见罗乾象所部草草放了几排箭,便“溃不成军”地向两侧退去,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大道。白杆兵长驱直入,几乎未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马慕婉策马跟在秦良玉身侧,略带笑意道:“小姨,这罗乾象演得也太刻意了些,怕是有心人一眼便能看出破绽。”
“刻意无妨,只要奢崇明看不出便好。传令前锋,佯追溃兵,作大胜之势。切记,只追不杀,莫要真伤了他的人。”秦良玉道。
消息很快便传到北门外的奢崇明大帐中。
此时,奢崇明正站在望楼上督战,忽闻西北方向鼓声震天、呐喊不绝,转头望去,只见罗乾象营寨方向烟尘滚滚,旗帜东倒西歪,乱象丛生,分明是营寨已被攻破。
“怎么回事?!”奢崇明脸色大变,“什么人从西北方向杀来?”
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望楼,跪地哭禀:“大帅!是秦良玉!秦良玉率领白杆兵从东郊杀来了罗将军的营寨……被攻破了!”
奢崇明面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他早知牛头镇兵败、新都失守的消息,也知秦良玉率援军赶来,特意派杨应星携厚礼前往游说,此刻她本该在与使臣商谈才是,怎会骤然发兵?
“杨应星呢?”奢崇明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不知下落。”斥候支支吾吾,不敢抬头。
“罗乾象如今如何?”
“罗将军正率部拼死抵抗,可白杆兵太猛,已快顶不住了!”
奢崇明猛地一跺脚,望楼的木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周遭尘土飞扬。他咬牙切齿地望着西北方向的混乱,眼中戾气横生,猛地提起大刀,大步冲下楼去:“来人!随本王去救罗乾象!”
身旁的将领连忙上前阻拦,急声道:“大王不可!秦良玉来势汹汹,我军连日攻城,士卒疲惫、士气已衰,此时正面交锋,恐怕会吃大亏啊!”
“滚开!”奢崇明一脚踹开那将领,怒火中烧,“罗乾象乃本王麾下第一猛将,是本王破城的左膀右臂,若折在秦良玉手里,本王还拿什么攻打成都?!传令,中军亲卫全部随本王出战,务必救下罗乾象,击退秦良玉!”
说罢,他翻身上马,手提大刀,率先疾驰而出,两千亲卫铁骑紧随其后 ,径直向西北方向奔去。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晨光洒满战场。
秦良玉率军穿过罗乾象“让”出的通道,一路疾驰,已杀至北门外围。远远望见奢崇明的中军大旗从大安门外疾驰而来,她目光一凛,抬手示意全军暂停前进。
“列阵!”她沉声道。
白杆兵闻声而动,迅速变换阵型,长枪手列于阵前,弓弩手紧随其后,骑兵分置两翼,严阵以待。整个方阵如同一只收紧的铁拳,锋芒内敛,蓄势待发,透着一股令人生畏的肃杀之气。
奢崇明策马冲到阵前,望见对面白杆兵军阵严整,旗帜鲜明,士卒个个精神抖擞,心中不由得一沉。
他征战多年,见惯了各类军队,却从未见过这般军容齐整、气势凛然的队伍,白杆兵的威名,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军阵,落在中军大旗下的那道身影上。
她身披铁甲,头戴红缨兜鍪,腰悬双剑,跨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晨光从她身后洒落,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衬得她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她面容端庄,眉宇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气,绝非他想象中那般柔弱,反倒比寻常沙场将领多了几分沉稳与锐利。
“秦良玉!”奢崇明勒马伫立,高声喝道,语气中带着挑衅,“你一介女流之辈,也敢执兵来挡本王?”
秦良玉望着他,神色平静无波,未发一言,只那双眼眸,如寒潭深冰,透着刺骨的锐利。
奢崇明心中愈发恼怒,正要再斥,忽闻身后传来震天喊杀声。他猛地回头,只见成都北门突然大开,城中守军如潮水般涌出。
与此同时,西北方向罗乾象的营寨里,原本“溃败”奔逃的士卒忽然调转方向,朝奢崇明的中军大旗杀了过来!
“怎么回事?!”奢崇明瞳孔骤缩,满脸惊骇。
罗乾象纵马冲在最前面,手中长刀高举,厉声大喝:“奢崇明!某已归顺朝廷!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这一声喊,如同晴天霹雳,震得奢崇明脑中一片空白。
他被骗了!
罗乾象的“溃败”是假,“抵抗”亦是假的。
这一切都是圈套,是秦良玉与罗乾象联手设下的陷阱!
他北门最重要的侧翼防线,交到了一个叛徒的手里!
“罗乾象!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奢崇明暴怒如雷,双眼充血,“本王待你不薄,委你以重任,你竟敢背叛本王!”
罗乾象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愤懑:“待我不薄?你纵兵劫掠我的家乡,屠戮我的族人,焚毁我的家园,这也叫待我不薄?奢崇明,今日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话音未落,罗乾象已率部杀入奢崇明中军侧翼,刀光剑影间,叛军士卒纷纷倒地。
与此同时,秦良玉挥军正面压上,白杆兵奋勇冲锋,成都守军从背后掩杀,三面夹击之下,奢崇明的中军顿时大乱,士卒惊慌奔逃,溃不成形。
奢崇明面色惨白,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败了。
败于用人不当,败于人心离散。
围城百日不下,南坪关失守,牛头镇惨败,新都沦陷,外围土司纷纷倒戈。
所有坏消息在这一刻汇成滔天巨浪,将他的野心、骄傲与狂妄,一并吞没。
但他不甘心。
自起兵以来,他纵横川南、所向披靡,从未尝过这般惨败,岂能就这样灰溜溜地败在一个女人与一个叛徒手中?
他猛地拔出大刀,双腿一夹马腹,纵马直扑秦良玉,眼中满是疯狂。
“秦良玉!可敢与我一战?”
奢崇明的大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寒光,直取秦良玉面门。他马快刀沉,这一击用尽了全身力气,裹挟着满腔不甘与怒火,势要将秦良玉劈于马下。
秦良玉未曾后退,亦无半分慌乱。
大刀即将劈下的瞬间,她猛地勒紧缰绳,战马前蹄高扬、长嘶一声,她顺势向右侧一闪,动作干脆利落。
奢崇明的大刀擦着她的左肩劈空,凌厉劲风将她头盔上的红缨吹得猎猎作响,险些掀落头盔。
秦良玉双手拔剑,两件兵器几乎同时出手,快如闪电。左剑直奔奢崇明面门,长剑削向他握刀的手腕。
奢崇明大惊失色,连忙侧头躲过短矛,仓促挥刀格开长剑。
“当”的一声脆响,兵器相撞、火星四溅。他只觉虎口发麻,大刀险些脱手。他万万没料到,她的力道,竟比寻常沙场将领还要大上许多!
他不及细想,秦良玉的第二剑已然袭来。这一剑又快又狠,直取咽喉要害,无半分花哨。
奢崇明拼尽全力后仰身形,剑锋擦着他的下巴掠过,割断几缕胡须,冰冷剑气逼得他浑身发寒。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征战半生,见过无数猛将,却从未遇过这般凌厉的对手。剑法快如闪电,力道沉如泰山,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招招致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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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斩使发兵破敌营 临阵反戈擒叛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