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瑱北军上下都知道,如今旧刺史府里安置着一个大燕人,是他们的王假意谈和那一日亲自带回来的。
那时候那个人脖颈被箭射中,浑身是血,竟然没有死。
大燕说这是天命所归,可人在他们手里,这天命,也该是他们瑱北说了算。
那天同时,震怒的王将另一个大燕人关了起来。
想来这便是凶手。
这凶手许多人也都觉得面熟,有大胆的,说这是他们曾经的王后。
可王后不是已经死了吗?不明真相的人这样质疑。
自老瑱北王暴毙,她不欲再屈从于新王,趁乱假死逃出了王宫!新王不欲计较,这才遮掩过去。
她何不请大燕来交涉?如此逃出去,多么狼狈!又没了身份!
这便无人知晓了。
兴许她恨大燕,否则好不容易逃了,不去过安生日子,竟然混进军营,去杀自己人!
宋云归也听到了流言。
她知道这便是秦王女,被封为长平公主、代替长乐嫁入瑱北的秦王女。
也许,前世长乐中箭死于军前,也是秦王女的复仇。
大燕并不知道秦王女已死,一定是纳兰压下了消息。
他前世也在军中,当时正与长乐对峙。他想再利用秦王女,伤害长乐,令大燕一心反抗的人失去一个主心骨。
只是他忘了她这个变数。
一连几日,宋云归似是一心养伤,颇为安生,纳兰忙于军中事务,倒没有再来扰她。
于是,她身边的侍从也渐渐松懈了,似乎这位女冠,除却重伤未死,身上并没有什么可怕之处。
这夜落了一场雨,众人皆道这是春雨,明日天就要暖了。
宋云归坐在窗前,未曾掩窗,雨点漏在窗前桌上,侍从见了,过来欲将窗关上,却被宋云归止住。
几日来她于日常事宜都是任由他们,侍从惊讶,下意识看向宋云归,觑见她欲笑未笑的脸色,一瞬间毛骨悚然,竟是浑身一软,被吓得跌坐在地上。
宋云归轻轻转过头来,她在桌前点了蜡烛,她半边脸被映得发亮,另一边却隐在暗处里。
她脖颈上那道伤口已近愈合,包扎的带子不知何时被她解下,昔日那一个血洞如今像一只微闭的眼,在烛光下同样忽明忽暗。
“怎么了?”她站起身来轻轻问道,一面问,一面俯下身,伸出手来摸上侍从跳动的脖颈。
那手竟是热的,潮湿的,仿佛草原上狼的爪子,即便沾了露水,轻轻一捏也能要了人的性命。
侍从的后背慢慢渗出冷汗。他说不清自己怕什么,但他当真怕得发抖了,浑身软得爬也爬不起来。
脖颈上的手,如他所想,一点点收紧,他竟连挣扎也想不起来了,呆呆望着面前这张似笑非笑的脸,胸中从深处涌上一股窒息。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晕死过去。
一片黑暗里,只剩这一张脸,悬在他心中,似笑非笑,宛若鬼神。
见那侍从终于闭上了眼,宋云归欲收回手,却闻门外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是另一个侍从端着茶盘站在那里,望见她,她面前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她悬在人脖颈上的手,她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茶盘从他手里滑下去,碎瓷的脆响瞬间炸开,却被雨声层层阻隔,传不出很远。
宋云归慢慢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人,又抬起头,望向门口那个。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廊柱,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不……不!你杀了他?”
“他不过是晕了。”她毫无惧意、轻描淡写道。
她站起身,转身将窗户关上,“啪”地一响,将烛火也震灭。
屋里骤然暗下来,只余廊下一盏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更长,长到墙上,冷黑的,俯身一同望着侍从。
他忽然腿一软,顺着廊柱滑下去,蹲在地上,也浑身发抖起来。
“过来,将他拖回去罢。”她轻轻走近了,似笑非笑,“你什么也没看见,对吗?”
……
翌日,宋云归照常起身。
侍从来送早食,是个新面孔,死死低着头,不敢看她。
宋云归似无所觉,揭开碗盖,取了汤匙,轻轻搅动碗里的热粥,热腾腾的米香散出来,压过了屋里若有若无的残余香气。
若纳兰在,想必很快便能察觉,这香气与她当时在洛阳时拨进蜡烛里的迷香,如出一辙。
她随身的东西,可不只一柄匕首。
她吹凉一口吃了,米粒煮得软烂香甜,令她满心熨帖,看上身旁的新侍从。
“怕什么,竟不敢看我?是不是有人看见了不该看的,却还不听话,向你们乱说?”
