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李胜昔还在眼巴巴等着父亲回来。
吃过晚饭,没有回来。
抄完两日份额的书,没有回来。
就连自己安排的每日扎马步任务也完成了,父亲还是没有回来。
“看来今天大理寺的公务很多啊。”李胜昔趴在院子中的石桌上,脑袋不自觉地左右摇摆着,有气无力地跟身旁的丫鬟抱怨。
“是啊,小姐,一般这个点老爷该回来了。”
看着自家小姐蔫蔫的样子,云珂出主意道:“要不让小厨房做些吃食送去给老爷,老爷知道小姐如此孝顺,说不定就解了您的禁足呢。”
听到这句话,李胜昔来了精神:“这次闯的祸有点大,父亲定不会轻易饶了我。但聊胜于无嘛。大理寺的饭菜父亲早都吃腻了,让小厨房拣几样父亲喜欢的菜式,太辣的就先别做,容易上火,尤其父亲这两天非常忙,例汤就做个清凉润肺的。”
李胜昔掰着手指头一个个算,说完还不忘对云珂说:“这次又要辛苦你去送啦,等我下次出去给你带好吃的。”
“小姐哪里的话。”云珂应着。
李胜昔目送着云珂走远,又躺在了椅子上,拿起了上次没看完的书。
等感受到一阵凉风,李胜昔才恍然察觉太阳都快落山了,她叫来旁边侍弄花草的丫鬟问,云珂是否回来了。
不一会儿,云珂就过来了。李胜昔不用问,多年的默契早已养成,她回答道:“小姐,我到大理寺的时候,在偏厅候了很久才见到老爷,今日大理寺确实很忙。不过老爷知道您送过来吃食后非常开心,还夸您贴心、孝顺呢,说晚饭时间定会赶回来。”
听着云珂的话,李胜昔心疼父亲如此辛劳,开始盘算着晚膳该做些什么好缓解些许疲劳。
等李观谨回来,天色已黑。他从府门进来时,一身紫袍衬得整个人越发肃穆,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人生出三分惶恐。当看到女儿时,整个人霎时间如早春湖面上融化的冰,不再寒冷,反倒逐渐温暖、和煦。
府里向来没有用餐时说话的习惯。结束之后,两人才换了地方闲谈。
李观谨照例问询其今日所做之事,并加以指点。或谈起大理寺中不甚重要之事。语末,叮嘱李胜昔切勿再闯祸,明日皇帝设台募捐,万不可出岔子。
闻此,李胜昔心念一动,问道:“众臣募捐,那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李观谨回道:“尚且不知,不过陛下亲自坐镇,所有仪式都需谨慎再谨慎,想来也不会短。”
李胜昔随即回应:“那我去接您吧,明日都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我顺路去全盛斋买些糕点带上,您结束之后就可以吃啦。买您最喜欢的椰蓉酥怎么样。”
“不行。”李观谨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明日事关重大,他不想让女儿有任何牵扯。
“父亲,那明日由您身边的小厮和马夫一起驾车,我保证不会乱跑的,父亲,求求您,我闷在府里实在难受,求您了,我的好父亲。”李胜昔边说着边拽着父亲的胳膊不松手。
“那好吧,就让李二跟着。”实在拗不过女儿的李观谨最终同意了。
“真哒,谢谢父亲,父亲您早点睡,我也去休息啦。明天见!”李胜昔开心地行完礼,就一溜烟儿回了自己院子。
怎么有一种钻进圈套里的感觉呢。李观谨有些疑惑,随后又宠溺地笑了笑,走向了书房。
翌日,李胜昔换了简单装束,就准备从大门出去,不出所料被拦住了。
下人倒也不敢太过分,只低头行礼,解释道是老爷吩咐。
李胜昔也无意为难,只着人去通知李二,不消片刻两人就气喘吁吁地赶来。
李胜昔说道:“昨日父亲应该跟你说过了吧。我现在要去全盛斋为父亲买糕点,你先去准备马车吧,待我回来我们一同去接父亲。”
李二答道:“回小姐,老爷今早儿已经嘱咐过了。这糕点不如让下人去买,今儿日头毒,您也可以再休息会儿。”
“这怎么能一样,我自然是要亲自去给父亲挑最好的,若父亲知道了,也会更开心。”李胜昔想也不想就反驳道。
闻此,李二不敢再阻拦。
李胜昔大摇大摆地出了府,心中暗自开心。她就知道父亲只会告诉李二,自己今天要去接他,可能还会买糕点,肯定不会多加强调些细节。自己现在只是稍微调换了先后顺序,也不算骗人吧。
正想着,李胜昔已经来到了朱雀街上,全盛斋也在这儿。这里算是京城的中心地带,去任何地方都难免经过这里。
李胜昔凭着记忆力,开始沿着那夜的路线行走,多亏是在白天,找起来容易极了。
但越走,她越发觉得这片区域有些熟悉。在那夜之前,自己肯定还来过这里,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这其实很少见,李胜昔的记忆力很好,见过一遍的东西就能记住七八分,这一方面得益于她的天赋,另一方面是她日日勤学苦练而来。
“先不想这些。”李胜昔压下心中的疑问,开始逼近那夜黑衣人密会的地方。
越靠近她越察觉到不同寻常,这里过分安静了。
刚才一路过来,有很多嘈杂声。孩童嬉戏、哭闹;老人痛苦的呻吟;寻常夫妻的吵骂声;甚至还有那懒汉快响到天上去的鼾声。
而这里,很安静,甚至能听见风刮着纸窗户或者屋顶茅草的摩擦声。
也不是看不到人,巷子里有三三两两的乞丐,还有人拖着残缺的腿慢慢挪动,可看着总有些奇怪。
李胜昔不敢轻举妄动,边观察着想到,自己要帮父亲大忙了。
细看之下,还真给她发现了不对劲。好几张脸她都见过,是在那夜捉拿贪官的队伍里,难不成都是大理寺的人?
