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送出次日,秦良玉便开始整肃三军,清点重庆城内缴获的军械粮草,甄别整编两千余名降卒,汰弱留强、分编管控。
秦民屏、马祥麟、秦姣等人各领其职,巡营练兵、修缮防务,只待军令进发。
等了数日,朱燮元的军令终于送到。
秦良玉展信细读,朱燮元盛赞她收复重庆、安定重镇,功裨益社稷,又命她统领本部白杆兵,会同酉阳、平茶各路土司兵马,继续西进。各路官军定于长宁会师,逐座拔除永宁外围山寨,再合兵直捣贼巢,一举肃清奢崇明逆党。
秦良玉将手令递予秦民屏,分析道:“奢崇明虽丢了重庆,仍盘踞泸州、遵义一带。先前官军各自为战,兵力分散,故而胜败不定。永宁外围诸寨,是叛军的天然屏障,唯有各路兵马合力破寨,才能顺势攻取永宁,速平战乱。”
秦民屏看完信,神色犹有顾虑:“此前鏖战二郎关、佛图关、重庆城,将士连日拼杀,伤亡颇多,如今休整时日尚短……”
秦良玉抬手止住他的话:“传令南坪关,抽调半数守军前来增补,军中重伤士卒,尽数调往南坪关静养疗伤。”
她深知白杆兵征战疲惫、损耗惨重,心中早有周密调度。
说罢,她起身移步至舆图之前,目光落在麻塘坎的位置上:“奢崇明新败,必会集结兵力固守泸州、永宁防线。一旦让他稳住军心、休整部众,诸寨彼此援应,日后攻坚便难如登天。如今贼寇人心浮动,我军当趁势速进,接连拔除沿途险隘,扫清障碍,方能顺利合围永宁。”
秦民屏望着舆图,颔首领命,即刻前去排布军务。
当日,秦翼明、秦拱明、胡明成率领两千白杆援军抵达重庆,城内伤兵亦陆续转运至南坪关休养。
次日清晨,秦良玉留白焕一部兵马镇守重庆,亲率白杆兵主力,会同冉跃龙、杨光祖等各路土兵,拔营向西进军。
大军奔赴长宁,已有数路官军先期抵达。秦良玉择高地安营扎寨,静待剩余兵马汇合。
彼时朱燮元坐镇纳溪,表面屯兵佯攻,暗中抽调主力奔赴长宁,一概交由秦良玉调遣,专司剿灭永宁外围四十八座叛寨。
全军会师之后,秦良玉升帐议事,划分各部攻取地界。她亲自带领秦翼明、秦拱明诸将,主攻麻塘坎、观音庵、青山崖、天蓬洞诸寨。
大军行至麻塘坎三里之外驻营。麻塘坎紧邻官道、依山筑寨,山势险峻。斥候探查回报:寨内屯叛兵千人,寨墙坚厚、箭楼林立,守备森严,极难正面强攻。
秦良玉沉吟片刻,询问哨探:“山寨四周,可有隐秘小路绕行?”
“寨后有一道山涧,枯水时节可以涉水通行,只是山路崎岖狭窄,大部队无法铺开阵型。”
“足矣。” 秦良玉微微点头。
当夜天无月色,山间浓雾漫野,视物朦胧。
秦良玉兵分两路:秦翼明、秦拱明领大军于寨前擂鼓佯攻,牵制全部守军注意力;自己亲率两百白杆精锐,随向导沿后山山涧悄然迂回。
浓雾浓稠蔽目,三步之外不见人影。白杆兵相互搀扶,沿涧底攀岩上行。涧中乱石丛生、路面湿滑,行军极为艰涩。秦良玉行于队中,一手扶壁,一手按刀,神色始终沉稳肃穆。
行军近半个时辰,前锋禀报:“夫人,已到寨后崖壁之下。”
秦良玉抬首望去,数丈高的崖壁陡峭耸立,寨墙火把在浓雾中光影斑驳。巡守叛军步履松散,全然未曾察觉后山危局。
她低声传令:“攀崖!”
白杆兵以白杆长枪衔接叠梯,数十将士悄无声息翻上寨墙,制服哨兵,缓缓放下吊桥。
秦良玉拔刀下令:“杀!”
两百精锐举枪奔涌入寨。
寨中守军正在酣睡,骤然听见喊杀声,慌忙起身,暗夜之中敌我难辨,顷刻间乱作一团。
有人摸到兵器便胡乱挥砍,有人赤着脚逃窜,更有惊恐伏地乞降之徒。
白杆兵借浓雾掩护,分头突进、逐屋清剿,不过半个时辰,守军死伤大半,余者尽数弃械归降。
寨前的秦冀明听见寨内杀声四起,知道奇袭已然得手,当即挥军全力猛攻。
守军腹背受敌,斗志全无,纷纷弃械投降。
天色破晓,麻塘坎顺利攻克。
秦良玉立于寨中高地,看着晨曦下战后狼藉,命人清点战果:斩敌三百余,俘获五百人,粮草军械缴获无数。全军短暂休整半个时辰,再度整兵西进。
行军中途,路旁忽见一众尼僧散落伫立,衣衫破旧、面带饥色。周遭无庵堂居所,唯有老树枯草,可见她们已在深山露宿数月。
见了官军旗帜,众人先是一阵慌乱。待看清旗号上的“秦”字,有人低声惊呼:“是白杆兵!是秦夫人的队伍!”
为首老尼踌躇片刻,率众上前合十行礼。
马慕婉策马上前问询,随即回身禀报。
秦良玉翻身下马,走到老尼面前,温声道:“我便是秦良玉,师太何故在此等候?”
