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孔大成缒绳攀上南门城墙,求见张彤。
张彤闻讯匆匆赶来,看清来人是旧识,面上先掠起几分惊疑,转瞬又涌上唏嘘感慨。
二人移步城楼密室,闭门密谈整整一个时辰。
孔大成层层剖析大势利弊:“老兄,奢崇明大势已去,奢寅兵败重伤,残部狼狈逃回永宁,麾下上万精锐折损殆尽。如今重庆粮尽水绝,樊龙困守孤城,外无援军可盼,内无粮草支撑,又能苦苦撑到几时?”
他目光沉沉看向张彤,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砸在张彤心上:“你甘愿为逆贼卖命,到头来城破兵败,落得身败名裂、身死名灭的下场吗?”
“秦夫人早已许下承诺,但凡举城归降,过往罪责一概既往不咎。全城将士皆可保全性命,若有立功之举,更能论功行赏。大局已定,何不弃暗投明,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张彤默然伫立良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
“好。我降。”
孔大成心中大喜,不敢多做停留,连夜缒城而下,赶回营中复命。
这一夜,张彤独坐内室,心绪翻涌,直到天光破晓。
他遣人唤来张国用、伪知县徐远举一众心腹,正欲开口商议归降事宜,樊龙父子却忽然登门。
张彤心底骤然一虚。
樊龙眯着眼打量着他,似已看破几分端倪。
张彤终究不敢隐瞒,将昨夜私会孔大成、议定归降之事和盘托出。
樊龙缓缓背过身去,眸色深沉。他深知重庆城已是强弩之末,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将计就计,借张彤投降之机率军突围。
“你等依计行事,出城投降。”樊龙道。
“都督明鉴!” 张彤急忙拱手辩解,“末将并非真心投敌,只想假意受降,混入敌军阵中,为城内将士谋一线生机。”
樊龙抬手轻拍他肩头,神色不辨喜怒:“好。本督信你。”
张彤眉头紧锁,竟分不清樊龙此言是真心还是试探。
樊龙却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速挑选三百精锐亲兵,暗中埋伏南门内侧。待张彤出城受降之时,随我一并冲杀突围。”出门后,樊龙当即下令。
“是!”樊友邦瞬间会意,即刻去安排。
连日来樊龙心中早已烦闷不堪,日夜苦思脱身之计。
他早已放弃死守重庆,并非未想过归降朝廷,只是深知朝廷律法严苛,自己罪迹昭著,即便投降也难逃一死,倒不如拼死一搏。
如今张彤主动与敌军议降,恰好给了他绝佳的突围契机。
南门外,张彤已领着归降士卒列阵整齐,静候秦良玉前来受降。
忽然身后城门传来马蹄声,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樊龙父子率数百精骑狂奔而来。
“是都督,都督率军杀出来了。”
降军阵中顿时大乱。
张彤父子被这股洪流一冲,登时身不由己,被人群推得东倒西歪,踉跄难支。
樊龙一马当先,挥刀砍翻两名挡路的降军,领着精骑朝着西南方向疾驰冲杀。
他选的突围路线极为刁钻,既不往官军重兵围困的通远门,也不往水师封锁的北面江边,而是斜插西南,试图从秦良玉大营侧翼的缝隙中钻出去。
樊龙算计虽精,秦良玉却早已暗做防备。
昨夜孔大成带回张彤愿降的消息后,秦良玉却并未因此松懈。她连夜调整军务部署,在西南要道增派哨探眼线,又命秦民屏、冉跃龙、杨光祖三路土兵,暗中埋伏于南门外两侧,严防樊龙穷途末路、狗急跳墙。
樊龙率军冲出城门不过一箭之地,左侧陡然战鼓轰鸣。
秦民屏率两百白杆兵横插过来,拦住去路,大喝道:“樊龙,哪里走!”
樊龙心头一凛,立刻勒马欲转向右,右侧又杀声震天。
冉跃龙率酉阳土兵蜂拥而出,手持大刀:“樊龙,冉某已在此恭候多时!”
樊龙面色铁青,咬牙策马再往斜刺里冲,前路忽有火光闪动。
杨光祖领着平茶土兵列阵挡路,弓弩手齐齐排开,箭矢已然上弦,瞄准阵前。
三路土兵布成品字合围之势,将樊龙父子与三百亲兵死死困在中央,无路可逃。
樊龙自知中计,却已退无可退。他双眼通红,厉声道:“兄弟们,跟老子杀!”
