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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雁行旧梦,并肩听雪

偏殿,两本暗语破译的册子已被加锁放在柜子里,李成渝摸着空白的疏议纸,纸微凉,那封关于广源号“堪称典范”实则点明一家独大的疏议,早在几天前就端到了皇帝的桌案上,但没有回音。

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淌下来,在烛台边沿凝成一团,他抬眼,唤来内侍,简单洗漱过后睡下了。

本以为心事重重,会跟往常一样睡得很浅。

不料,一沾榻,就睡着了。

恍惚中,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耳边先是一阵模糊的嗡鸣,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什么,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殿下,奴要跟你一起去。”

知砚站在他面前。那张脸比现在圆润些,眉眼还没那么沉稳,仍然穿着那一身灰扑扑的旧袍,连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肩上背着个简单的包袱。

那是城外的一间废屋,不是偏殿。四面漏风,雪粒子从墙缝里钻进来,落在他膝上一会儿就化成水渗进衣料里。

“你为什么要去?”对面的人坐在炕沿上,语气很冲:

“你去干什么?我随军去北境,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知砚摸了摸脑袋,一紧张就摸,透着股傻气,被骂了无数次也没改掉。

“殿下,奴知道这一路上睡觉吃食都比不上在皇宫里的,奴不放心。”

他还挠了挠,把头发挠得更乱了。

“行了行了,去就去吧。”他站起身,踢了踢炕沿,“丑话说在前头,冻死了我可不管埋。”

知砚咧嘴笑。

营帐里,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把人脸烤得发烫。他和知砚坐在角落,周围的人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喝酒、擦刀、低声说笑,唯独他们俩这边空出一圈,不是故意让开,是没有人往这边凑。他透过火焰炙烤的扭曲的空气里看向另一边。

那个名叫赵桓的斥候坐在角落里擦刀,年轻的脸上还没有后来的风霜刻痕。

“报——”帐帘掀开,一个传令兵裹着风雪冲进来,单膝跪地:“蓟州边境有小股敌军骚扰,急需增援。但山路被暴雪封死,大部队过不去。”

主帅沉默了三息:“斥候营,分三组,轻装简从,绕山路过去。无论哪一组先到,立即点燃狼烟。”

他们在半路的废弃村落里等了三天,风雪一直在下,派出去接应的人一波接一波,但是回来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冻伤了,被抬回来;有人没回来,在雪地里消失了。

他的脸冻裂了,颧骨上一道道细小的口子,一扯就疼。手背也裂了,血珠子渗出来,凝成暗红色的痂。他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旁边的人,没什么区别。他骂了句:“周边的州县都死了吗?为什么协济的粮草还没到?”

没人理他。

他又骂了一句,这次声音更大。

还是没人理他,旁边几个人闷头不语,有人裹紧了身上的袄子,有人往炭盆边又凑了凑。还是没人接话。那种沉默闷得他想冲出去。

他终于坐不住了,主帅熬不住他的固执,让他自己带几个人出去接应。

他骑着马,不管不顾往更远的地方去,看见雪地里有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最终断在一个雪坑里。

他勒住马,伸头一看,那人嘴唇紫得发黑,眼睛半闭着,睫毛上结了冰碴。

霎时,心凉了半截。

他赶紧往回喊来人,跑过去,雪没过了小腿,靴子里灌满了雪,冰冷刺骨,但顾不上了。他扑过去,试图把那人从坑里捞出来。一上手,发现很沉,死沉。

只有死人才会这么沉。

那人身形跟他差不多,他一个人却根本拽不动。后面几个人连拖带拽,总算把人弄上来。旁边有人使劲拍打那张脸,他光看着脑子蒙蒙的,那张脸和他差不多大,此刻却惨白得像已经死了。

他伸手去探那人的脖子,脉搏还在。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喉咙像被黄连堵住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竟不管不顾地把身上的貂裘扯下来裹在了那人身上。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踉跄着把他绑在自己得马上,知砚跑过来帮忙,于是路上就这样带着人冲回营帐。

掀开营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脑袋有点发胀。

雪越下越大,砸在木制窗柩上,劈里啪啦地响,李成渝的额头沁出点薄汗,梦里梦外都很温暖,甚至被子捂得有点热了。他想醒来,但眼皮格外沉重,他的眼珠勉力地、缓慢地转动,浑身上下都晕乎乎的。

后来几天,他照旧跟着斥候营的人进进出出。雪还在下,路还是难走,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晚上围在炭盆边,有人开始跟他搭话。

先是陈大牛,那个被他从雪坑里捞出来的家伙端着碗蹲过来,说:

“殿下,要是没你,俺就交代在那儿了,娶不到媳妇了。”

陈大牛又说:“俺这条命至关重要。以后有什么事,你说话。”

李成渝无语,谁会这么说话。

他看了他一眼,想说“不用”,但陈大牛已经埋头喝粥去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李成渝转头,知砚在旁边偷偷笑。

他踹了知砚一脚:“你笑什么?”

