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去弘文馆的次数越来越多,胡上容对书籍所在的位置,包裹的书皮样式,保存在册的本数,乃至出借的次数越来越了如指掌。
去还书的时候只要稍微看一下书架动了的位置就知道拿走的是哪几本书。
她看到侯眉借过的书,产生了一丝好奇。翻找她借书记录。更加震惊:
借书本上,一笔一划火柴体的毛笔字。
侯眉自学成才。她本不会写字。
胡上容游走在书架中,随意抽到一本书。
这本书是前朝著名女诗人留下的诗集,这位女诗人离世几百年,活了不到三十年。
百年之后,看到这位名声赫然的女诗人,最羡慕的书扉书写一行行她出身家庭和个人光辉事迹,以及失佚未能收录的作品,没有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如果有,大概留在历史书中只是一句:某氏乃某某之妻。
虽与她素未谋面,通过她的作品也可以窥见她的人生。
想到这,胡上替好友林泽打抱不平,连唐文礼的文集都可以收录,凭什么林泽的诗集不能!等她有能力,非得把林泽的诗集和其他女人的作品复印千千万万遍。。。
“在看诗集?”
抬头看到陆檩拖着下巴看着她。交往一段时间,彼此相处越加随性,度过了“相敬如宾”的时期。
他随性翻起她挑选的书,眼光如炬地看到唐文礼的诗集,翻了起来。
胡上容:“写的怎么样?”第一页就是狗屎。
“你认为呢?”他看书不看人。
胡上容直言:“狗屁不通。”
陆檩笑着合上书,“为了哄我开心?”
“你不觉得看这种浪费纸的诗句污染眼睛吗?还是你真认为他写得好?”
“怕你情人眼里出文豪。”陆檩说。
凑近了,白檀特殊的甜**和金桂花香的香味笼罩着她。
闷骚男用的是她给他做的新香料。
“我和他从来没有情人关系。家里人错点鸳鸯谱。”胡上容说,“否则也不会在宫中见过面从来没打过招呼,好像陌生人。”那个小肚鸡肠的唐文礼一直耿耿于怀被她“甩”的经历。上次盛宴见到了,假装没她这号人。
陆檩看她说得如此认真严肃,也就将此事放下。
他这个人最受不了背叛。尤其是小时候被哥哥背叛,冻在冰洞里一两个时辰。那是他的梦魇。
其他过去的事他很容易放下,如同行舟船舷边水浪花丛,两岸的灯火,一一远去。
“我很喜欢你聊过去的事,也许是我自己的过去太少?大部分时光都在宫墙中,日复一日度日。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白帝城。在那里遇见了你。”
那一年父皇迷信妖道的话,派太子去太祖发迹之地白帝城雪稻寺祈福。太子不想去,于是又是他替兄受罪。
“很新奇吧,南方冬天地衣还是绿的。不像北方千里冰封,漫天飞雪,哪里都是光秃秃的枯树叉子。”
陆檩说:“第一次看到下雪,软绵的雪落下了就化了。川蜀的山只有山顶覆盖着一层白雪,山仍是青绿色,连渡口的柳树也是绿的。”
美景虽好,路途仍十分受罪,长期坐船坐马车轿子,累人不说,吃的用的和宫里完全没法比,粗劣不堪,最讨厌的是马车只要一停下休整,那些士兵撒尿的尿骚味不可抑制地飘入车中。
“初次见面我怎么也想到你是皇子。你身为皇子不应该去哪里都是一群护卫随行吗?那次身边只有王墩一个人跟着。”
“去哪里都是一堆人像小尾巴跟前跟后,不能随心所欲。所以我任性,瞒着众人偷偷溜出去,下山玩。”
罗马假日皇子版陆檩。
可怜的打工人。胡上容想到那群侍卫发现皇子不在,五雷轰顶的样子。
“你回来,他们肯定乌泱泱跪了一地,老太监呜呜哭求你:‘求主子爷别再吓唬奴婢了。主子爷万一有什么闪失,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她学着电视剧里那帮太监讲话。
陆檩哈哈大笑,指着她说:“他们确实是这幅样子。”
呵呵。好笑个屁。不懂人间疾苦的天龙人。
胡上容冷下脸,继续看书。
他把手插入她蓬松的头发里学她的样子按摩。第一次服侍人,按摩的力道却正好,舒服得令她昏昏欲睡。
胡上容把陆檩的手拽出来,说:“不要按了。再按困得想睡觉。”
“想睡就睡呗。”
胡上容无力飞了他一眼。
“你最近好累。比我还日理万机。”
能不累吗。天天烦死了。
同僚天天不做人。王、谢等人多考一项琴技——太子心血来潮新加的考题。
她跑去问具体考什么琴谱?她们没带琴,琴从哪里领。那些同僚个个拖延病晚期,非得问个三四遍才厌倦懒散回复。所有人都恶心,她平等厌恶所有人!有时,恨不得化身泼妇拽着对方领口破口大骂,“早干什么了你!”
