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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才清醒过来时,宋云归只觉无边的静。

并非是夜半醒时的万籁俱寂,风声呼啸、士卒来往喁喁,却都传不进她的耳朵,仿佛她的灵魂尚且有半个淌在身体之外。

下一刻痛意回笼,顿时激得她头侧青筋都跳出来。她下意识抓紧了身下的毯子,却又发觉有人立刻将她手心里的毯子拽去抹平。

她咬住牙睁开了眼,便看见面无表情的纳兰。

“这点痛也受不住吗?”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凉凉道。

什么?宋云归身上剧烈的疼痛和理智交缠在一起,试图揪出他话里的意味。

“报!晋阳城南再出袭,我军分兵往御,与之相持。”

帐外忽扑进一斥候。

“困兽之争,不必惧之,如常抵御即可。”纳兰吩咐那斥候,眼睛却始终盯着她。

斥候领命,很快退出帐去,帐内又只余她二人。

宋云归闭上眼。她知道纳兰依旧没有离开,仿佛晋阳的燕军于他已然不足为惧。然而她的伤太重,她无法再思及其它,复沉沉昏去,不知日夜。

自也不知,帐外围城之势,相持不下。

次日,长乐辰时开西门,以三千骑冲敌。瑱北阵脚稍乱,后即骑兵突出,截其归路,燕军折二百人,退入城中。

午后,长乐复以五千步卒出东门,列盾阵缓进,欲逼敌垒。瑱北人以强弩射之,矢如雨下,燕军不能前,相持至申时,乃收兵。

后日,天微明,燕军再出,分兵四门。瑱北营中号角齐鸣,骑兵往来驰突,凡燕军所向,皆有重兵相拒。战至日中,仍不得破围。

如此三日,燕军凡七出,皆无功而返,瑱北军同疲敝不堪。

……

这三日,有时宋云归于恍惚间醒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闻耳边总有人声。更多时候,她身处一片黑暗,昏沉间醒不过来。

渐渐地,她醒来的时间越来越久,终于能撑起身子坐起来。

宋云归定了定神,发觉身上已没有那么痛了,几日来第一次认真打量了一回四周。

只见帐门口守着侍从,外头天色似是已然暗了,却依旧有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兵戈声,似是情急。

坐久了,身子便又涌上一股无力,然她不愿再躺下,依旧靠着榻强坐着。

如今既然瑱北还未拔营,那晋阳便是还没有破。可是晋阳的存粮依旧不足,她不知自己昏了几日。

只怕至粮绝,也就是这两日了。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人披着盔甲,携了一身寒气大步跨进来。

他张开胳膊,令侍从替他卸了甲,便轻车熟路地在炉火旁坐下。

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你的那位公主,如今已然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了。”

宋云归一惊,不想她昏了这么久,连再与他们遥遥望上一眼的机会也没有了。

那也意味着,突围出去的人,并没有带来援军。

她的心头又涌上一股痛意,这一世纵然竭力抵抗,却也抵不过上京那群人自取灭亡。

“这是遂了你的意。”她恨恨道。

纳兰抬起头,眼睛在她的面上逡巡,似是要看清她表情的每一丝意味:“这场闹剧,我已经看得够了。”

他站起身,渐渐逼近了,在榻上支住身子,与她平视。

宋云归微微皱起眉。

他靠得太近,几乎闻见他身上的血气,伴着呼吸一阵阵扑在她的面上。

她屏住气息向后靠了靠,已是退无可退。

“你也后悔了,是吗?”

气流微动,他轻轻捏住了她的手。那一瞬间,纳兰的眼神似要把她的灵魂也吞噬。

宋云归心尖颤动,浑身顿时被激得一激灵。

不知什么时候,门口的侍从都已退去了。

她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心里确乎被塞进一件东西,冰冷的,是她无比熟悉的,李月在赠她的那一把匕首。

如今她无力握住刀柄,是纳兰紧紧攥着她的手,把那匕首的刀尖,抵在他自己的心口。

“你不是恨我吗?”他的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她被白布包扎好的脖颈轻轻摩挲,“恨到想让我死。”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刀尖刺破他的衣服,抵上他的皮肤,洇出血来。

在他捏住她的脖颈的一瞬间,在灭顶的疼痛和窒息里,宋云归忽然明白了他的意图,颤着手将匕首死死捏住,不肯再进一步。

他后悔了,也许是她们的反抗消耗了他太多的力量,也许是他厌倦了。他妄图杀了自己,杀了她,利用同契再一次重启这个世界。

不能,不能重启,她与很多很多人,已经做出这样多的努力……

在剧痛劈出意识的空白间,忽然闪过李月在的身影,在城墙上,在她身边。

不……

她也绝对不能回到那个李月在一心向死的世界。

因她的重伤累他虚弱,此时他们力量的差距不如往常那样大。

眼睛里已经溢满了泪花,但宋云归依旧拼命睁大了眼睛狠狠地盯着他,手里不肯丝毫让步。

她轻轻张了张嘴,仿佛要说什么。

“什么?”