老尼眼眶泛红,哽咽哭诉:“贫尼乃观音庵住持。数月前奢贼作乱,强占庵堂改作营垒,将我等尽数驱逐。师徒众人山野漂泊,苦熬数月。听闻夫人引军西征,特下山等候,愿引路相助,收复故庵。”
身后众尼皆上前一步,表明相助破贼的心意。佛门本求清净,可乱世战火四起,无处可避,众人久闻白杆军忠义,亦愿以身出力。
秦良玉扶起老尼,柔声宽慰:“师太历经苦难。庵堂里的情形,可否详细说与我听?”
老尼擦去眼泪,将观音庵的地形、房舍分布、水源所在,以及叛军驻防的大致情况,一一道来。
她在此山居三十年,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说起庵堂周围的山路小径,如数家珍。
秦良玉听罢,心中破敌之策已然明晰。
“师太,我军正要进剿观音庵叛匪。师太肯引路指引山间地利,是莫大功德。待贼寨攻破,我必归还庵堂,容你等重整香火。”
老尼连连合十应允,又回望徒众,欲言又止。
秦良玉未曾细察,只一诺而定,老尼便不再多言。
秦良玉命人取干粮饮水分发众尼,又调拨骡马,供年长尼僧乘骑。
稍作休整后,队伍继续西进,直趋观音庵。
老尼带着秦良玉的队伍沿山间小径绕行,避开叛军设防的大路。
观音庵筑于半山腰,三面环崖,仅一条石阶直通山门。清净佛地被叛军占据后,加筑栅栏箭楼,愈发险峻难攻。
老尼指着山后一条隐蔽的涧沟:“夫人,此径直通庵后菜园,素来只有庵中取水之人行走,贼兵未必知晓。”
秦良玉俯身察看,涧沟虽窄,却可侧身通行。当即再度分兵:秦民屏、秦姣率主力猛攻山门、擂鼓诱敌;她自领两百精锐,随老尼从涧沟潜袭庵后。
入夜之后,浓雾再起。
山门外官军呐喊擂鼓、飞射火箭,声势浩荡。叛军守将慌忙登墙抵御,滚石檑木倾泻而下,全部兵力皆被牵制在前门,庵后留守寥寥无几。
秦良玉率军悄然潜入涧沟。老尼年迈步履迟缓,却熟稔路况,暗指滑石险壁,一路提点。两百士卒悄无声息抵达后园,翻过低墙,鱼贯而入。
留守叛军毫无防备,只顾在前院搬运军械,后路已然失守却浑然不觉。
秦良玉拔刀下令:“杀!”
白杆兵自后殿骤然而出,叛军猝不及防,顷刻间倒伏一片,余者四散奔逃。逃窜前门的乱兵,又遇马祥麟部翻墙夹击,首尾受困,尽数伏诛。
山门外的秦民屏听见庵内杀声大作,当即挥军猛攻。
守军彻底崩溃,死降参半。叛将意欲攀崖遁逃,被秦民屏一箭射中后心,坠崖毙命。
短短半个时辰,观音庵一举收复。
秦良玉传令清点战场,斩获颇丰,又严令三军不得损毁庵中器物,收敛叛匪尸身妥善掩埋,清扫庭院血迹。
老尼师徒重返故庵,望着残破狼藉的佛堂,悲喜交集,跪在佛前连连磕头。
秦良玉让人取来一些粮米布匹,留作她们度日之用,叮嘱待战事平定,便派人修葺庵堂。
老尼再三拜谢,执意要留秦良玉等人用斋,秦良玉婉言谢绝。大军休整半日,再度拔营西进。
行军途中,后军来报:一众尼僧自发追随大军身后。
秦良玉命人将她们带过来。
为首的一个尼姑,长得壮硕,直言来意:“贫尼善音,与同门弟子,愿投身白杆军,共讨逆贼。”
秦良玉望着众人,惊诧道:“佛门中人清心寡欲、不事杀伐,为何决意从军?”
善音从容应答:“战火燎原,佛门难避祸乱;乱世不保身,何谈清修。待四海太平,再归佛门诵经礼佛。”
秦良玉深以为然,颔首应允:“既可从军,我便为尔等单独编列部曲,归入女子军旅,便于统辖。”
善音双手合十:“多谢夫人。”
善音与众尼一同拜谢。她们平日修行健体,并非柔弱无骨,自有一身气力。
秦良玉即刻配发甲胄兵器,归入女营管束。
安顿完毕,大军继续开拔,兵临青山崖。
青山崖壁立高耸,三面绝壁,唯有一条羊肠小道盘旋登顶。叛军于崖顶结寨,山腰设双重关卡,素有铁寨之称。
秦良玉分兵三路:秦民屏率五十名精于攀援的白杆兵,深夜从后山绝壁偷登崖顶;秦姣、秦冀明、秦拱明率主力埋伏在前山;她坐镇山下居中接应。
三更时分,秦民屏率军攀上崖顶,焚毁叛军营帐。
叛军睡梦之中惊溃大乱,山下主力趁势猛攻,前后夹击,天未破晓,青山崖已然攻破。
休整半日后,大军南下,直抵天蓬洞。
天蓬洞为天然溶洞,洞口狭隘、洞内纵横广阔,岔道密布如网。叛军于洞口筑墙固守,囤积粮草,凭险死守。
秦良玉探得山顶有一处通风裂隙可通洞内,便令马慕婉率五名士兵从裂隙钻入。
当夜,马慕婉潜入洞中,火烧粮草,洞内大乱。
马祥麟趁势猛攻洞口,里应外合,一夜便攻破天蓬洞。
麻塘坎、观音庵、青山崖、天蓬洞四寨接连平定。
大军稍作休整,沿路再破数座叛寨,兵锋所向,势如破竹,稳步向永宁挺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2章 整军西进会长宁 连破四寨定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