有一个女官和孙从菁关系不错,也是山东人,和周洲是同乡。自从孙走后,改换门庭为表示立场,对胡上容也是爱答不理,非要恶心她。
直到一次她去皇后宫里送东西。侯眉也在。胡上容听侯眉转述,皇后还记得她,问陈归,“你们尚食局是不是有个叫胡上容的。”
陈归顺着皇后心意,说好话:“上容可是我们尚食局得力干将。”
自此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除了同僚,还有一帮娇妻不做人
大早上给太子宫里的良娣送牛乳银耳羹。
良娣嫌牛乳腥味重,发火,把碗砸了,碎片横飞,差点伤到她们,逮着她们骂了半个钟头。
胡上容大早上起床,顶着黑眼圈,还没睡醒。劈头盖脸被眼前死娇妻人格羞辱,娇妻那一向撒娇娇甜的嗓子骂人的时候就像腻在马路人行道的口香糖,脏兮兮的充斥着口水味。
偏她胡上容作为领队的,站在最前面顶风挨喷。所以一大早上回来,她没吃早饭,特意抽出时间,洗了个头。
胡上容非常想发疯,拿起碎瓷片,把良娣那张脸从头划到下巴,看她以后在东宫混个屁。
一同来的王典药说,“良娣一开始还不是这样,和我们也说说笑笑,这几年脾气越来越坏。”
老天爷,一个个和她过不去。
她胡上容不是女主角吗?不应该手拿重生剧本,开天辟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吗?怎么老娘困在一亩三分地里,比原著一帮娇妻矮一截,受她们嫌气?
有时候想,能不能躲到婚姻庇护里暂时休息。老娘换赛道了!
“拜托你帮我一件事。”胡上容有气无力地恳求。
求陆檩帮她做代课老师,教王谢二人弹琴。她许久不练琴,早已生疏。实在没时间重头开始,只能教导她们最简单的指法。
谢瑶已经完全放弃了,天天抱怨,和家里画的大饼完全不一样。以为入宫天天吃喝玩乐,落入胡老师手中,比考进士还劳神
她只想早点淘汰回家,和王纤云一起上课起到一个氛围组作用。
胡上容单独安排了一间琴室安置陆檩,隔着一道漳缎屏风。
来之前特意嘱咐:“千万不能说话。有什么事由我转达。王纤云听得出你声音。”
陆檩挑眉,“你怕她们知道。”
胡上容一个劲点头,“不错。我骗她们说,我找了位琴师专门教导她们。”
“我成了琴师?”
胡上容学着太子良娣声音夹嗓子说话,“啊呀。你比琴师厉害,帮帮我啦。现在还不是捅破窗户纸的时候。等到合适的时机好不好。”
此男颇为受用,冷哼着答应。
那一头,胡上容安排好时间,让王纤云拣自己最擅长的琴谱练练手,加快学习进度。
一切准备妥当。胡上容轻咳一声,转而走至门前招呼:“你们俩进来。纤云你先将曲子完整弹一遍给师父听。”
谢瑶小碎步跟在王纤云走进琴室,王纤云抱着琴坦然入座。
调好琴弦。指腹划过琴弦,清脆欲滴的琴声从指尖流露——这是一把绝世好琴。
胡上容抛下一句:“开始吧。”便拐入屏风后的雅室内暗自观察。
王纤云独自弹奏一首曲子。
宽敞的琴室,琴声时缓时激,狂纵放诞如傩戏调子般晦涩难懂。
无论是宫廷雅乐,还是民间小曲,流传至大乾朝的曲子胡上容也听了不下百遍,愣是没听出王纤云弹的曲子是什么。
她转而望向陆檩,示意:“可辨此曲?”
方才琴声响起,陆檩便留意。他自负颇善琴,搜罗天下名谱却没想起这是什么曲调。
仿佛早已失轶的语言,竟然从未听过。
胡上容瞧他那样好像也没听出来,便把拨花盆的谢瑶叫出去,问她知不知道王纤云弹的什么曲子?
谢瑶说:“是高山流水。纤云姐姐练得可认真了。”
胡上容无奈扶额:“高山流水。”想来钟子期在世也不会听出。
陆檩端着茶盏的手一滞。
高山流水?
他不禁微勾嘴角,刚想说:“你的徒弟别出新意,自创琴谱。”
被她一手捂住嘴巴。感受嘴唇触碰她手掌的温度,唇瓣磨蹭着她绵软的手掌凸起的掌丘。
拇指覆在他鼻尖,看到她贝壳般光泽的指甲尖修剪成优美的弧度。
视线移转到她惊慌失措的双眸,耳畔红珊瑚耳坠因为她使劲摇头,铰在一起。
好像偷情。
一曲闭。
王纤云抚平琴弦,凝视屏风。方才好似听到琴室屏风内传来一声男子的笑声。抬头见胡上容脸已然黑成碳烤黑脸羊。
胡上容心里叫苦,人已经麻了,实在不想打击孩子信心:回家吧,回家吧孩子,还是回家当大小姐适合你。
这怎么教?完全没有乐感。
胡上容说:“你自己先想一下,感受一下刚才哪里弹得不对劲。”
她转头回去问陆檩。偏在这时听见丁盈那高亢的嗓门,“是这里没错吧。”
沃日。丁盈来这干什么?
胡上容着急忙慌转入内室。
嘘了声,示意陆檩:“千万说别说话 。”指了指后门让他走后门离开。
陆檩惊愕地看着她,当他是什么奸夫淫夫君?走后门?
他就是不挪地。
这都什么时候了!胡上容心里火急火燎。
她和陆檩如果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从琴室走出去,黑的白的最终都会被传成黄的………
两权相害取其轻。电光火石间,胡上容猛然蹿上去前,拉扯他,对着他耳朵吹风:“跟我来。”
陆檩乖乖跟着她从后门离开。
前厅已经响起丁盈的声音:“奉皇后娘娘之命,赐诸贵女一盅木瓜炖雪蛤。”
王纤云和谢瑶跪在地上谢恩。
宣读完旨意,二人从地上起来。
丁盈殷勤道:“这道甜品里的雪蛤可是辽东总兵大人从长白山林中带回来的。”
“我从不吃雪蛤。”
离开前,胡上容听到这句。
天打五雷轰。王纤云正是废文中的废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