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这个比例,等我把所有任务都做完了,能有多少?六百?”
2026沉默了一瞬。那沉默不是卡顿,更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就是想弄明白,我到底在为什么干活。”
“主线任务积分的触发节点,与“进度百分比”并不完全重合。有些关键节点——例如‘首次获得皇帝信任’‘首次掌握独立权力’——本身即为积分发放节点”
丈菊听懂了。
“所以进度是进度,积分是积分。进度告诉我走对了路,积分才是实际报酬。”
“可以这样理解。”
“那我现在触发的这些‘关键节点’呢?”她问,“协理内库算不算首次掌握独立权力?破译王曲邻的暗语,算不算推动主线?”
2026这次回答得很快,像是早有准备。
“协理内库,属于“依附性权力”,非独立掌控,触发基础积分30,已计入待发放。破译王曲邻暗语,属“关键情报突破”,触发积分90,已计入待发放。”
“当前累计待发放积分:120。”
丈菊眼睛抽了抽:
“你为什么不早说?”
“您之前没有问。”
这个答案直白到让她一时语塞。
这种天然的,不问就不说,理所当然吗?
从第一次被毒死到如今,她只顾着应付和行动,从未问过“这片海有多深”。
“系统不建议宿主过度关注积分。”2026继续说,“过度关注容易导致——”
“容易导致什么?”
“容易导致你将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视为‘可量化的任务’。”
“可量化。”丈菊重复这个词,眼睛带上一丝玩味,“你在开玩笑吗?”
“当我和你们签订合同后,设置积分目标,这一切不就是任务吗!?”
“你本身作为辅助系统,可视化任务进程,不就是在量化这个世界吗?”
荒谬感如水般漾开,她猛地起身,走到窗前,开始不断地踱步,脚步比平时快一点。
小狗蜷缩在篮子里,听到动静抬起头,耳朵耸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家,回到那个世界。“
“当目标存在。进度就无法忽视,量化就必然发生。”
她看向窗外那片逐渐被夜色吞没的宫阙。
“你以为我想这样?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计算今天能推进多少进度;见到每个人,脑子里自动分析‘这个人对主线有用吗’。”
2026沉默一分钟,语速放缓:
“依据往常记录,宿主过度关注积分,回归正常世界后容易出现认知偏差——将人际关系视为任务线,将情感反馈视为奖励机制。而有些宿主太过沉浸,直接选择放弃任务,迷失自我的同时导致合同失约。”
“我只是在为丈菊你的心理状态着想。你目前的状态——刚好。”
“刚好?”
“刚好足够清醒,去完成必须完成的事;刚好足够投入,让这个世界对你而言不是一串冰冷的数据。”
系统2026的声音温和却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叮嘱。
丈菊没有回答。
远处有宫灯次第亮起,一点一点,像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浮标。
“放弃任务”四个字像细小的虫子钻进她的心里,窸窸窣窣,啃噬着什么。
天价积分遥不可及。
她需要去多少个世界?周旋在多少人之间?
如果每个世界都像现在这样,衡量,计算,赌博,她还要这样走多久?
“缺乏睡眠,影响身心健康,引起焦虑、暴躁。丈菊你现在需要睡眠。”
系统2026的声音温和却遥远。
她停在窗边,不受控制地幻想未来,她在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像只是为了呆在李成渝身边去迎接一波一波尚未到来的危机。
或许,帮李成渝爬得足够高,站得足够稳?
一个模糊的念头悄然滋生:
如果他能真正掌握权力,摆脱棋子般的命运,那么作为他身边最早、最不可或缺的“合作者”,她是否也能为自己挣得一份真正的、由自己定义的“新生”?
念头还没成型,就被理智掐断。
那是不知道多少步之后的事,而现在,她连明天会发生什么都无法预料。
她任由这个念头作为下选稍纵即逝,像一滴水划过玻璃,留下极淡的痕迹。
窗外宫廷的雪刚刚覆盖过脚底,而千里之外的北境雪满过膝。
嘉佑五年正月,知砚到云州与蓟州的边界线第三日,雪停了。
晨起时,客栈伙计端来的铜盆里结了一层薄冰,他拿掌心焐了片刻,冰化成水,指节冻得发白。
今日他要见两个人。
一个是蓟州镇抚司的赵桓,正七品,掌边镇斥候营。七年前李成渝随军至北境,赵桓还是个把总,带着一队斥候给三殿下当过向导。
另一个是云州本地人,陈三石。
知砚拨了拨炭盆里将熄的炭火,火星噼里啪啦,溅在手背上,他也没躲。
巳时,城外,废烽燧。
不远处是一座废弃村落,断壁残垣埋在雪里,露出几根焦黑的房梁。
赵桓来得比约定早两刻。
废烽燧四面漏风,雪粒子斜打着进来,落在干枯的蒿草上。
他裹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脸被北风吹得皴裂,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你倒是会挑地方,当年埋人的坑就在这边。”
“赵镇抚。”知砚起身,拱手。
确认无人,他才开口:“他……还好?”
