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丛菁答应去苏州林家担任老师。周洲跟着她一块走,上表皇后,一日为师,终生为母。
实则,周洲听胡上容画大饼:“苏州好,这好那好,比你在宫里养老好。那发愿堂养老院啥也没有。而且当女校老师,里面全是小孤女,养大了,人家给你养老送终。”
最最最重要的是,胡上容精准踩中,山东人敏感点:林家钟鸣鼎食之家,林泽赈灾义举荣获皇上御赐牌匾,挂在悬梁上。
等于官方认证。
主要是养老院给周洲的冲击太大,早生白头宫女说玄宗之愁苦。
周洲立马答应,模仿陈情表上表皇后。也许有感而发,请神上身似的,一篇文章写她与孙丛菁相识相知,感人肺腑的点点滴滴。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皇后哪有不答应,一并放周洲出宫。
离开那天下雨。尚食局除了那俩始作俑者没来,该送别女官撑着伞送别。
胡上容给足孙丛菁排面。
前天贵妃赏的闽南万字纹花布主逢凶化吉 ,送给孙丛菁与周洲。
帮忙抬行李的宫女特意回过头,解释道:“今年江南制造局供应宫中新料子,花绒浮于缎面可好看了。”
不消说。全员赠送离别礼物。
一大包金丝糖瓜是小冯她们山东女官送的。一罐银罐子装的白毫和香片是朱余送的口粮茶。就连小李厨娘都做了一笼黄米凉糕,杏子羊羹糕点送她们路上吃。
又抬了两匣子,布袋装的是王典药送的白兰香澡豆和桑纸包的用来驱蚊虫的捆草药,晚上焚一小捆在铜盆里可以驱虫。
孙丛菁一一记下,再三嘱咐别送了,大家才依依惜别。她的东西多,很多东西不便携带,带不走的字画,古董,瓷器,留下的悉数送给大家。
马车“驾”的一声走了,慢悠悠驶出内城。
弘文馆。
胡上容去弘文馆给林泽回信,顺便找诗集。
一排排前朝佚诗末尾处,相亲对象唐文礼诗集赫然立在书架。
不是?这家伙诗写得一团狗屎臭。就这水平,诗集咋好意思弄进“国家图书馆” 里,忝列其中?
她到现在都记得一年前,一家子进京途径苏州,拜访唐文礼一家的情形。
清晨天蒙蒙亮,唐家人来信说赶上二婶的弟弟唐玹旬假,请一家子到唐府赏菊。
大早上吃苏式汤面。虞山派琴师弹奏古琴曲秋江夜泊开场。
琴师瘦薄薄一片,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长眉入鬓,腰身板正,整个人如仙鹤飘飘欲仙,素手猱弦似清风拂竹,琴声倏尔远逝,往来翕忽。
面条端上桌,青瓷碗里鲫鱼背式面,面条定在泛葱花的白汤里。每碗面配几碟浇头——虾仁,爆鱼,焖肉。虾仁玉白透亮,爆鱼油脆甜鲜,焖肉软烂脱脂。
“和我们山西的刀削面不一样,江南人爱吃汤面。这汤是用猪骨黄鳝吊的高汤,如果是酱油汤吃多了容易舌咸口渴。”唐玹介绍。
吃汤面前先喝一口汤,一口定生死。胡承舀一勺汤品尝,颔首:“汤头鲜美味清。”
在座一一动筷,一时汤匙脆响。唯胡上容吃得食不知味。本来来苏州见到绝世帅哥,不日拜访林妹妹,听昆曲吃苏帮菜,虎丘赏枫都安排好了挺开心的,被唐瑾按住让她相看自家侄儿。
方才大家介绍时,唐文礼他妈文太太像挑奴隶一般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嘴角透出丝丝笑意时不时和唐瑾说几句亲昵话。胡上容顺势瞟了一眼唐瑾的侄子唐文礼,倒吸一口凉气。
脸儿滚圆身材肥短。
这和画卷里是同一个人?逗她呢!
画师加钱了吧!