那侍从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要听话,便不必怕。”宋云归轻咳一声,意味深长道,“若招上什么不该有的,没人救得了你。”
大燕不死女冠的谣言,很快传了出去。
她伤好得那样快,是吸人气!她能通鬼神!她的影子也会吃人!
她……她当真是天命吗?这天命如此可怖,只怕非是正道,谁能压得住她!
啊呀,府里好像还有王的贵客,是个修道的真人?
可那真人听了,只说是妄言,说那女冠不过是凡人啊。
连真人也看不出她的真身?如此厉害!
兴许她真的是凡人?
凡人受了那么重的伤,早该当场毙命了!只怕王救了她,也是有什么深意……
听说,王也受过重伤。
那么,她还能救人?保人的性命?
很快,这些话,便替她勾来了人。“
“女冠,您想要什么人,我替您弄来……”
“女冠,您想做什么,小的唯您马首是瞻,只求您垂怜小的!”
宋云归又不是真的要吃人,这群惶恐的疯子,她皆回绝了,只说她不要人,要鸽子。
来自天下各地的鸽子。
“这不能让你们的王知道,你们的命,本是他的。”她不再直视这些人,端坐桌前,颀颀身姿,当真似鬼似神。
勾来了有所求的人,也勾来了不速之客。
纳兰先前命人不许萧云见她,如今却没有人再敢拦她要见的人。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萧云径直冲进来,便向她责问道。
宋云归依旧坐在窗边。天的确越来越暖,风吹进来,只令人舒心,并不觉冷了。
“你可知纳兰在做什么?”她反问道。
萧云并不管纳兰做了什么。他只知道如今宋云归以身入局、利用人心,来日必会遭到人心的反噬。
也许宋云归又忘了,在营地他与她说过的话。
“你只是个普通人,不必如此苦大仇深。”
“您好好看一看我,何处苦大仇深?”
只见宋云归抬起头,定定注视着萧云,眼里没有一丝犹疑,这世间的一切仿佛都不能拦住她。
怪不得她不过使一点手段,那些人便若飞蛾扑火般迎了上来,这样的气度,则能不蛊惑人心。
“纳兰在晋阳迟迟不动,他是在等粮草补给,要阻拦他南下,只有切断他的粮线。”
终于,萧云败下阵了,他本就是一身轻,不愿牵扯太多,既然宋云归如此坚决,那这便也是她的道了。
“那么,贫道再提醒你一句,莫要忘了,你与纳兰还有同契在身上。”
宋云归颔首道谢,将萧云送出门去。
她不会忘。
而萧云真人气冲冲见了女冠,又满面怅然叹着气出来的消息,又为宋云归的形象平添一抹不可撼动的神秘色彩。
而送来的鸽子也越来越多。在夜里,宋云归将写满了字的布条绑在鸽子身上,将它们一个个放飞。
鸽子会找到回家的路,来自天下的鸽子会带着消息四散天下。
夜里飞入天空的鸽影,在旁人看来却似诅咒的幽魂,无人敢动。
“吱呀——”
在她放飞手中最后一只鸽子时,门忽地慢慢开了。
“你在做什么?”
那声音似她的噩梦,在这夜里冷得她浑身一颤。
窗户“砰”地合上,还未脱手的鸽子受了惊吓,挣脱了她的手扑棱着飞起来,一瞬间羽尖扫过了她的脸颊。
脸上划过空的,韧的,没有温度的感觉,就好像人们送来鸽子时的祈求,令她心上忽然涌起一阵厌恶。
待她回过神来欲拢住鸽子的翅膀,已被来人先了一步。
“宜速出兵,迟则天下涂炭,燕祚将尽。破敌之机,在西北阳方口。”
纳兰读罢那布条上的字,竟轻轻笑了。
只是他手里捏着的鸽子,还在胡乱扑腾着,鸽子的颈在他手心一点点陷下去,几声尖啸后,一点血慢慢滴出来。
他嫌恶地松开手,将沾了血死去的鸽子丢在宋云归的脚下,从桌上拿起她净手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净了手上的血。
在鬼神和纳兰之间,门口被她事先吩咐了的侍从依然选择臣服于纳兰。
所以他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他看见了,所以阳方口不再会是存粮的后方驻地,而是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由她亲手放飞的鸽子,当真成了诅咒的幽魂。
那一瞬间,宋云归好像重新回到被射中脖颈的一刻,灵魂的窒息掳去了她的呼吸,只余耳边一声低语。
“愿一切如你所愿,我和你一同等着,你们大燕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