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宥此刻是真有些刮目相看了，他点点头道：“李小姐说得完全正确。”他现在很是好奇李胜昔平时都读的什么书，这学识、这能力，便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使得。
听到沈知宥的话，李胜昔更加放心了，也不枉费自己常年和老爹周旋。李胜昔总会趁自家爹心情好的时候央求他同意自己翻阅卷宗，或是听老爹讲一些案件的经过，但老爹每次都是捡些无关紧要的讲，她都得绞尽脑汁、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能从老爹嘴里掰出些细节来，虽然也是十有九空。其实，李观谨浸淫官场多年，哪能就被她这个小狐狸轻易骗到，只是逗逗她罢了，但就是这样的耳濡目染，让她也能说道一二，有时候还能让老爹惊讶一下，每当这时，李胜昔简直比吃到她最喜欢的全盛斋的椰蓉酥还要开心，那可不是常能买到的。
而这些，都不是能跟外人说的，官场的凶险，她也是知道些的，若是被政敌知道，定会被添油加醋去诋毁爹爹，所以哪怕爹爹很器重这位沈寺正，嘴里常常夸赞，她也不能说。
李胜昔抬头看向沈知宥，想知道他怎么看待这件事。
沈知宥突然有些紧张，和小时候日日努力期待先生夸赞时的紧张不同、和日思夜想等待哥哥归来时的紧张不同、和初入官场时的紧张也不同。
不一样，都不一样，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是觉得，她很漂亮。其实经过一夜的奔波，大家都有些憔悴了，发髻有些凌乱，衣服也不够整洁，但她就是很漂亮，尤其是此刻她望向自己的眼睛很亮、很真诚、也很少见。
沈知宥轻轻咳嗽了一下，说道：“这确实很奇怪，如此身份悬殊的两个人聚在一起，且与朝中的贪污案关系匪浅，所图必定很大，而昨夜追踪而来的黑衣人是柳尚书的近侍，不属于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他到此，要么是求救，要么是通风报信。”
李胜昔也觉如此：“如果是求救，说明这两人一定权势滔天，才能在如此重大的贪污案里还能为他周旋。如果是通风报信，那更了不得了，柳尚书都自身难保，还能分心派人提醒，一时一刻都等不了，这背后之人得多重要啊。”
李胜昔的声音爽朗大气，吐字圆润清晰，不难听出她正说到兴头上。
聪明人对话往往点到即止，两人都明白，如果真的是第二种情况，那恐怕从柳尚书那里什么都得不到了。
事情远比想象得还要严峻。
“话说回来，”李胜昔又想起了昨晚的情况，“昨晚从屋子里出来的几个黑衣人明显是掩人耳目，那自然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沿着密道逃走的两人，如果这样的话，那其中之一身份低的那位有没有可能也是伪装。”
沈知宥接过话茬说道：“若按照这个思路，柳尚书等人在朝中敛财，上有权利更甚的保护伞，下有隐藏身份之人深入百姓，而京城有数百万人之多，根本找不到。”
氛围有些沉默，这已经不是一起简单的贪污案了，从上到下，到底有多少人牵扯其中，究竟有什么阴谋。敛财只是开始，用银钱能得到的东西太多了，轻则是日常生活所耗，重则乃是天下社稷！
一场大网正在张开，或是已经在徐徐图之……
沈知宥开口，打破了这凝重的氛围：“这也急不得，等和另外几人汇合后再慢慢盘算，事情总归是会水落石出的。方才一路上还未感谢李小姐，多亏你的细致敏锐，帮助了我们很多，我见你一路上的查案手法都很专业，不知你平时都读什么书，我等也想拜读一二。”
李胜昔心下一沉，担心的还是来了，随即避重就轻的说道：“我也没读过多少书，都只是随便看看，谈不上专业。至于昨夜关于密道的推测，还有刚才那些脚印，都是些话本子里惯用的的伎俩罢了，我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完全是运气。”
声音戛然而止，李胜昔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暗骂自己，原本是想解释一二结果现在是多说多错，京城中哪家好儿女看那些不入流的话本子啊，这要是被爹爹知道自己如此口无遮拦又得是好一番训诫，在家里看一看也就算了，怎得如今还说了出去。
李胜昔正想说点什么挽尊，哪知沈知宥看出了她的窘迫，也无意步步逼近，只见他拱手作揖道：“受教了，大理寺查案，理应不受常规束缚，发散思维方能更全面得看待问题，说不定也能早些抓住疑犯，更好的保护朝廷的安定和天下百姓的安宁。李小姐博学多识，改日我也寻些此类书读一读，应是大有裨益。”
