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宫里突然传开一个不幸的消息。
宝姝妃滑胎了。
动静甚至闹到了偏殿,丈菊睡得浅,等她披上衣服从侧间走出,发现内侍正在向李成渝禀告此事,李成渝面色平静。
不知他是毫不关心还是早有预料。
消息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在深宫寂静里炸开细密的恐慌。
丈菊听着远处隐约的骚动,心往下沉,宝姝妃的胎,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绝不会是意外那么简单。
翌日,丈菊发现知砚再次消失了,而李成渝的桌案上多了一叠书册,丈菊来到李成渝身侧为他磨墨,趁机密语:
“孙济仁,昨日晌午私会一奴,陈平猜测是荣太妃曾经的掌事太监于公公。”
“王曲邻,近来治好陈侍郎的头疾,得赏。”
禀告间,丈菊将李成渝笔下所写尽收眼底,李成渝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都是一些无头无尾的词句,而有少部分字丈菊没看懂。
“2026,扫描所有书籍文字。”
“扫描完成。目标:桌案上书册及散页文字。分析结果:约85%为数据记录。
主要类别:
1. 京城三处官营马场近三年草料购入、消耗、库存明细;
2.户部度支司近五年部分钱粮调拨、地方税银上缴记录(重点标记云州、潞州等北部州府);
3. 王曲邻同期七名太医院学员当前任职、升迁轨迹及已知人际往来。”
“系统更新面板,综合之前情报,如下:
【人物关联性网络分析】
周墨林(四品院正): (妻族与户部左侍郎有旧)关联户部。
新增情报:涉及太医院药材采购的款项拨付,与户部度支司存在例行公务往来。
刘培源(五品左院判):关联兵部。
新增情报:坠马案马匹经手人灭口。
深度关联:其复杂信息网络可能覆盖马场管理与武库司,是连接“坠马案”马匹与后续“医疗环节”的关键潜在桥梁。
孙济仁(从八品御医):关联六皇子势力。
新增情报:私下接触荣太妃旧人(于公公)。其“稳妥”用药风格,可能并非纯粹出于医术保守或利益驱使。
王曲邻(七品御医):势力不详,近期与二皇子互动
新增情报:
同期学员中,已有两人外放至东部州府,一人升迁迅速进入内务府关联机构。
关键新增:近期因治好户部陈侍郎头疾获重赏。该陈侍郎主管北境粮草调拨。”
钱有德(管事):(其侄在内务府广储司当差,专司部分贡药收纳。)关联内务府,控制药材供应源头。”
信息量庞大而琐碎,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在丈菊脑海中瞬间展开。
她立刻明白了这些资料的来源——知砚。
那个在藏书阁默默整理了一年档案文书的身影。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眼证实知砚在短短时间内能弄到如此机密且系统的资料,丈菊还是感到了冲击。
系统面板的更新提示在意识中划过,那些冷冰冰的关联分析,此刻与眼前纸页上的字句、李成渝笔下勾勒的碎片互相印证,让她产生一种奇异的“解码”快感。仿佛这个陌生世界的运行规则,正一点点被她破译。
李成渝见她目光从最初的疑惑,迅速转为某种了然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被庞大信息冲击后的轻微震撼,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昔日话语浮现耳畔:“我识字,还懂算数……”
他修长的手指从那叠书册中,抽出了另一张纸。
这张纸上不再是零散的词句,而是整齐的表格与数字,旁边有朱笔批注和简单的算式。
“看看这个。”他将纸推向丈菊面前,声音平静无波,“这是从户部近三年拨给北境三镇的冬衣、粮草银中,单独析出的一部分。你算算,账面数字与实际应有消耗之间,差了几成?”
丈菊心头一凛,这是考校,是将她拉入核心事务的信号。
她接过那张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特有的韧涩感。
数据横跨三年,涉及棉布、粮食、药材、柴炭等多项。数额巨大,单位是“两”和“石”。
丈菊没有立刻动笔,只是快速浏览了一遍整体,心中已有了模糊的轮廓——账面数字普遍偏高。
一种难以名状的荒唐感涌上心头。
穿越了,从高数的海洋里挣脱,以为自己总算能避开那些公式和计算.
结果兜兜转转,竟在这诡谲的宫廷里,又要靠算术来搏出路。
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学识终有其用?
她几欲苦笑,却只在心底轻轻一叹,面上未显。
“可否借笔墨一用?”她低声问。
李成渝微微颔首。
丈菊拿起一支细毫,在旁边的空白草纸上快速演算起来。加减乘除,因为她已经很久没碰过数学了,她做得异常专注。
2026提醒,先逐项计算每年的“应耗银两”,考虑市价波动后得出“实耗估算”,再与账面拨付对比算出差额。最后,再计算三年总额的差异比例。
烛光下,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她偶尔低声念出的数字。
她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是因这些冰冷数字背后可能代表的含义——虚报冒领,层层克扣。
她声音有些干涩,“依此估算,三年间,账面拨付比实际应有消耗,平均多出约……三成半。其中粮草一项,差额最大,去岁竟虚高了近五成。若以总额论……”她报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
李成渝静静听着,目光在她草纸上奇怪的式子和最终结果间移动。
他看不懂她之上奇怪的符号和间隔出现的数字有什么关联,越看越心惊。
但是,她迅速抓住了重点——粮草差额最大,且去年明显异常。
李成渝轻轻重复这个数字,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足以养一支不在册的私兵,或者,让某个紧要位置的官员,富得流油。”
他抬眼,目光如深潭古井:“你算得很快,也很准。”
他没有问她如何懂得这些计算,一如他也没问草纸这些莫名的符号是什么。
他按过那张问题纸,再一次推向丈菊。
丈菊接过纸张,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即使没有他的示意,她也必然会参与进来——系统任务、积分。
可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像个被临时抓包的“人形计算器”。
这念头让她一时心塞,可马上又意识到既然拥有系统,这些又何足为惧?
只是这种忽而跳脱宫廷、撞回现代身份的思绪,让她生出一阵细微的割裂与虚幻。仿佛一脚踩在现世,一脚陷在深宫,两边都不真切。
“这些数字,与云州雪灾的奏报延迟、赈灾钱粮的短缺,或许能连上。”
李成渝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丈菊思绪被强行拽回,她定了定神,将那些飘远的现代心绪压下,重新沉下心来,直面眼前的棋局。
户部的亏空,边境的虚耗,地方的灾情,账目的巨额……通过这些冰冷的数字和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链条,竟然隐隐勾勒出一幅骇人的图景。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笔数字也与太医院里某些人突然宽裕的手笔,赏赐的大方,连得上。
太医院,不过是这张大网中,一个用于达成某种医疗之外目的的节点。
“王曲邻得陈侍郎重赏,”李成渝话锋一转,回到丈菊最初禀告的信息上,
“陈侍郎……正是户部那位,主管北境粮草调拨的侍郎。”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不问外事的孙济仁私会荣太妃旧人,倒是有趣。”
他又突兀道:“知砚出宫了,此事瞒不过淑贵妃,她那里你注意下。”
“继续盯紧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