“夜里能睡了。”知砚答。
赵桓喉结动了动。
七年。
七年前那个少年纵马雪原,迎着北风笑声肆意。
那年暴雪封路,他的斥候冻僵在半道上,那位殿下二话不说解下自己的貂裘,裹在了斥候身上,自己骑马迎着风雪往回闯。
他把这事看在眼里,日后被殿下提拔,始终记得殿下的好。那时候他也很年轻,热血许诺,一辈子太长了。等他能随着大帅抽身回京,那位殿下已经发生意外。
“我要人。”
知砚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什么样的?”
“年轻的。没站过队的。”知砚想了想,进一步说,“最好是被克扣过军需、挨过冻、死过兄弟的。”
这话太直接,砸在雪地里,一时没人接。风从废墟穿过,呜咽作响。赵桓的笑容在风雪里有些发苦:
“你这是要命。”
“殿下的命早悬着。”知砚迎着他的目光,“我们都是。”
赵桓没再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方的纸,塞进知砚手里,转身便走。
纸的边角被汗浸得发软,知砚展开那张纸,上面是四个名字,字迹潦草,每个后面都跟着简略标注。
他把纸贴身收好,走出废烽燧时,雪已没过脚踝。他没回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申时,城西铁匠铺。
陈三石的铺子开在城西最破落的那条街上。
说街算是抬举,其实就是一条土路,两边挤着歪不拉基的土胚房,住的全是退役老兵,军户遗属,还有被克扣得活不下去的边民。
雪水混着泥,踩上去吧唧作响。进门时,铺子里烧着炉火,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一个脊背佝偻的中年男人正把一块烧红的铁块捶打成马蹄铁的形状,见有人来,头也没抬:
“修什么?”
“不修东西。”
知砚站在门边,任由冷风从身后灌进来,“找人。”
火星四溅,落在破棉袄上,烧出一个个小黑点。锤子停了一瞬,继续捶打:
“找谁?”
“找三年前死了儿子的那个老兵。”
锤子砸在铁块上,火星四溅。
陈三石放下锤子,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烟火熏得发黑的脸,眼窝深陷,嘴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像是常年抿着嘴留下的。
“出去。”
知砚没动,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放在台面上。
陈三石辨认出,那是军中制式匕首,刀柄磨损厉害,但依稀能辨出一个极小的“雁”字。
当年李成渝曾亲手赠过一批这样的匕首给随他冒雪探路的斥候,陈三石的儿子,就是其中之一。
那孩子拿到匕首那天,兴奋地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擦。
“你是他什么人?”
陈三石的声音变了。
“他还没死?”
不是激动,音调更沉,声音压在喉咙里。
知砚一字一句,“那年的事,他记得。”
陈三石盯着那把匕首三秒,然后他抬手,把匕首推了回去,突兀地说:
“抚恤银发了二十两,层层扒皮,到我手里剩八两。买棺材都不够用。”
他嘴角扯了扯,不像笑。
“你现在来说他记得,记得有什么用?”
知砚从怀里摸出几锭银子,放在台面上。
“这是牵扯太多,记得是为了蓄势。”
陈三石看了一眼,没动。
“这银子,”知砚说,“不是给你的。给你后院那两个小子的。
闻言,后门帘子一掀,两个年轻人走进来。一个二十出头,一个看着还不到二十,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神却警觉得很,一进门就盯着知砚。
“陈叔。”年长的那个开口,没看知砚,“这人谁?”
陈三石摆摆手:“你们先坐。”
两个年轻人没坐,就站在门边,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知砚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陈三石。
“你这里,不只是打铁的吧?”
陈三石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把银子推了回去:
“退役的老兄弟,没事就来坐坐。有些人的儿子没活路了,也来我这里混口饭吃。”
他顿了顿。
“不过,这跟你没什么关系。”
他把“出去”两个字咽了回去,但眼神已经说了。
知砚没再多言。他收起匕首和银子,转身出门。
身后,打铁声重新响起,一下,一下,比方才更重。
知砚走在雪地里,手揣进袖中,指尖碰到那张名单。
殿下给的第二个名字:陈三石,四十一岁,退役老军,现开铁匠铺。
备注只有一句话:他收留的人,比他打的铁多。
戌时,客栈灯下。
他就着烛火,从包袱里摸出一本空白册子,用细毫笔蘸墨,在今日的日期下写道:
正月十一 赵桓,见。未拒,未允。
陈三石,见。未收刀,亦未逐。可再试。
余四人,待明日分头。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在陈三石下补了一行。
怨有去处,方为人用。
那把匕首就放在手边。刀柄上那个“雁”字,磨损得快要看不清了。
殿下把这把匕首交给他时说的话:“这东西,比令牌管用。见过它的人,会知道你是谁。”
今日看来,也不尽然。
正月十四,凌晨。
天还没亮,知砚又去了那条破落的街。
风比昨日更利,刮在脸上像刀子。铁匠铺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灯,也没有打铁声。
他没敲门,就站在门外。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三石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热气在冷空气中打着旋儿。他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一条缝。
铺子里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陈三石把热水碗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坐到那张瘸腿的木凳上,摸出旱烟袋,开始往烟锅里装烟丝。
“一夜没睡?”知砚问。
“睡不着。”
陈三石划了根火,吸了一口,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我儿子死的时候,我就坐在这儿。”他指了指地上,“那时候炉火还烧着,我坐了一夜,把那一炉铁全打成了刀。”
“二十把。每一刀,我都想着是砍在那些克扣抚恤的狗崽子身上。”他说话时没有看知砚,盯着地上某处,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那夜的炉火。
知砚没应声,只捧着那碗热水,一口一口慢慢喝。沉默在铺子里铺开,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过了很久,陈三石忽然开口:
“他……真的记得?”