再细看之下,破绽百出。就说那坐在地上的乞丐,脸上虽抹了三道黑手印,可看着也太健康了,哪像自己一路过来看到的那般面黄肌瘦。再说那残疾人,一共也没走多少步,腿就抽筋了,趁着四下没人,那只“残肢”开始活动放松。
对此,李胜昔翻了一个大白眼。
这真的能抓住坏人嘛,她怎么看就只拦住了自己呢。也不是不能直接出去,但万一有人告知了父亲,自己可就是罪上加罪了。
李胜昔郁闷极了,今天原本是想去另一条密道看看的,算是白跑一趟了。准备回去的时候,她看见了沈知宥从另一条小巷悄悄过来。
这人还算靠谱,而且刚才观察的事情又不能告诉父亲。李胜昔思虑之后,悄声示意他过来。
沈知宥也是震惊,怎么又碰见这位李小姐。正要见礼时就被李胜昔拦下,她说道:“不用,你叫我李胜昔就成。”说完就将刚才的观察一一告知。
沈知宥面上闪过尴尬,继而严肃。手下伪装的如此松懈,若真是黑衣人一党过来自然也会发现不对,这岂不是功亏一篑。他们虽是刚进入大理寺不久,但也该加强训练了。
沈知宥随即道谢,这是真心的。若非李胜昔的提醒,不知后面会产生什么祸患。
李胜昔倒是无所谓,问题迟早都会发现,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说不定下一刻他也会察觉到呢。只是她看沈知宥的样子,也不会允许自己进入密道。随即准备离开。
看见沈知宥欲言又止的表情,她明白他是想问自己怎么又来这儿。李胜昔假装没看见,匆匆道别,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解释,确实也无从解释,总不能实话实说吧。
走之前,她还不忘嘱咐道,看在自己帮忙的份上,可千万别告诉自己父亲。
话说那边的募捐进行得如火如荼,众大臣谨小慎微不敢犯一点儿错。等送走皇帝,众大臣仿佛从一场酷刑中脱身般,俱是松了一口气。同时,大家都明白,这次的劫算是过去了。
李观谨走出不远,就看见自家马车停在前方路边。掀开车帘,乖巧的女儿正在等着自己。
李观谨的脸上浮起了真实的笑容,问道:“等了很长时间吧。”
李胜昔边帮父亲捏着僵硬的肩膀边说:“还好啦,您先喝口茶,再尝尝我给您买的糕点,您吃一点就行,我已经让府里准备饭菜了,回去差不多就能吃。”
看着女儿乖巧孝顺的模样,刚才的烦燥和疲惫都顿时烟消云散。李观谨净手后拿起碟子里的枣泥糕品尝,酥脆清甜的白色外衣包裹着湿润酸甜的枣泥馅,让人不住的吞咽口水,配上今年新出的龙井,这枣泥糕的香味越发被激了出来,吃得人是胃口大开。
李观谨刚从这美味中回过神来,就看见女儿欲言又止的样子,擦擦手后说:“有什么事就说吧,憋着可不好。”
李胜昔一下就被父亲看穿心思,便开口吹捧道:“父亲,您真是慧眼啊,大理寺多亏有您坐镇,不然得花多长时间才能审完这么多案子啊。”
“还学会拍马屁了,我可不吃这套。”李观谨虽然这样说,但看他脸上的神色,明显很受用。
李胜昔适时停止了吹捧,接着说道:“刚才路上,我碰见了一群小孩,他们吵闹声音有些大,倒让我听到了些。”她一脸开心的分享,不过稍微改了下说法,其实是她从黑衣人据点回来时,在离自家不远处碰见的。
“具体内容和那天晚上进咱们府的黑衣人可能有关,她其实是个女子。我还听到了很多细节,我觉得……”
李胜昔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凑近父亲说道:“我觉得像是鹤影卫的人。”她一脸信誓旦旦,等待着父亲夸奖。
李观谨听出了不对:“我什么时候跟你讲过鹤影卫的事情。”
糟糕,说得太过投入,又露陷了。李观谨摇摇头,不知道自家女儿又是何时偷看了自己的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