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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顽石无路,蓝衫为阶

之后,丈菊照例前往太医院制药。

从侧面跑来一个行色匆匆的药童,他刚看见丈菊,一个不稳差点摔倒,手中的一沓药材几欲要压在身下。

丈菊眼疾手快拎住这孩子的衣领,这才使得人没有摔得很狼狈。

他大惊失色,正欲磕头道歉,丈菊拽着他的领子制止他的行为,说:

“无碍,你去吧。”

药童走后,她刚跨进配药院的门槛,就听见东厢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此方中白芷用量过重,且与川芎同用,对刚刚滑胎、气血大损的娘娘而言,过于辛散走窜,易耗气动血!断不可行!”一个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迂腐固执。

另一个声音则透着不耐:“孙御医,此乃古方加减,有温经止血之效!你一味求稳,耽误了娘娘凤体,谁担待得起?”

丈菊脚步放轻,悄然靠近。

透过半开的窗扉,她看见孙济仁正与另一位御医站在摆满药材的桌案前,面红耳赤。孙济仁手里抓着一张药方,手指用力点着其中一行,眉头拧成死结。

那副模样,真的是一副钻进牛角尖倔强态。他对面那位御医,丈菊不认得。

桌上摊开的药材中,有一味“血竭”,色泽暗红。孙济仁指着它,声音又拔高了些:“还有这血竭!化瘀止痛虽佳,但其性燥烈,娘娘此时血虚津亏,用之不当,反致燥渴内热,甚至可能引动血崩!必须减去,或以更温和之品替代!”

赵御医几乎要拂袖:“孙济仁!你才给娘娘请过几次脉?你不过从旁协助,何来诸多指摘?”

这句话何异于“你算老几?”

丈菊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又迅速压平。她只见过太医院里诸多不动声色的倾轧,还没见过像赵御医这般将轻蔑直接摔在对方脸上的。

两人争得不可开交,旁边几个药童和低阶医士噤若寒蝉,无人敢劝。

赵御医那句“你不过从旁协助”的潜台词,无异于宣告了话语权的归属。这不仅仅是医术之争,更是地位与权力的碾压。

孙济仁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意识到了也选择无视,依旧梗着脖子:“医理面前,何分主次?若用药有误,损害的乃是娘娘凤体!此事我必据理力争!”

赵御医被他气得冷笑:“好好好,你争!你且去争!看哪位主子会听你一个左性之人的妄言!”说罢,竟真的不再理会他,指挥药童继续按原方配药。

孙济仁站在那儿,手里紧紧攥着药方副本,胸口剧烈起伏。他并非蠢钝之人,赵御医那句“左性之人”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明白这不是医理之争了,是他在整个太医院话语体系里的格格不入,是他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又一次被权威的靴子踢开。

他看着赵御医的背影,又看看那些被分拣的药材,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再出声,只是将那药方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丈菊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好笑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并非为私利,也看不出刻意拖延或破坏的迹象,纯粹是出于他自身对医理近乎苛刻的保守认知,以及对“稳妥”二字僵化的坚持。

赵御医那句“你不过从旁协助”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孙济仁最在意的地方。他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见赵御医已彻底转过身,背对着他,只向药童挥了挥手,示意继续。

那姿态,是全然的无视与轻蔑。

争执戛然而止,以一种孙济仁最无法接受的、被权威碾压的方式。

他僵在原地,手里那张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药方副本,此刻显得无比可笑。

周围药童们低垂着头,噤若寒蝉,但孙济仁能感觉到那些偷偷瞥来的目光里,有同情,有看热闹,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漠然。

丈菊眼神复杂。

她见过许多种愤怒。

李成渝的愤怒是崩毁的、向外喷溅的,像碎瓷的裂口;而孙济仁的愤怒却是向内坍缩的,像一块被反复捶打却不肯碎裂的顽石,每一次被碾压,只让自己更硬,也更孤。

她想起那晚废巷里的灯。

林宴温。

他身上有一种稀有的、近乎不合时宜的教养,像一块没有染透的素绢,夹在一堆浓墨重彩的锦绣之间,素净得让人不习惯。

而此刻,她眼前站着的,是另一个极端。

孙济仁,这块太医院里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争的不是利益,甚至不是自己的话语权。他争的是那张药方上的配伍禁忌,是血竭的潜在风险,这些在赵御医和刘培源眼中“可以商榷”的细枝末节,在他这里,是不可逾越的底线。

他让她想起另一种人。那种明知鸡蛋碰不过高墙、却还是要一次次撞上去的人。

不是因为蠢。

是因为他信的东西,不允许他视而不见。

这样的人,不会是阴险的敌人。

愤怒像滚烫的岩浆在孙济任胸口翻腾。

他们懂什么?他们只知逢迎上意,只求无过,何曾真正将病患安危放在首位?

