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河本以为自己在劫难逃,索性闭紧了眼静等人头落地那一瞬,谁成想身上陡然一松,他颤巍巍的睁开眼,赵仪安正笑眯眯的看着他。
“我知向河兄是被冤的,可无奈有人不信,这才叫阎良绑住向河兄,当做做样子。”赵仪安抬手一拔,他嘴中塞得老老实实的破布也跟着一掉,长眉一挑,她装模作样的斥道:“实在过分,怎能这么对待向河兄,来,快快请起。”
向河被赵仪安这套砸的人晕晕的,待回神时已被赵仪安推为客上座,稳稳坐在正中。
“这,殿下,这又是何意啊。”向河左右挪了挪臀,结结巴巴的说道。
赵仪安轻轻拍了拍在一旁站着的伯长,低声嘱托道:“你去守着门口,别叫旁人打扰。”
待那人退下后,赵仪安向前大跨两步,停在向河一臂之外,两手虚虚一抱,正色道:“我听得旁人一言,偶得知兄与岸上道县尉颇有交情。”
向河苦笑一声,长叹道:“殿下所知甚多,不错,我却与其有三分交情,依着殿下所言,莫不是要我前去游说?”
赵仪安点点头,“正是。”
“不妥不妥,这岸上道虽地处偏远,可里头乡民均自给自足,他们一不缺吃,二不缺穿,且县尉又不是奢好功名利禄之人,我又如何游说的成。”向河听罢连连摆手,果断拒绝。
赵仪安两眼一眯,缓缓直起了身反问道:“偏安一隅就可永享太平吗?要知这时节正是东风强劲时,眼下便是东风压倒西风。”说罢,她抚了抚衣袖,落在下位,“向河兄就不想有朝一日可入大殿中,携母定居京城。”
“怎可能。”
“有何不可?”
话说至此,赵仪安心想向河必定明白个七七八八,她不急也不催,就坐这儿干等。
“想向河兄之母,此时此刻定也在祁乡焦急万分。”赵仪安低头吹了吹早已凉透的茶水,不疾不徐的笑道。
杯中水波一晃,顿时显现出一人影来,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由高坐狂奔而下的向河也。
只听得向河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急切切的问道:“殿下所言可真?”
“赵仪安虽算不得君子,但也不屑做出小人行径,他日不过一句戏言,不料竟惹得向河兄与我玉石俱焚,说起来倒是我的不对,轻贱向河兄了。”赵仪安见状诚恳的对他赔了个不是。
早先她是愿意当小人的,可无奈手头无人,加之得转方向,只好就近改化,捡人用。反正说来说去、打来打去,到底还是她赵仪安和赵家那一群人争,区别不过在于结果为两种。
一则,她赵仪安为四方师出有名的‘名’,一无实权,二无兵马,三无名声,恰似人如刀俎,我为鱼肉。
这其二,就是眼下她正走的这路。
乍看起来和第一条没甚分别,可当人细窥时,便如网中虫也,死死动弹不得。
赵仪安垂头抿了口茶,暗思。
这向河是个有气节的文人,文人嘛向来自持倨傲,当日得知老娘被掳为质,被她逼的一时气急,要不然也不会做出放火烧粮之事,呵,不过这倒是误打误撞和狄乔所谋刚刚碰上,想来就算今日不着,他日也得来上一遭,不过这些年让他驻守此地,简直大材小用,也不知这家伙得罪了谁,竟然发派这么远。
“我,我愿一试,可恐有三成把握。”
赵仪安趁势起身托住他的手,赞道:“常言道,有一就有二,有三就有四,如今向河兄自谦有三成把握,心中怕不是早有稳妥打算。”
向河强笑一声,哀叹道:“殿下若早醒悟,何至于此啊。”
“那我岂不是遇不到向河兄了。”赵仪安嘿嘿一乐,“天推我至此,焉知不是福。好了,有什么话等事了之后再谈。向河兄身体可无碍?若是无碍,等下便速速去往岸上道吧。”
“殿下安排就是。”
赵仪安两步作一步快走到帐帘旁,她掀起一角,对着戍守门外的伍长耳语了半晌,随后对着帐中向河嘱咐道:“等下会有人前来接向河兄入车,还请稍稍等候。”她说罢,径直走开,前往阎、柴二人帐中。
一入帐,赵仪安便将刚才所谈之事对二人详说了一番,接着拉开布防图并仔细对二人叮嘱道。
“你二人万不可主动进攻,以搅乱敌军阵为先,须得以旁穿入穿出,阎良你由西向东攻,柴义,你由东进西穿,在不知敌军数几何时,绝不能轻举妄动,倘若你二人有一丝违意,当受军法所处。”
“等下我会暗随向河前往岸上道,到时将岸上道一夺,便立刻发兵包剿敌军,与你二人成三角之势,定能一举扭转乾坤。”
她目光灼灼,倾身而起,高举两碗酒,两碗敬英雄,一份敬自己。
“四月二十三日后,再同各位相逢。”
深深夜头,西城门上,不见光亮。
忽的,门被人缓缓推开。
一人正驱车迅速驶出,笔直向西狂奔,等行至一半时,再次折返而下。
