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个人的身形同时一僵。
“之前的核查,有没有疏漏,朕自有分寸。今日说的是广源号——”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皇后,落在那个姓郑的老臣脸上:
“那就不必扯远。”
水面似乎平复,涟漪还在向四周扩散。
李成渝无言,他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时,他的眼睛又去盯着太子,那目光平静下翻涌着什么。
太子已然回过味儿来。
他这是做过了,父皇要给个教训。
皇后端坐着,仿佛刚才那句“那就不必扯远”与她毫无关系,但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
太子已经恢复如常。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时动作很稳。
丈菊借着这片刻的喘息,继续不动声色观察。
那几个开口的人,各有各的姿态。
郑老头垂着眼,浑浊的眼珠盯着眼前的桌面,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孟郎中端起酒杯想喝,发现杯里已经空了,又讪讪放下。那个武将倒是大大咧咧,咧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扯了一下袖子,便闭了嘴。
殿中的死寂开始松动,丝竹声从角落里重新响起,教坊司的人很有眼色,奏的是一支舒缓的曲子,像是要把刚才那场无声的风暴,轻轻揭过去。
丈菊心想,这就完了?
就在这时,对面的席位上,有人动了。
二皇子李怀岳放下手里的酒杯,直勾勾地盯着太子,语气温和,但话却是对着李成渝说的。
“三弟既已提出,想必是详查过了?”
他说完看向李成渝,语气温和,像是在闲话家常。
“二兄明鉴。臣弟查了内库广源号近三年的军需订单,无论北境丰歉,还是市价涨跌,广源号的报价始终稳定,且总能‘如期交付’。”
李成渝微微点头,皇帝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那一声响,像是某种信号,李成渝话音刚落,心里闪过了然。
那个剥橘子的老郡王又咳嗽一声。
“说起来,”他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老臣府上那个管事的,去年娶了一房媳妇,是周家旁支的闺女。那周家,就是开广源号的。”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老臣那管事的,成亲之后没少嘚瑟,说什么‘周家和皇后娘娘的舅父家有亲’。老臣当时还骂他: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值得显摆?”
他又低下头,继续剥橘子,“不过如今想来,那管事的倒也没全说瞎话。”
见他把剥好的橘子送进嘴里,不再看任何人,丈菊疑惑。
这人想把线扯到东宫上去,如此明目张胆?
二皇子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眼帘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皇后的目光从老郡王脸上滑过,很冷。太子表情平静,袖子下的手掌握紧了。
父皇果然知道了。
前面这几个人都是在帮忙递刀子。
表面上是广源号,实际是冲着东宫来的。
但这究竟是敲打,还是风雨前的试探?
“老郡王倒是消息灵通。”
皇帝语气不辨喜怒,老郡王拱了拱手:“陛下恕罪,老臣这嘴碎,是改不了了。实在是拙荆在家念叨得多了,什么‘周家又往皇后娘娘宫里送了什么’,什么‘周家夫人又在哪家宴上露了脸’——老臣耳朵都听出茧子来。”
太子脸上重新浮起笑容,转向老郡王:
“老郡王这话,侄儿倒是第一次听说。舅父家的姻亲,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谁家还没几门远亲?只是这周家既是皇商,又与母后有这点渊源,倒该避嫌才是。”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替皇后开脱,又像是在撇清关系。
皇帝冷哼:
“避嫌?若真有事,避也避不开”
太子表情微僵,但看父皇表情还没到震怒的程度,于是坐回去,眼帘微微垂着,掩住了眼底的暗涌。
二皇子这时又开口了,语气温和得无懈可击:
“父皇说得是。”
“广源号这事,查一查,清楚;不查,反倒让人多想。”
“三弟协理内库不过数月,便能发现此等疑点,用心可嘉。此事儿臣也愿为父皇分忧。”
李成渝微笑以对:
“二兄过誉。臣弟不过是依父皇旨意,做好分内之事。”
皇帝收敛神色,重归平静。
“如此说来,广源号却有嫌疑。”
“怀岳。”
二皇子躬身道:“儿臣在。”
皇帝又点了两个官员:
“朕命你,会同内库、御史台、户部,彻查广源号一案。”
“所有账目,所有经手人,所有往来记录——一桩一件,查清楚。”
李怀岳从席间起身,动作从容,像一只刚刚饱餐的猫,连躬身领旨的姿态都透着一股餍足的优雅。他直起身,目光恰好与太子撞上,也“恰好”从李成渝脸上掠过。
“儿臣遵旨。”
那一眼很短,被李成渝捕捉到了。
李成渝回视他,表情从容。
太子捏紧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让李怀岳去查?
这个和他斗了十几年的人,等着他出错的人——让他去查广源号?
皇帝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宴席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觥筹交错间,方才那场暗流涌动的交锋,仿佛从未发生过。
那个方才第一个跳出来说话的老郡王,此刻仍然低头剥一只橘子,动作慢条斯理。
丈菊未曾回神。
那封堪称“典范”的疏议,这场漫长的交锋,最后竟然是给二皇子做了嫁衣?
她上前为李成渝斟酒,俯身时,去看他的表情,李成渝与她对视一眼,目光平静的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丈菊闪过明悟:
这份差事注定是要给二皇子的,他是可以随意走动的,他对太子是怀有恶意的。
有二皇子冲在前面,她和李成渝反而可以退后一步,等着看。
宴至尾声,皇帝略感疲乏,示意撤宴。
宗室亲贵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太子动作慢了半拍,那灯火辉煌的銮驾里,太子的手正死死攥着,指节发白。
乾清宫前的庭院,灯火璀璨,各式花灯悬挂在廊下、树梢,还有一盏巨大的鳌山灯,立在庭院正中,晚风拂过,吹动花灯上的流苏轻轻摇曳,碎影晃动。宫人们提着宫灯穿梭其间,脚步声细碎而轻缓,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交织在一起,织就一幅繁华而又静谧的画卷。
这般流光溢彩的景象,仿佛是一方歌舞升平的人间仙境。
东侧设了灯谜架,皇后端坐其下,身边围着一群年幼皇子和女眷。西侧空地上,设了投壶区。太子已经恢复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他站在场边,与几个勋贵子弟说说笑笑。
内侍推着李成渝的轮椅,慢慢穿过人群。
乾清宫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了,丝竹声也淡下去。
丈菊把心事压了下去,提着琉璃灯稳稳地走在侧前,灯光在地上晕开一小圈昏黄,刚好照亮轮椅前头三尺的路。
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躬身道:
“三殿下,陛下口谕,今晚皇后娘娘设了灯谜,太子殿下设了投壶,几位殿下都去凑个热闹。陛下说,三殿下也去瞧瞧,别急着回宫。”
李成渝微微颔首:
“遵旨。”
小太监退下,丈菊低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
“走吧。”
丈菊也不惊讶,继续向前走。
身后那些灯火、笑声、觥筹交错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前面是长长的宫道,积雪堆在两旁,在夜里泛着微弱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