宝姝妃娘娘此时何等虚弱,怎经得起这般虎狼之药?血竭性烈,白芷辛散……这些道理明明白白写在医书里,他们却视而不见!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配药房,似乎撞上了一个青色人影,但他已经没心思在乎了。

步伐又急又重,仿佛要将满腔愤懑踩进青砖地里。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周身发冷。

他不甘心。

他要去找人评理,找能主事的人。

院正周大人?左院判刘大人?总该有人讲道理吧?

他先去了周墨林的院子,被告知院正大人正与户部来人商议要事,不便见客。

守在门口的医士眼神疏离,语气客气却带着明确的阻拦。

孙济仁又转向刘培源的公廨。刘培源倒是在,正与两位御医谈笑风生,见他进来,笑容未减,眼神却淡了几分:“孙御医?何事匆匆?”

孙济仁深吸一口气,将药方之事和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语气虽竭力保持平稳,但其中的急切与不满仍掩饰不住。

刘培源听罢,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慢条斯理道:“济仁啊,你的用心是好的。不过,赵御医亦是经验丰富之辈,且此方乃……嗯,乃有出处。”

“你既为协助,便该多与赵御医沟通,以和为贵嘛。”

他拍了拍孙济仁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上位者安抚下属、实则不容置疑的姿态,

“些许用药斟酌,不必如此较真。下去吧,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沟通?以和为贵?孙济仁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喉头。

他张了张嘴,看着刘培源那副圆融通达、却又分明隔着一层厚壁的表情,知道再说无益。

这位左院判,心思从来不在纯粹的医理争执上。

他默默退了出来。

廊下阳光炽烈,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股愤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悲凉取代。

他又尝试去找了几位平日里还算说得上话的同僚,不是借口忙碌,就是支吾着劝他“何必如此认真”、“莫要得罪人”。

甚至有人隐晦提醒:“济仁兄,听说你前几日还自掏腰包,给荣太妃宫里那位……如今已不大得势的于公公配了上好的伤药?这等事,偶尔为之尚可,多了,难免惹人议论,说你……不识时务。”

孙济仁脚步顿住,昨天元日在药库,他坚持要拿品质最好的血竭和冰片,库房的小吏面露难色,暗示这不合规矩,且于公公已无势,用寻常药材即可。

是他板着脸,坚持“伤药关乎疗效,岂分贵贱”,最后自己垫了钱。一旁等着取药的小药童当时就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多管闲事”、“傻气”。

他当时并未在意,此刻回想,那何尝不是这太医院,乃至整个宫廷大多数人的看法?

他想起已故的荣太妃。

太妃娘娘在时,虽也常说他脾气直,却总肯耐心听他讲完,有时还会赞他一句“心思纯直,于医道赤诚”。

那时,他虽也因直言得罪过人,但至少感觉自己的坚持是有价值的,是被认可的。

可现在……太妃仙去,举荐的另一个王曲邻早已攀上高枝,左右逢源。

只有他,还抱着那套过时的“赤诚”,撞得头破血流,徒惹人厌。

他坚守的医者本分,他眼里只有病情轻重、药材优劣的“纯粹”,在旁人看来,就是“傻”,就是“迂腐”,就是“不识时务”。

悲愤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最初的怒火。

他站在太医院空旷的庭院里,四周人来人往,各自忙碌,却无人再为他停留片刻,听他一句关于医理的对错。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孤零零的,瘦长而寂寥。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疲惫袭来。

孙济仁攥紧了拳头,又无力地松开。他看了看手中那份已然无用的药方副本,最终,将它慢慢叠起,塞进袖中。

他没有再去找任何人,只是转过身,却看见一个陌生的面孔。

此女身着靛蓝色六品女官服色,一头深棕发色惹人注目,面容素净,面带和煦,声音不卑不吭道:

“奴乃三殿下贴身女官。”

“三殿下近日颇感旧疾反复,忆起大人曾参与会诊,于温补调理之法素有心得。

“恳请大人移步一叙,详论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