被褥之下,他的脚趾抽动了一下。

晚上点着篝火,每个兵都是满头大汗,陈大牛话还是多,几个人挤成一团,谁也不愿意动。

陈大牛缩着脖子,盯着把总赵恒的头顶发愣,忽然说:

“俺饿。”

赵桓放下手里擦得锃亮的刀,踹了他一脚:“你他娘一天说八百遍饿。”

陈大牛躲开,又说一遍:“俺饿。”

旁边有人说:

“火头军回家看老婆去了,这大晚上没人做饭。”

不知是谁从哪里摸出一壶酒,几个人围着角落的炭盆,一人一口轮着喝。

酒辣得呛嗓子,但喝下去之后,从胃里暖到四肢。

李成渝点头,这辣里带着一股糙劲儿,不像宫里的御酒,温温吞吞,喝下去什么感觉都没有。这酒像刀子,从喉咙一路划到胃里。

赵桓在旁边说:“殿下少喝点,这酒后劲大。”

他没理,又灌了一口。

陈大牛缩在角落里,忽然说:“殿下,你那半块饼真没了?”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他也笑了,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陈大牛又在不知道说着什么。

知砚听得很认真,李成渝懒得听。

他只喝酒,火光映在那些人脸上,看不太清,但那几个人笑的时候肩膀会抖,骂人的时候唾沫星子能喷到炭盆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梦外,李成渝没有动静,安静了下来。

这个念头模糊成型。

所有人都坐着,没有规矩地,不分尊卑地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不知道是谁的胳膊肘顶在他肋骨上,谁的脑袋几乎要枕在他肩上。

嗓子火辣辣的,爽极了,这酒比宫里那些御酒好喝多了。

他又强行灌了一口,那老辣椒灼人的一股气顺着肠子往下灌,一路烧到胃里。

烧着烧着,小腿开始抽疼。

他猛地睁开眼睛。

偏殿里一片漆黑,炭火早就熄了,冷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窗外的雪小了,没那么吵了。他躺了一会儿,那疼痛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来越清晰。

他掀开被子,勉力坐起来。

守夜的内侍蜷在门边的角落里,呼吸均匀,睡得正沉。他自己挪到轮椅边,扶着床沿坐上去——这套动作已经做得极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又拿了件披风,轮椅便悄无声息地滑过地面,停在门边。

丈菊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的。

侧间离正殿不远,她睡觉向来浅,起初她以为是狗在挠门,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那声音不对。

不是狗,是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她睁开眼,侧耳听了片刻,确实有声音。

她披上外衣,推开门。

廊下空无一人,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雪落了厚厚一层,有被轮子碾过的辙印。

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转头,顺着廊下往前看。

雪地里有两道轮印,一直延伸到西角园的方向。

她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提起裙摆,踩着雪追了过去。

西角园不大,夏天的时候花草繁茂,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和覆着雪的枯草。园子中间有个小亭子,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倒是那只小狗喜欢在这片撒欢。

李成渝的轮椅停在亭子边上,他坐在那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雪落在他肩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丈菊放慢脚步,走近。

李成渝没有回头。

她绕到他侧面,看见他仰着脸,正在看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有雪,什么也没有。

“大半夜的,你跑这儿来吹风?”她的语气很平,但明显压着火。

李成渝没看她。

“回去。”她说,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终于动了动,转过头来。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点,化了一点,眼睛像暗夜里的星星,在闪光。

“你回去。”他说,声音平常。

她站在原地,凑近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把披着的外衣裹紧了些,两只手揣进怀里,走到亭子边上,靠着柱子站定,一副“我陪你耗着”的架势。

李成渝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把眼睛闭上:

“我心情不好,出来吹吹风。”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也落在她的肩上。

没有人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