画里是喜庆福娃,现实中长得像扇白切猪头肉。韩昼是秀色可餐,他是丑颜减餐。光是看着他那张油汪汪的脸就饱了。
婶子慈爱道:“文礼比以前胖了些,稳重了更有官样。”
是更重了。胡上容喝着汤,腹诽。
众人饭后至花园散步赏花。
唐玹、胡承二人走在前面谈论正事,一左一右并肩而行如龟鹤同行。
身后两位太太一壁赏花,一壁聊时兴面料。
当下太阳已经晒人,照得阑杆树下堆簇的一团团绿云、凤凰振羽菊花叶子闪着银光。
一盆盆菊花,层层叠叠伸出几撮硕大的花朵,艳丽明媚。可惜再美的花局限在花盆里也生硬死板,看久了就那么回事。
胡上容游神,蜀地的山坡开满野菊,一到秋天绿油油的山坡上满山金黄的野菊花一一风举摇曳,也好看也好闻。她和林泽、崔熙小狗似的跟在嬷嬷身后挎着篮子采菊,晒干菊,做菊花枕头。那时候快活得像山中无老虎的猴子,哪像现在束手束脚浑身不自在。
胡上容想找借口逃遁。文太太敛着宋锦批袄,伸出尖红的丹蔻玉指着儿子,有意撮合道:“文礼和朋友弄了个什么诗集。刚才听姐夫说上德上容也学诗,你们都是文人雅士一起去赏菊赋诗不用陪我们。我和大姑说说话自在。”有心之举一下得罪胡氏姐弟俩。
胡上德觉得自己不善写诗,他俩当鲜花自己当绿叶;胡上容明知相亲局,浪费光阴不说还被他们长辈调侃。
姐弟俩郁闷无比。唐文礼走在前面,主动问:“听姑父说,妹妹在半山书院读书?”胡上容想不理人又不可能,含糊回应。
他不厚此薄彼,转头问胡上德:“听姑姑说,贤弟近日读资治通鉴?其他史书可以不看,但汉书后汉书三国志资治通鉴必须看完。”言下之意自己已经看完。
“贤弟今年十四有没有考府试?”
胡上德知道唐文礼已经中举,脸颊飞红像被老师课堂罚站的小学生,摇摇头。
唐文礼确实不负“文礼”二字,一边慰藉,一边道:“几位文坛耆宿编撰的新乐府诗集你们看过没有?应该看过的。其中牛冼马的七言…谭编修的律诗……”他像文坛大儒,李白在世一一点评起来。
“你们可以看看,不是很厚的……你们知道谭编修最擅长写什么吗……”
胡上容内心蛐蛐:“瞧他那派头,我们是不是得找个小册子弄支笔做记录?一边记一边等他停下时手舞足蹈:‘领导再跟我们说说呗。’真想把这头猪头肉切了。”
胡上德有心搬回一局,想说谭编修教过他们诗词。唐文礼乘胜追击,从袖中掏出一乌骨泥金扇摊开递给他。
胡上容余光扫过。苍劲的楷书七言绝句——劝勉后辈之类的话。
然而忘了看谁雅赠。唐文礼善意提醒,她才看见扇面左下角小楷:“世侄文礼雅正,冼马牛歆书。”
哦。凡尔赛来了。
一婆子扭手扭脚过来,在文太太和唐玹面前说了什么。文太太涂脂抹粉的脸抽搐,两条青黑眉毛跳动,险些抖落粉黛。
唐玹满面红光,忙奔走告知:“我那侧室身体不适,本想让她出来相见,怕她出丑没让。方才大夫把脉说害喜,原来是喜事。哈哈。”
胡承笑道:“内弟喜添麟趾,可喜可贺。”唐瑾从腰间解下玉佩,“我们匆忙来一趟什么都没准备,一点薄礼送给娃娃。”
文太太挤出点笑容收下。胡承见文太太笑得十分勉强,拱手道:“既如此我们不好打扰,我看午宴就免了,改成你们家喜宴。”
唐瑾夫唱妇随:“对对对。时候不早,我们在苏州逗留几天还有好多故友没拜访,先行告辞。”
胡上德一脸疑惑,回去后问唐瑾:“怎么突然走了。不是说好在舅舅家午宴吗?”
唐瑾戳他脑门,啐道:“傻孩子。我们留在舅舅家吃饭要不要请那位害喜的姨娘?要不要给她贺喜?你正经舅母害喜都没这排场,一个小妾像话吗?
“舅舅什么时候纳的妾?”
“刚来苏州那会吧。”唐瑾想起文太太有意无意抱怨,唐玹被妖妖娆娆的南方女人勾住魂魄。
“舅舅还说买妾不买北方人。北方女人性情乖戾,要买扬州苏州金陵等地的南方女子。”这话也是文太太告诉唐瑾,唐瑾转告胡上容。
地域歧视?北方女人怎么你!
