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管事又等了片刻,似乎是在确保国王与左王已经走远,这才转身示意众人跟上,朝着方才他们来时的方向走去。
众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紧紧地跟在她身后,慌乱间,原本排好的队列早已散了,此刻更像是一群被驱赶着、不知前路的绵羊。
“池雨。”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刘池雨的胳膊,她惊了一下,回头望去,只见楚凌紧跟在她身侧,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几乎被众人仓促的脚步声淹没,
“你做了什么,惹得君上那般动怒?”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指责,刘池雨心中一涩,甩开了他的手。
“我不知道,”她低声回道,脚下不敢慢,生怕落后于队伍,“我什么都没做。”
“可看起来不像,”楚凌不肯罢休,担忧说道,
“你千万要当心,这里可不是云昭国,他们是真会杀人的。”
刘池雨心中一阵烦闷,没有再理会他的话。
从头到尾,她都安静地站着,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神情和身体,不敢有丝毫异动。
她唯一的过错,便是在那位年轻的君王本就情绪不佳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敢肯定,偷偷抬眼看的人绝不止她一个,只不过,她是那个被当场抓获的倒霉蛋罢了。
女管事领着他们穿过一连串的回廊,周遭的景致也随着他们的深入而愈发简陋。
墙壁上的挂毯和雕饰不见了,取而代代的是斑驳的墙皮和昏暗的灯火,空气中也弥漫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他们拐进一条狭窄的通道。这里无疑就是下人活动的地方了。
“这里是仆役廊,”女管事终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众人,
“左手边的门进去,是男仆的寝房。右手边,是你们女仆的。”
“记住,不许踏入异性的房间,若是被抓到,后果自负。”
她顿了顿,继续道:“盥洗室就在寝房里面,每间只有两个位置,用水不要浪费,动作都麻利些。”
说罢,她又领着众人穿过左边的一扇门,进入一个稍显宽敞的厅内。
“除了寝房,这里是你们唯一可以在不当值时待的地方,也是你们用饭的地方。”她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长桌,
“那上面贴着你们各自的差事,自己过去看。若有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
话音刚落,众人便如蜂群般涌向那张长桌,争先恐后地想看清自己的命运。
刘池雨被挤在外围,根本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
“池雨,我帮你瞧瞧。”楚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下一刻,她便感到楚凌高大的身躯贴近了她的后背,他伸长了脖子,越过前面的人头,仔细地看着那张名单。
他这身高,总算派上了用场。
刘池雨紧张地看着他的侧脸,却见他先是嘴唇紧抿,随即眉头便紧紧地皱了起来。
“怎么了?”她问,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呃……”楚凌迟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张纸,似乎想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你的差事……是打扫国王的寝殿。而且,这是你唯一的差事。”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的差事,是打扫左王大人的书房。”
尽管刘池雨早该料到,这与她在云昭国的工作并无二致,但一阵恐慌还是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在刚刚经历了那要命的对视之后,她宁愿去刷一辈子的马桶,也不想再靠近那个喜怒无常的年轻君王。
“哦,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正是那位女管事。
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抱着双臂,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刘池雨。
“吾王的贴身仆役,向来做不长久,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惹恼他。”
“我看你进宫不到两分钟,就让他动了怒,想必也撑不了几天。”
她轻声笑着,那笑容里的恶意让刘池雨几乎落下泪来。
一个人究竟要多歹毒,才能笑着谈论另一个人的生死?
“喂,时伊,别这么刻薄。”
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刘池雨转头看去,只见厅内的一角,站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手里拿着一大块黑呼呼的东西,正大口地啃着。
见众人看他,他毫不在意地又咬了一大口,然后冲着刘池雨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叫清越!是负责打理花园的,所以你们可能不常见到我。”
“别听时伊管事的,她对谁都这副臭脸。”。
时伊管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不过,你在王上身边当差,确实要万分小心。”楚凌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对朋友的担忧言于溢表。
刘池雨叹了口气,感激他的关心,却也无计可施。“我会的。”
她转向那个叫清越的少年,回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多谢你提醒。”
时伊管事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出了大厅。
其余众人见状,也纷纷散去,赶了一天的路,所有人都想早些上床歇息。
刘池雨与楚凌、清越简单道别,也转身跟上了女仆们的队伍。
她不想在寝房里迟到,更不想因此打扰到任何人。
众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进入了右手边那扇女仆寝房的大门。
当看清房间内景象的瞬间,刘池雨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自己原本期待着什么,或许是像在云昭国时那样,与三两个女仆共住一间小屋。
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眼前这般景象。
这房间的规模,几乎堪比一座议事大厅。
巨大的空间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床铺,粗略看去,至少有五十张双层床。
每张床边都配着一个矮小的抽屉柜,房间里没有任何私人物品,那些空着的床铺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床上没有系黄丝带的,就是空着的。”
“看中哪个,就从旁边的抽屉里拿一条丝带系在床柱上。那张床和那个柜子,以后就是你的了。不许动别人的东西,也不许大声喧哗。”
时伊管事交代完,便径直走向房间最深处的一张床,想来那就是她的位置。
刘池雨没想到,在这里,所有女仆竟然都睡在这样一个毫无遮拦的开阔空间里。
大部分床位似乎都已被人占了,她好不容易在靠近盥洗室的地方,找到了一张空着的下铺。
虽然离盥洗室近,夜里可能会被人来人往的动静吵到,但也聊胜于无了。
她迅速从抽屉里拿出一条黄丝带,将它系在床柱上,算是占下了这个位置。
打开自己那寒酸的麻布袋,她将仅有的几件衣物整齐地叠好,放进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刘池雨环顾四周,想看看这里的女仆们睡觉时都穿些什么。
在云昭国时,无论是自己独住还是与云晴同住,她都习惯了脱光了睡。
她们没有睡衣,这样既舒服,也能让工作服穿得更久一些。
但眼下,大部分女仆都已经钻进了被窝,她看不真切。
为了稳妥起见,她脱掉了外裤,只留下一条贴身的亵裤,然后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冰冷的被子里。
头刚一沾到枕头,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她的眼皮立刻就沉重得睁不开了。
明天,是新的一天。
但愿,不会是她的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