这个回答着实让李胜昔没有想到，感激回礼道：“沈司正严重了，我也该是感激沈司正的这份信任，平日那些官差于我，多是因父亲的官位而不敢怠慢，但因着我是女儿身，其中也夹杂些轻视，从不肯正视我的话。今日沈司正肯耐心听我的分析，就凭这份坦诚信任，我也是非常感激。父亲在家中时也常常夸赞您，想来大理寺有您这样的官，定能早破疑案，不辜负陛下百姓们的期望。”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自己这样一番恭维，想来总得扯平了吧，李胜昔如是想着，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沈知宥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很少被女子这样直白地夸赞夸，回道：“李小姐谬赞了，这些都是我的职责所在，不足挂齿。李小姐今日的表现，绝不逊于男子，若为男儿身，绝不会屈于在下，在这官场上也定会有一番大作为。”
李胜昔略微皱眉，这样的话她也曾听父亲说过，少时不懂，只当是夸奖，如今知事了，她懂得这句话之下的惋惜之情，但仍然不喜欢，随后李胜昔说道：“我确实没有出将入相的机会，但哪怕再重来一次，哪怕是可以有选择的机会，我的选择也会和今日一样，我决不可背叛自己。既为女儿身，我自当以此立足于天地间。女儿身，是枷锁，也是托举我走向更远处的最忠诚的朋友。”
一番慷慨激昂之后是无限后悔的李胜昔，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若是传扬了出去，肯定要被父亲关禁闭，还要罚抄那些三纲五常的书。
李胜昔有些无奈的扶额摇头，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有些心累，大概是人在疲惫时最容易放下心防，所以被那句话一激就将自己的内心想法和盘托出，昨天出门没看黄历，自己今日可能不宜讲话，还是少说为好。
反观一旁的沈知宥，着实被这番话惊道，这番豪气，在同辈中自己也没见过几个。虽说有些惊世骇俗，但也不无道理，这是自己从未思考过的角度，幼时自己也常与府中的姐姐妹妹们出门游玩，可长大后就只有自己一人，只顾着埋头苦读、抬头赶路，却从未过问过她们的想法，幼时也是一同进学，一同被先生考校，又是什么时候，大家走上了不同的路呢，一切都是那么地顺其自然，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可真是天生如此吗？
话既说出口，那已经是不可挽回，李胜昔也没什么好在意的，想来那沈知宥也不是个多舌之人，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也该回家了。今日之事，还有很多疑惑未解，回去要多翻些书找找答案。
比起直接知道答案，李胜昔更喜欢自己去寻根溯源。
她对沈知宥说道：“今日之事，牵扯甚多，我定当守口如瓶。”
恰好这时有侍卫驾着马车而来，中止了两人交流。原是方才沈知宥吩咐人去找的。
侍卫对两人拱手作揖，请李胜昔上马车。
沈知宥道：“今日谈话在下不会外传，请李小姐放心，这个马车有些简陋，但无明显装饰，不会被外人探查，为保小姐闺誉才如此，还望莫怪。”
李胜昔道：“多谢沈司正的用心，我很是感谢，怎谈得上怪罪。”说完后行礼。
李胜昔快速上了马车，显得有些匆忙，她现在迫切的想离开这个地方，一晚上未合眼，她可太困了，待回去睡醒之后，还得好好查阅书籍，探查到的这些都还太浅，她有预感，还有很重大的事情埋在底下，得抽丝剥茧慢慢分析才行，最好是去爹爹的书房看看，那里藏书万卷，什么类型都有，说不定还真能给自己解惑。
哎呀，爹爹！李胜昔一拍脑门，有些懊恼，昨夜偷溜出府已是不对，若是被爹爹知道自己还一夜未归，那就真的完了，现在只能祈祷爹爹被公务缠住，迟些归家才好。为保万一，自己还得想想怎么给圆回来，不然怕是短时间内都出不了府了。
沈知宥望着远去的马车，收回目光整理好思绪，这么多棘手的难题都还摆在眼前，自己不可被其他事分心。
李胜昔此时可困顿极了，已经顾不上礼仪，她现在恨不得就地躺倒，在马车上摇摇晃晃几次被颠醒后，终于是挨到了府门口，迷迷糊糊地下了马车，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所以在进府时理所应当的忽略了两旁小厮疯狂提示的眼神。
李胜昔现在脑袋还算清楚，但眼睛怎么都不想睁开，只隐约漏点缝隙模模糊糊地看清前路，凭着身体的肌肉记忆径直往前走，再穿过一个连廊就能到自己院子啦。
此时的李胜昔脑容量过载，竟直接忽略了正堂里等候多时、正生气的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