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五年元旦,祭祀到来了。
元旦寅时,太和殿方向的钟鼓声穿透寒夜,闷雷般滚过整个宫城。
丈菊第一次听到如此恢弘的钟声。
她捧着一套拜托宫女怡莲连夜熨烫好的皇子常服进来,那是一套半旧的靛青色云纹锦袍,袖口与领缘的银线已有些暗淡。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庶女过年也能得身粗布新袄,虽不华贵,却有种辞旧迎新的真切喜悦。
而在这里,“新”与“旧”不关乎年岁,只关乎地位与恩宠的余温。
偏殿里,李成渝早已醒来,静静躺着,听着那代表王朝最高仪典的声音。
他知道,此刻百官正在山呼万岁,而他,连出席的资格都需要皇帝“特恩”。
丈菊在一旁平声道:“高公公昨夜传了陛下口谕,特准殿下出席今日乾清宫家宴,巳时初刻至殿外候着。”
内侍为他整理腰间的玉带,系上那枚成色普通的蟠龙玉扣时,丈菊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这套六品女官服,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全新的“官服”。
李成渝“嗯”了一声,指尖拂过衣襟上那枚蟠龙纹的玉扣,动作极轻。
那玉扣成色普通,远不及他从前所用,却是去年元旦皇帝赏下的——彼时他还在王府,这道赏赐更像一种恩断义绝后的例行施舍。
“陛下还赐了暖轿。”丈菊补了一句。
他指尖一顿,随即垂下眼:“知道了。”
巳时的乾清宫外,已经候着不少宗室亲贵。
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将人影拉得细长。
李成渝的暖轿停在偏侧的角门外,与那些骑马乘舆而来的亲王们隔开一段微妙的距离。
丈菊为李成渝搬出轮椅时,明显能感受到几道视线从远处投来——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漠不关心的疏离。
没有人上前寒暄。
“三弟。”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丈菊推着李成渝转过身,看见太子李麟正从一顶青呢小轿中下来。他今日穿一身宝蓝团花常服,气色红润,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内侍。
“大哥。”李成渝微微颔首。
李麟上前两步,目光在他腿上停留一瞬,爽朗笑道:“许久未见,三弟气色倒好。今日天寒,可还撑得住?”
话说得体贴,语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劳大哥挂心,尚可。”
李成渝面色不变:“不必劳烦。”
两人又客套几句,太子便以“要先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为由离开了。“
宴设于乾清宫正殿。
李成渝的席位在西侧倒数第二——比最末稍好一线,却仍是边缘。
丈菊作为贴身女官,侍立在他身后,能看清殿中每一张脸上的神色:
皇后的端庄,淑贵妃的温和,几位年长皇子的矜持,年幼皇子的懵懂。
御膳如流水般呈上,精美绝伦,香气扑鼻。
丈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食物吸引——不是出于饥饿,而是出于一种穿越者好奇与系统分析的混合本能。
2026在意识中平静地报出菜名与大致用料:鹿脯、驼峰、玲珑鱼脍、百果蜜糕……许多她只闻其名。
她看见皇帝面前有一道“金齑玉鲙”,薄如蝉翼的鱼片映着灯火,宛如艺术品;
而李成渝案上的菜肴虽也精致,种类与摆盘显然精简许多。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一道“胶牙饧”,皇帝尝过后,示意宫人分赐几位皇子。
那盛在琉璃小盏里的琥珀色糖膏被送到李成渝面前时,他面无表情地接过,却没有动。
丈菊忽然想起现代过年吃糖的简单快乐,她还挺喜欢吃糖来着。
宴至半酣,一道热气腾腾的“饺子”被端上各案,寓意“更岁交子”。
她看见李成渝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夹起一枚。
丝竹声里,大靖帝李珩正与内阁首辅杨阁老说话。
“……云州今冬的雪灾,赈银拨下去已有半月,灾民安置的奏报却迟迟未至。”
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殿中静了一瞬,众人都听见了,“杨卿以为,是路上耽搁,还是地方上办事不力?”
杨阁老躬身:“回陛下,云州距京千里,奏报往返本就费时。且雪天路滑,驿递难免迟缓。”
“迟缓?”皇帝端起酒杯,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记得,去年河东水患,同样的路程,奏报七日便到了。”
殿中更静了。
这是个寻常的政务问询,却带着刀锋
——皇帝在不满,不满云州办事的拖沓,也不满朝中这种“理所当然”的迟缓。
几位皇子互相看了看,太子率先开口:
“父皇,儿臣以为,当再发一道旨意催问,并派御史前往督查。”
二皇子接道:“大哥说得是。不过如今寒冬,御史出行也难,不如先令云州邻近州县协济,以解燃眉之急。”
回答都中规中矩,挑不出错。
皇帝没说话,目光在殿中扫过,忽然停在西侧:
“雁行。”
李成渝放下筷子:“儿臣在。”
“我记得,你曾随军去过北境。”皇帝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闲谈,“若军情急报遇大雪封路,该如何?”