胡上容不以为然:“婶子说这话什么意思?”
唐瑾摆出一副严师仁母的态度,教育道:“你虽是姑娘家年纪不小该出嫁了,提前告知一些内闱之事——做妻子做小伏低,姿态放软夫君才喜欢。”
胡上容警铃震响。唐瑾不仅撮合自己和唐文礼,还着急成婚?
“婶子,我和唐文礼合不来。”
不说他那难以下嘴的长相,就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嫁过去还斗美妾?
有这个必要吗?胡上容替未来那群苦命妻妾不值。
原著胡上容再怎么说也是太子妃手拿宫斗剧本,轮到她资源降级手拿宅斗剧本?原著斗赢,垂帘听政,权倾朝野。她斗赢结果如何?留扇猪头肉过年腌腊肉?
拒绝!
“我挑夫君第一必须长相俊美。达不到其他免谈。”胡上容委婉提醒唐瑾,唐文礼并不俊美,连周正都算不上。
唐瑾似乎没听出来,反而责怪:“男人又不靠脸吃饭,长得再好看没本事有什么用?绣花枕头。”
绣花枕头怎么了?绣花枕头睡着香。
胡上容撇嘴,“婶子好没意思。您自己嫁给叔叔一个美男子让我不要看长相。”三言两语呛得唐瑾不吭声。
一旁蒋奶妈几欲助阵被唐瑾眼神逼退。
胡上容也自讨没趣,躬身离开。
中午一桌子丰盛酒席——松鼠桂鱼,响油鳝糊,清炒虾仁,苏式酱方,花雕醉蟹,桂花蜜藕,莼菜银鱼羹,鸡头米桂花糖水等苏帮菜。胡上容每样只动了几筷子,多数时候帮正哥儿、善姐儿舀菜盛汤。
胡承问:“身体不适?”胡上容推脱:“早上吃多了。”胡承早已察觉,停箸不语。唐瑾搅着碗里汤,欲言又止。胡上德浑然未觉,夹菜拨饭吃得不亦乐乎。
撤下席面,众人正盥手漱口。舒娘的女儿霁月派人传话,考功清吏司林郎中之女林小姐请大小姐到府上一叙。胡承嘱咐几句,胡上容句句应承。
一出门,霁月嘿嘿一笑:“我这阵及时雨及时吧。”胡上容恍然明白过来,“哎呦”一声,连连拱手道谢:“我说林泽怎么突然大中午下帖子原来是你救火。霁月你放心,你这一年打马吊的钱我包了!”
话一出口,胡上容品出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林父官职?”
之前来信,林泽从没提过她父亲进吏部考功清吏司。
“买螃蟹时,说书人说书,考功清吏司林郎中林老爷家小姐仗义疏财、救济灾民。陛下御赐金匾,新科状元为林小姐纂述县志。乌泱泱一帮人跟着插嘴,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苏州城有哪户林家?自然是林泽家喽。”霁月捂嘴一笑,“对了,姑娘,考功清吏司郎中是什么官?听起来像大夫。”
胡上容道:“吏部官员。官场人称天官,管官员考课升降。”
圣上嘉奖林泽倾囊赈灾。
胡上容不敢掉以轻心,忙命小厮备好车马赶赴林家。
林家坐落于富裕殷实街巷,四周碧水环绕,翠柳拂堤。园林宅邸进深半条街,二三十亩见方。
轿子至轿厅停轿,走出一鹦鹉绿短袄的妇人——可不是顾嬷嬷嘛。数年不见,顾嬷嬷容貌依旧娴静柔媚。
顾嬷嬷拉着胡上容的手,凝视良久:“多年不见。姐儿大了。”百感交集请她们入府。
俄而入复廊,移步正厅。厅堂峥嵘,厅内桌椅通体大漆明净如秋水,光可鉴人,紫檀翘头案摆放通明剔透的灵璧石。两边对联是国朝开国第一位礼部尚书林漱石——林泽先祖手书;上联写林尚书致仕归隐姑苏,下联写林尚书桃李满园。
太师壁正中横梁悬挂御赐龙纹金漆“泽”字匾额。另有一行御笔墨宝:“仁心义举,君子致其道而德泽流焉,温润而泽。”
皇上宠锡有加,将原名春华堂改为泽堂。
好家伙,林泽直接族谱单开一页。
顾嬷命人奉茶去请小姐。胡上容未入厅内,站在外面道:“茶就不喝了。我去瞧瞧她。”顾嬷嬷道:“在后院呢。不知道容姐儿听说没有姑娘把园子改做女塾?”