“记得什么?”
知砚放下碗。
“那年跟着探路的斥候,一共七个。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长什么样,记得谁冻伤了,谁活下来了。”
陈三石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你儿子,陈大牛。那年十八岁,刚入伍两年,因为认路准,被选进斥候营。暴雪那天,他走在最前面,一脚踩空掉进雪坑。被捞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冻得说不出话,嘴唇都是紫的。”
知砚说得很慢,像是在复述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话,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殿下把貂裘裹在他身上,自己骑马往回闯,差点死在半道上。”
烟灰落在他手上,陈三石没弹。他起身去添炭,但炭火本身挺足,他脚下踢到什么,顿了顿,从那堆杂物里翻出一块铁片,扔在知砚脚边。
那是一片残缺的甲片,边缘崩裂,锈迹斑斑。翻过来,内壁刻着一个“牛”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刻的。
“他领到这副甲那天,回来跟我抱怨。”陈三石盯着那片甲,声音很平,“说甲片太薄,用手都能掰弯。我说你跑得比马快,要那么厚的甲做什么。他说不是,是演习操练的时候,甲片裂了。”
他把“裂了”两个字咬得很重。
“他死的时候我没见着。”陈三石抬起头,看着知砚,“等人送回来,胸口那道口子,甲片崩开的地方对得上。”
他又走到墙角那堆废铁旁,一脚踢开几块生锈的铁板,力道很猛,露出下面一口被油布盖着的木箱。
“这二十把刀,”他背对着知砚,声音闷闷的,“原本是给我自己准备的。想着哪天活够了,就带着这帮小崽子,找那些蛀虫算账。”
炉火映在他脸上,光影一跳一跳。
“抚恤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我骂了这么多年。骂那些狗崽子,骂自己没本事,骂老天不长眼。后来我想明白了……”
“抚恤可恶,但那副甲更可恶。”
陈三石把甲片翻过来,指腹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牛”字。
“这么大人,他才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刻了一下午,刻坏了三片铁,最后刻出这么个玩意儿。”?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又硬生生压回去。
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
“那副薄甲,他没有选择,他还是穿着它上了关隘。”
“他死的时候二十一岁。我今年四十七,活他两辈子还多。”
知砚静静地听,没有打断,良久道:
“这几件,殿下当时无能为力。”
“北境的事牵扯太多,不是一拍桌子就能翻过来的。但他有一份账本,从去年开始有了进展。“
“那年关隘失守的消息传回京城,”他说,“殿下在马上愣了半炷香的工夫。后来有人告诉他,是因为器械崩了。”
陈三石烟雾后的眼睛冒出点光,冲淡了年龄沉淀下的浑浊。
“他问,什么器械。那人说,甲,还有刀。他又问,多少人死了。那人呢,三百七。”
知砚说得很慢。
“殿下那时候二十岁。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一群高门子弟赛马,笑声震天。三百七条命,在那笑声里,什么都不是。”
陈三石的手按在木箱上,指节发白。
“后来他查过。”知砚继续说,“始终没查出来那批器械是谁经手的,查出来那笔银子去了哪。等到去年有了点进展,可他已经动不了了。”
“蓄势待发,并非不动,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陈三石盯着他,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又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
知砚也不催,就那么坐着,等。
过了很久,久到碗里的热水彻底凉透,陈三石忽然把烟袋往地上一磕,站了起来。
“他现在需要刀?”
“需要拿刀的人。”
陈三石低头看了看那口木箱,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被烟熏黄的牙齿衬得有些狰狞,却又让人莫名地安心。
“有俩小子,你见过。”他说,“还有几个,你下午再来一趟,见见。”
知砚回到客栈时,炭盆早灭了。他没叫人添,就着烛火把外袍挂在窗边,让它被冷风吹着。
他拿起笔在那本册子上接着写:
沈烈,可召。其人有骨气,有牵挂(手下斥候),可托底。
崔良工,可用。其人重义,因拒签而被调离,心中怨。此类人,可用,需慢慢磨。
孟七,可用。年轻锐气,旧恩在身。父亲战死、抚恤被贪。
霍云,未出。霍家庶子,处境微妙。愿见是态度,不见是实情。需另寻契机。
写完,他搁笔,吹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