那时17岁的李成渝在兵部观政曾随军去过北境,如今他已经24岁。
问题来得突兀,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一个残废皇子,一个早已远离朝堂的人,皇帝为何要问他军务?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道:
“儿臣当年随军至蓟州,曾遇暴雪阻路。主帅命斥候三人一组,轻装简从,分三路绕行。约定无论哪一路抵达,立即点燃狼烟为号,后方再遣主力循烟而进。”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军情如火,等不得路通。云州赈灾虽非战事,但灾民待哺,亦是生死之事。儿臣以为……当效此法。”
这不是管理问题,而是解决问题。
念头在丈菊脑中一闪而过,他没有说“派御史”,没有说“发旨催问”,而是直接给出了一个具体的、从生死场里淬炼出来的法子——分路,轻装,以烟火为号。
皇帝看着他,许久没说话,然后,忽然举起手中的酒杯:“来人。”
一个内侍躬身近前。
“将这杯酒,”皇帝将杯中御酒缓缓倾入一只空杯,“赐给三皇子。”
金杯盛着琥珀色的酒液,闪烁着奇异的光泽,被捧到李成渝案前。
没有夸赞,没有表态,只有一杯酒——但那是皇帝杯中酒。
李成渝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谢父皇。”
皇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头又与杨阁老说起别的事。仿佛刚才那番问答,不过是宴间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杯酒,丈菊站在李成渝身后,看见他放下酒杯时,手指极轻地颤了一下——不是虚弱,是某种竭力压抑的、灼热的东西。
盛宴过半,丝竹声稍歇,殿中气氛松弛下来。皇子宗亲们开始离席走动,三三两两地交谈。
五皇子李雄峰端着酒杯,穿过几桌,走到李成渝席前。
“三哥。”他眉眼间是恰到好处的关切,“这几日天寒,腿可还疼得厉害?”
李成渝放下筷子,微微颔首:“劳五弟记挂,尚可。”
“那就好。”李雄峰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语气自然,
“方才听父皇问起云州雪灾,三哥那番‘分路轻装’的法子,倒是新颖。只是愚弟想着,若是寻常百姓充作信使,怕没有军中斥候的身手,遇上险路……”
“五弟思虑周全。”李成渝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只是灾情紧急时,人命关天,寻常百姓中亦有敢为者。当年蓟州大雪,带路的便是当地猎户。”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聊着无关痛痒的救灾细节、药材调理、近日天气。
话语平顺得像溪流,底下却一块石子也无。
丈菊侍立在侧,目光低垂,将李雄峰的每个细微表情收在眼底。
他点头时姿态放松,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总在不经意间,扫过李成渝案上的酒杯,扫过他握住轮椅扶手的手,扫过这席位上每一处可能泄露真实境况的细节。
他在观察。
片刻后,李雄峰起身,拍了拍李成渝的肩:“三哥好生将养,缺什么只管开口。”
说罢,举杯示意,转身回了自己席位。
之后,丈菊看见一个意想不到却熟悉的身影——知砚,那个已许久未见的沉静书童,正从侧殿的帷幔后悄无声息地走出,沿着墙根,就这样正大光明地来到李成渝身后。
知砚俯身,嘴唇几乎贴到他耳廓,极快地说了句什么。
声音低得连丈菊都未能捕捉。
李成渝端坐如初,脸上神情分毫未变,只极轻地点了下头。
知砚退后,却没离开,与丈菊并列。
丈菊心头微震,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从容上前,执起银壶,为李成渝面前空了一半的酒杯徐徐注满。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映出殿顶辉煌的灯影。
冗长的宴席终于接近尾声。
皇帝略感疲乏,示意撤宴。
高公公朗声宣布赏赐:亲王、重臣、皇子各有差等。
赏给李成渝的是一套文房四宝和两匹宫缎,中规中矩,不失体面,也无惊喜。
就在她放下酒壶的刹那——
殿阶上,一个身着水红亮缎绸子的内侍匆匆近前,俯身在皇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后一直端庄含笑的脸色,骤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