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菊提着灯,领着身后的人穿过狭长幽暗的宫道,来到了灯火阑珊的长春宫。
真正站在长春宫前时,丈菊脑中积压的思绪才开始消散,灯光与精力透支的疲惫感一同汹涌袭来。
她屋檐下间隔地挂着花灯,兔子、莲花、走马,还有一盏扎成葫芦形状的,糊着半透明的绢,烛光从里头透出来,把那些彩绘的影子投在雪地上。
一名宫女从殿内迎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娘娘那边赏的元宵。”她把食盒递过来,“说让殿下和女官尝尝,是江南新贡的糯米粉,馅料有芝麻、玫瑰......”
丈菊接过食盒,入手还有些温热。
她回头看了一眼,内侍已经退到一旁,李成渝不知道在看哪一盏灯。
丈菊点了点头,提着食盒往廊下走。
小狗不知什么时候从殿门缝里钻了出来,循着气味,摇摇晃晃跑到她脚边,仰着脑袋看那些灯,耳朵一耸一耸的,像是在研究那是什么东西。
丈菊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也想看灯?”
小狗当然听不懂,只是拿鼻子往食盒上凑。
“不是给你的。”
她把食盒往高处举了举,小狗够不着,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丈菊挑挑眉,有意把小狗引到角落,把食盒往小狗鼻前凑,又马上拿远,小狗没凑到就叫一声,又没凑到,再叫一声。
她忍不住咧嘴笑了。
怎么跟个塑料尖叫鸡一样,捏一下,叫一下。
等玩够了,她右手一把搂住小狗,让它躺在臂弯里,右手提着食盒,准备返回偏殿。
转过拐角,却看见李成渝的轮椅停在廊下,内侍不见踪影,而他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她。
她的笑容一下就收敛了。
回到偏殿,两名内侍已经燃起炭火,丈菊把小狗摊在地上,小狗躺在地上一会儿,很快就起身摇了摇尾巴,钻进了桌子底下,而她的目光落在那大碗里的汤圆上。
是彩色的,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丈菊透过那层雾气,望出了神。
汤圆应该是白色的,小个的,泡着米酒的,那些遥远的记忆里,有很多人在说话,有裹在热气里的、乱糟糟的、让人安心的声音。
内侍过来分好汤圆,两碗,每碗六个。
白瓷碗里,彩色的圆子挤在一起,没散发出什么味道,有的滚到碗边,有的半沉在汤里。
丈菊觉得索然无味。
她没有动筷。
李成渝也没动。
丈菊忽然抬起头,看向那两个垂手立在角落的内侍。
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一个年长些,三十左右,脸上带着宫里人惯有的恭顺。
“你们,”她开口,“吃过汤圆吗?”
李成渝的目光倏忽落在她的脸上。
两人愣了一下,年长的那个先反应过来,微微躬身:
“回女官,奴婢们……”他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奴婢们没这个福气。”
丈菊下意识转向李成渝,张了张口,又顿住。
想说“你”,又顿住。
他们说的话,很少包含直接的称呼,连“你”“我”都省去了。
他们之间说过话,但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地“说过话”。
她忽然想不起,要如何开口说一句“废话”。
面对李成渝的沉默,她出声:
“不知这殿里是否能容得下除你我之外的人进食呢?”
语调很直,这话说得也很奇怪。
李成渝眼睛动了一下,奇异到平静的目光凝在她的脸上:
他声音轻飘飘的,“随意。”但心里其实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丈菊嘴角勾起弧度。
她端起自己那碗,又从食盒里拿来一个空碗,匀成两碗,走到内侍面前,
“殿下发话了,你们明白了吗?”又补了句,“你们退下,殿内有我。”
她把碗往其中一个内侍手里一塞,把另一碗也端起来,分了一半到空碗里,递给年轻的那个:
“你的。”
年轻的内侍手足无措,捧着碗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求救似的看向年长的。年长的那个正盯着自己手里的碗发愣。丈菊见他俩还不走,走到门口打开门,两名内侍如蒙大赦,捧着碗出去了。
李成渝眉头慢慢皱起来,莫名想起一幕:
梳头宫女的嬉笑,素面女子点头的幅度很小,接过木刷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仿佛她只是顺手接过一杯茶水。
那时他觉得这算“软弱”,那现在呢?
丈菊也不知道自己做这些的理由是什么。
只是莫名认定,那些热气总该有人分到。
丈菊慢腾腾地回到桌边,重新坐回李成渝对面,她也觉得现在的情形很奇怪,于是她俯下身,掀开桌布,扯着小狗的尾巴,拉了出来。
小狗不太乐意,开始小幅度挣扎起来。
当然,这点劲,对她来说算什么。
她把小狗平摊在大腿上,肚皮露了出来,小狗见她就不挣扎了,咧着嘴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身体轻微地扭动着。
她伸出手,挠了挠它的肚皮。
李成渝的视线在她微微含笑甚至有点忘我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不可置信,又有点熟悉的了然。
她之前捡回这条狗,不也是如此吗?
她就这么坐着,挠着,一句话也不说。
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那碗汤圆不是她分的,甚至之前那个在廊下笑出声的人不是她。
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就得更欢了,四条腿蜷在空中,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那姿态太过信任,信任到近乎愚蠢。
丈菊忍不住想笑,却听见汤匙磕在碗边的轻响,她抬头,和李成渝的目光撞个满怀。
李成渝眼睛微眯,说不清是审视,是嫌弃,还是单纯的观察。
丈菊回过神来,见对面人始终无话,于是抱着狗打开门走了。
两个内侍端着空碗,见她走远去了西角园的方向,回到殿中继续侍立着。
殿中,李成渝对着空碗发呆。
西角园,园子中间的雪还没人扫过,厚厚地铺了一层。丈菊目光在边缘几个连着的小圆坑停留一瞬,小狗从她怀里挣下来,一头扎进雪里,扑腾了几下,整张脸都埋了进去,开始跳跃匍匐爬行,几个连着的圆坑现形。
等它抬起头来,鼻尖上沾着一团白,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它使劲甩了甩脑袋,雪沫子四溅。
丈菊站在边上,看着它。
那团黄白相间的毛球在雪地里滚来滚去,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爪印,深的浅的,乱成一团。
丈菊在亭子边的石阶上坐下,看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关节的肿块,微微泛红,屈起关节就不再这么明显了。
她问孙济任拿的,涂了药果然好得快,她把手拢进袖子里,坐着,看着。
小狗突然又跑过来,翻过身,把脑袋搁在她脚面上。
那一小团的分量透过鞋面传进来,很轻,却很分明。
她低头看着它,她上次托人去老太妃那边打听,什么也没打听到。
毕竟只是一条狗,没人会在乎。
但是她忽然想:
它也有妈妈吗?
在墙根那边的狗洞里,不是人类,是不是也有一只老狗,在等它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