由赵仪安新抬上的曹伍长驾车,她则和向河并坐车中,有一搭没一搭的探听往事。
还未出发时,赵仪安就主张组一支身手略强的十人小队以备不时之需,向河却不同意,一口回绝了她。他给出的理由是,岸上道县尉此人吃软不吃硬,要以罡正之势相对,此事莫说三成,连一分机会都不会再有。
赵仪安也是个知人善用的主,瞧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干脆就全权交于向河手中,全凭向河决定。
她们一行人于亥时末而出,绕过驻扎在西关崖跟前的敌军,兜兜转了一大圈,一直到子丑相接时才来到岸上道。
“唉,要是走直道,顶天不过半个时辰。”向河摇了摇头哀叹道。
赵仪安没他那般愁苦想法,她认为,管它远近,到了就行。
眼看城门近在眼前,城楼上守卫忽的大喝一声。
“谁人在此,还不快勒马停下,再不停我便放箭了。”
马被人一拉,嘶鸣一声渐渐停下。
车厢中,向河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攥在手中,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走了出去,他走后,赵仪安也跟着出了马车,她与曹伍长二人一左一右立与向河身后,俨然一副忠仆模样。
“此物拿去,速速禀报你家县尉,告他故人前来叨扰。”向河朝天高呼一声,城门顺势而开,从里头走出一位手持缨枪守卫,在见到向河面貌时,躬身一拜,“许久未见,向典狱怎的今日踏夜而来,可是有何要紧事。”
“我欲独见你家县尉,还望小廉哥儿通报一声。”
来人似是与向河有几分熟稔,赵仪安定于原地微垂下眸。
“幸得此时大人还未歇,向典狱且去就是。”名呼小廉的守卫对着向河扯嘴笑道。
等三人重回马车上,那名守卫却于窗间暗暗瞄了赵仪安一眼,赵仪安仍低垂着眸,不叫人探得一处错。
她暗庆幸,得亏之前听公孙燕的话多留了一张脸,不然到今日,连个门都进不去。
就在她胡思乱想中,马车停在一处小院外。
正当赵仪安疑惑时,向河先行一步站在地上,他推开虚虚的竹栅,踏入院中。
主屋中,烛火通明。不知是否里头人有所察觉,没等向河在往前跨一步,木门便应声而开。
“向河兄,你怎的这时来了,来,快些进来。”循声,赵仪安抬眸望去,那门后人看起来不过志学之年,与入而立之年的向河并站一起,正如一对忘年交。
来人在看到向河身后人后微微一怔,随后还是腾开身让二人也跟着进去,他讶然说道:“向河兄不是一向不喜仆从林立,怎的今日却改了副模样,一时间真叫我未反应过来。”
“唉,相珺贤弟莫开玩笑了。我此次前来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向河指着赵仪安幽幽叹道。
相珺随他指方向瞧去,正对上赵仪安眼眸,他想了片刻疑惑道:“这位姑娘如何了呢。”
“今时今日恰如此时彼日,她便是同你一般的可怜人。”向河摆了摆头,面带一丝不忍,“回想当年,你父相中被诬,千钧一发之际,多亏云麾将军李怀替你父证清白,而我便是因他这后力,遣尽金珠银宝,费尽千辛万苦才将你父从西关崖调出。”
往事无缘无故的提起,相珺面露困惑,抬手招呼向河落座。
“向河兄不是沉迷过往之人,有话不妨直说,我也可帮衬一二。”
相珺已然这么说了,对此,向河也愿不藏着掖着,直言不讳道:“我希望贤弟你能入云麾将军麾下。”
“向河兄不用再提了,我相珺绝不会弃暗投明的。”相珺脸色微变,一挥袖指着门口,坚定道,“眼下天色已晚,来岸上道途中道路曲折,向河兄早些回去吧。”
向河本想以救命之恩相压,没成想他压根不吃这套,一时间到不知如何而解,只好呆呆坐在原地,半晌未动。
赵仪安在心中嗤笑,怪不得一个年少有为,另一个则老大无成,看来位置倒是不错。
“若是我请你呢,相珺。”赵仪安挺身往前一站,借机问道:“你既言,弃暗投明,那你应该是看出赵家愈发势微,不然你绝不会这样提。我说的可对?”
相珺皱眉并未应声。
赵仪安趁此时机,一字一句接个不停,“或许我可以这样说,你并非不知恩图报,而是知道为谁而报。我观你对李怀不喜,面上对我提起赵家状况不悦,想来这‘恩’另有其人。”她一顿,二指比在耳后,沉声道:“有道是皇恩浩荡,依你这年岁能当上县尉者,万人难得其一。”赵仪安用力一扯,附着的假面跟着一掉。
她举着这张脸,坦荡一笑。
“是我未自报家门了,不过你肯定见过我这张脸,毕竟它曾紧紧贴在布告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