胡上容笑道:“早有耳闻。”几人移步园内。顾嬷嬷在前引导。脚下海棠纹铺地,两边竹篱笆隔开牡丹芍药,墙角栽种书带草,几丛翠竹以衬的太湖石趴着小橘猫晒着太阳眯眼打盹。
俗话说老钱家族看传承。
老北京顺口溜:“树小房新画不古,一看就知内务府。”简而言之家宅不是祖传老宅,园子没有百年古树,厅堂没有古代字画,那都不是oldmoney,是内务府暴发户。
林泽家触目所及皆百年老树:三百年的桂花树,险些攀出高墙的山茶花,雷劈了半边仍活着的朴树,还有虬枝交错斜伸出屋檐的玉兰,以及眼前卧伏在地树皮漆黑似铁棍的老紫藤。
出亭过池,忽闻读书声朗朗。树影婆娑,隔着如意纹窗棂,筛进几缕阳光。
屋内女孩们仰着小脑袋,稚嫩地读《三字经》。
但见一女子嬛嬛绰约,手执书卷,踱步看书。靠窗户的小女孩走神看向窗外的胡上容,被她余光捕捉,猝然惊喜抬头。
林泽俯身,叩了几下方桌,朝坐着的女老师说了几句。女老师笑着点点头。
林泽款步出迎,笑道:“稀客稀客,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当值正好见到容姐儿来玩,就先请她进来。”顾嬷嬷道:“我去沏壶碧螺春。”
林泽道:“什么时候到的苏州。”
胡上容说:“就这几天吧。嗨呀别提了,一堆烦心事。我恨不得弃船就奔你这。”接着大倒苦水,吐槽相亲破事。
林泽笑道:“我说呢。你怎么有空来我这,原来是来避难的。”
胡上容科插打诨:“是呀。我是避难的。林老师收我吗?收我我今天就把束脩交了。”
林泽道:“别闹。我这收的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女,很可怜的,来这以前从来没吃过饱饭。”
眼前林泽素衣布鞋银簪绾发,毫无往日华冠丽服。然而真正的美人,虽无靓妆刻饰仍淡雅宜人,更何况腹有诗书气自华。
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胡上容心想:以前林泽用天青汝瓷茶盏沏茶,泡茶用甘甜的山泉水,穿的衣裳由自家养的苏州绣娘缝制,洗漱的胭脂水粉掺着甜沁的西域玫瑰油。
两人并肩散步,胡上容忽然笑道:“奇文共欣赏,我有本诗集送给你品鉴 。”二人走入心无一事水榭,倚着美人靠歇脚。
林泽翻开一页:吴越书院刊本,署唐文礼著。
她翻书很快,一目十行。
胡上容凭栏远眺对面水景。
池边芊草地,鹡鸰鸟翘尾巴,夜鹭一缩一缩脖子探脚。叠石假山爬着薜荔藤。不知是不是雌树?若是,等到夏天这株雌树蓊蔚长出一个个清凉的薜荔果可以取果籽做冰粉。
水榭边枫树似火,树下流水潺潺。林泽白净的衣裳和脸颊印着婆娑枫叶,缟衣素裳,望之宛若仙人。
好悠闲好自在,举目望去确实心无一事。胡上容道:“你记不记得在巴蜀读书时,我们常常取薜荔果籽做冰粉吃。”
“记得。你和崔熙赛马,我看漏壶帮你们计时,嬷嬷做好冰粉冻在冰鉴里等你们赛完马解暑吃。”林泽抬起头,手中诗集已翻看大半。
胡上容心情大好,负手仰头:“此君手笔如何?”
林泽沉默片刻,沉吟:“食瘴死牛肉,饱后所发者也。”
胡上容先是一怔,明白过后拍栏杆大笑不止,笑得弯腰绝倒。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手帕试眼角笑出的眼泪。
文化人骂人够狠——一泡屎都能骂得清丽脱俗。
林泽掷开诗集,“你真要嫁给此人?”
胡上容道:“才不呢。我要嫁过去,仇人在家哈哈大笑三天气绝身亡。”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已经过了很多年,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胡上容执笔,心道:不知道林泽现在在苏州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