纳兰下意识凑近了。

下一瞬,牙齿嵌进血肉,血腥味瞬间在两人之间蔓延。

纳兰闷哼一声,捏着她脖颈的手猛地松开。

她摔在榻上,大口喘气,手里用尽全力,把匕首甩了出去。

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帐角。

然后她双手死死攥住纳兰的衣领,将他拽倒在榻上,将他按住,再也动弹不得。

他鼻尖淌出来的血顺着脸颊慢慢滑下去,滴在她的手背上,惹她嫌恶地动了动手,却甩脱不掉。

而纳兰却也不顾他面上的血,伸出手在她嘴角轻轻一抹,忽而笑起来。

宋云归怔了一瞬。他的眼里真的有笑意,短暂地掩去那浅瞳里沉淀的恨与疲惫。

她不知他笑里的意味,只是因为他发现,很久没有人这么不想让他死了。

尽管这是为了继续毁灭他。

“松手罢。”他笑着说,“我还会赢的。”

话落,他径自起身,招入侍从替她重新包扎。

洇满了血的布条被揭下,宋云归脖颈上狰狞的伤口重新露了出来。

纵然他们有不死之身,重伤却依旧要消耗彼此的气血缓慢恢复。

这几日来,伤口也不过是稍稍愈合,不再轻易流血罢了。

见此,纳兰皱眉冷声道:“明日我们便拔营入城,以后不要再想着生事,你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侍从齐声应诺,有人向他呈上沾湿了的白巾,他拿起将面上血痕抹去,随即,便又大步出帐去了。

可是她怎么可能会听从于他?

然人已经走了,宋云归不得不压住心中怒意升腾。

只是侍从虽凑近了替她上药包扎,却不敢抬头看她一眼,仿佛她是什么瘟神似的,动作也是小心翼翼,似是连碰她也不敢碰。

她心思一动。

他们怕她,因为纳兰,更因为她顶着这样的伤还好端端地活着。

念头一闪而过,来不及深想。待侍从退出去,帐中只剩下她一人,还有挥之不去的血气。

也许正因这一股血气,她睡不安稳,梦中断断续续的,是长乐站在城头的背影,纳兰鼻尖的血痕,最后是卢袭明死前空望,她跪在那里,被血色萦绕,无处逃遁……

“女冠,女冠请起,我们要入城了。”

宋云归猛地睁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慢慢回神,知是耳边侍从的轻声呼唤终于将她从梦中拽出来。

她收拾妥当,包括那把匕首。

侍从要扶她,却迟迟不敢动,于是她摆摆手,自行一步步慢慢走去帐外。

外面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几个骑兵,见她出来,齐齐翻身上马。

宋云归自己扶着车壁上了车,坐定后,马车汇入军流,缓缓而行。

到了城内,她忍不住掀开车帘,只见晋阳已成了一座空城。

晋阳的百姓已经随长乐尽数撤去,唯零星几家不愿离去的,眼下也都悄悄躲在房里,一点声动也不敢露。

纳兰在这里耗了这样久,折损兵卒近半数,换来这样一座空城。

而从前他攻城向来势如破竹、收获亦丰,不怪他如今如此失望了。

只是,晋阳那么多人,又有何处能收留他们?若他们无家可归,再沦为流民……宋云归不敢再想下去。

马车很快停下来,侍从掀开帘子,她扶着车壁下车,颠簸一路,令她有些腿软。

宋云归闭上眼定了定神,才稳住身子,抬起头。

原来这马车,停在了刺史府。

她在晋阳时,原本也是随长乐暂住在这里,如今已经是人去楼空、物是人非。

“哎呦,女冠站在风口里干什么?怎么不进去?”

宋云归一惊,那样仿佛浮在半空一样的声音,只有一个人有。

她侧过身,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人,身披道袍不染纤尘,瘦削的脸,雪白长须,一双眼睛正发亮。

萧云真人!

他怎么在这里?

她说不出话,萧云却猜中她的心思:“贫道,不过是路过罢了。”

路过?晋阳已是一座空城,瑱北人守在城外,他一个道士,从哪路过?

见两人似是旧识,宋云归身侧骑兵已经握紧了刀柄,并侍从警惕起来。

萧云看了他们一眼,不急不慢地整了整袖口:"诸位也莫急,贫道与你们的王也是旧识,不若请他来相见,如何?"

那几个侍从对视一眼,自去报信了。

宋云归知道萧云特来此地不会只是路过,她对上萧云那双十分坦然的眼睛,希望看出点真意。

然不待她走近,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纳兰并侍从竟是已然来了。

“真人不请自来,”他淡淡道,“倒叫本王失礼了。只是晋阳已是一座空城,真人若想游历寻道,怕是来错了地方。”

萧云捋了捋长须,不慌不忙:“贫道云游四方,随缘而往,不拘何时、何地。”

“既然来了,便请前厅奉茶。只是本王军务在身,不能久陪。”

纳兰说着,微微躬身,示意萧云请进,又回头看了宋云归一眼。

“你们,带人回去好生歇着。”

而几个侍从随即不动声色地围了上来,隔开了她和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