说罢纵马直冲秦民屏而去,挥刀便砍。
秦民屏挺枪格挡,二人当即缠斗在一处。
樊龙本就骁勇善战,刀法狠厉凌厉,招招迫人。
秦民屏枪法沉稳老道,不急不躁,左拦右挡,守得密不透风。
两人战了十数回合,依旧难分高下。
冉跃龙在旁看得不耐,暴喝一声,提刀策马冲入战团。
樊龙以一敌二,渐渐力不从心,刀法也乱了章法。
杨光祖觑准时机,策马从侧翼迂回突进,一枪直刺樊龙肋下。
樊龙闪避不及,被枪尖划破铠甲,鲜血迸流。他强忍剧痛闷哼一声,挥刀逼退冉跃龙,拨马便欲突围。
秦民屏哪里肯放,纵马追上,一□□中樊龙后心。
冉跃龙紧随拍马赶到,手起刀落,樊龙当即被斩落马下。头颅滚落尘土,身躯晃了两晃,直直从马背上栽倒落地。
“阿爹!”樊友邦目眦欲裂,红着眼挥刀便要冲上前报仇。
杨光祖早已张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正中樊友邦马腿。战马骤然倒地,将他狠狠掀翻在地,数名土兵一拥而上,将他牢牢按制。
樊龙其余两子,也被秦民屏率军尽数擒获。三百亲兵见主将已死,三位公子被擒,再无半点战意,纷纷丢下兵器,跪地请降。
南门外这场混战,自樊龙突围到身首异处,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秦民屏翻身下马,提起樊龙首级高声示众:“樊龙已伏诛!降者一律免死!”
众人齐声高呼:“樊龙已伏诛!降者一律免死!”
越来越多叛军士卒见状,纷纷放下兵器归降。
秦民屏率众顺势率军入城,马祥麟、秦姣等人早已趁乱领兵杀入城中,一路奔至通远门。
通远门外,秦良玉立马阵前,静待南门战报。见城门大开、大势已定,当即拔剑前指:“全军入城!”
大军入城后,街巷间仍有零星叛军负隅顽抗。
樊龙突围之前,并未知会城内守将。城中守军依旧恪守岗哨,严守各门要道,全然不知主将已身死兵败。
秦良玉当即下令分兵清剿残敌。
白杆兵沿街稳步推进,遇顽抗之敌先以箭雨压制,再短兵相接清剿。
叛军本已是惊弓之鸟,军心溃散,哪里挡得住这等气势?
不过半个时辰,城内主要街巷尽归官军掌控。
“报——东街肃清,斩敌三十余人,余者皆降!”
“报——大校场已拿下,叛军守将**而死!”
“报——粮仓、府库均已占领,有叛军企图纵火,已被当场斩杀!”
捷报接二连三地传来。
秦良玉面色沉静,一一颔首,有条不紊地接连下令:“粮仓加派双岗,严禁烟火。府库造册封存,不得私取一物。传令各军,不得骚扰百姓,违者军法论处。”
马慕婉紧随身侧,轻声开口:“小姨,需要派兵追剿四散溃兵?”
“溃兵成不了气候。”秦良玉摇头,目光望向满目疮痍的街巷,“眼下最紧要的是安定城中人心。街巷肃清之后,即刻张贴安民告示,搭设粥棚,将先前缒城出逃的百姓尽数接回城中来。”
说话间,路边几名衣衫褴褛的百姓缩在街角,伏地瑟瑟发抖。
秦良玉翻身下马,缓步走上前。
众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败,显然已在围城之苦中煎熬多日。为首一位白发老翁伏在地上,浑身战栗,始终不敢抬头。
“老人家请起。”秦良玉伸手扶起老翁,语气温和,“官军入城,只为平叛剿贼,不伤百姓。你们不用怕。”
老翁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嘴唇哆嗦许久,才挤出一句话:“将军……当真是朝廷官军?不是贼兵假扮?”
“当真是。”秦良玉示意亲兵取来一袋干粮,递到老翁手中,“围城多日,城中百姓受苦了。我已下令开仓放粮,你先拿去充饥,可招呼邻里老小,一同前来领粮。”
老翁捧着干粮袋,老泪纵横,扑通再度跪地,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我们原以为……都要死在这城里了……”
身后一众百姓也纷纷跪下,哭声一片。
马慕婉站在一旁,眼底也泛起酸涩。
秦良玉目光扫过城中断壁残垣、遍地瓦砾,望着门缝里小心翼翼探头张望的百姓,又看向街巷间未及收殓的尸身血迹,久久伫立不语。
片刻后,她沉声传令:“传令各军,分守四座城门,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城中残敌务必彻底清除,府库粮仓即刻清点造册,今日之内必须开仓放粮,逐街逐巷分发粮米。”
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降卒与俘虏分开收押看管,不得打骂虐待。樊龙三子严加看守,等候朱燮元大人裁处。樊龙尸身妥善收殓,暂厝城外,待朝廷定夺。”
亲兵一一记下,策马分头奔赴各处传令。
待到暮色垂落,重庆城渐渐安定下来。
四门皆有官军驻守,城头已换上升起官军旗帜。街巷间巡逻士兵列队而行,步伐整齐。粥棚前百姓排起长队,人人脸上仍有余悸,眼底却已透出生机与安稳。
秦良玉策马巡遍城内主街,见诸事皆有条不紊、稳步安置,心底才稍稍松了几分。
夕阳西垂,余晖洒在重庆城的瓦砾上,将满目疮痍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天启二年五月,历经围城苦战,重庆终归光复。
彼时朱燮元正在泸州前线督战,收复重庆的捷报由快马星夜兼程送出,由快马同时送出,一路送往泸州,一路送往京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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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南门一战斩樊龙 抚定渝城安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