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的江山交在你手里必亡!”
林霄被官兵压着走出小院就听见这么一句义愤填膺的怒吼。
胸口的平安符仿佛在发烫,透过人群,她看见林勤知在哀嚎。
“乱世当前,我大齐四面楚歌,北夷压境,蜀州称王,老夫为大齐为这个江山兢兢业业二十年来年,可你萧家从始至终未曾信任过我,狼心狗肺之徒!”
“你一个哀帝之子竟然匿藏在北疆沈家军队中,与沈家内外勾结,混淆皇家血脉,亲王之位登基,他沈阔可曾对得起大齐和先帝。”
“季孙之祸,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林勤知死死盯着沈砚,这个十二年前被沈家秘密换出去的哀帝幼子。
他眼底逐渐扭曲,“他沈家敢说没有异心?否则十二年前为何只沈阔一人回京救下你?谁知道你到底是不是……”
是什么?
林霄眼珠微动,顺着视线看过去,只见林勤知嘴里的祸害抄着手上前两步。
一脚将人踹飞了。
她目光扫过林家大大小小惊恐瑟缩的身影,只觉得这个哀帝之子简直惊为天人。
“吵死了。”沈砚不耐烦的皱眉,神情冷淡,正欲再次抬脚,被卫冕一脚挡回去。
“都愣着干什么?拖下去。”
皇帝亲自动手打死人终归还是不太体面。
林家人丁兴旺,乌泱泱跪了一大片,卫冕瞧见沈砚将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稚童身上,内心直呼作孽,厉声宣判:“林大人真是糊涂,颜渊命促,盗跖年长,这才是亡国之道。你林家与蜀州勾连妄图倾覆大齐江山,尔等做为他的亲眷没有无辜之人,今日怨不得别人,自作自受罢了。”
他大手一挥,“一个不留,全部带走。”
现场乱作一团,是多年不曾见过的热闹。
感觉自己眼睑在抽动,林霄缓缓抬手按着一只眼眶,那人占据了她变窄的全部视线。
好高一个人,身姿挺拔,看起来就很强壮。
或许是察觉到偷窥的目光,男人目光懒散又锐利的朝她看来。
心跳重了一拍。
什么鸱目虎吻,枭心鹤貌。
分明就是珺璟如晔,犀照牛渚。
——
幽暗的地牢中,林家人被分开关押,她和后院那些女子被关在一处,林霄坐在角落听着周围间或有抽泣声响起。
林勤知被单独提问,林家人阴云罩顶,林霄就对着天窗上透进来的月光听着他们的哀嚎,隔着两道牢门,她对上周氏怨毒的目光。
在林霄印象中,她自从登堂入室之后,总是格外在意形象,如今弧领对襟袄子已然歪斜,下身的紫绫夹裙也脏乱不堪,绿绫夹帔子在混乱中早已不知所向,头上朱钗也被卸了个干净,或许是未定罪,没有人被上枷锁。
两人对视片刻,直到周氏神色都开始扭曲起来,林霄才移开目光。
晦气。
周氏被刺激的目眦欲裂,猛的趴到牢门栅栏上牙咬切齿:“小杂种!”
林霄长大了,与她记忆中的那女人越来越像,眉目如黛,双眼含情又无辜。
她的举动将众人吓了一跳,有狱卒持着棍棒呵斥,林家众人纷纷看过来,林霄看到了她的姊妹,兄弟……还有被吓的躲进怀里的陌生孩子。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周氏想起那些过往,脸色扭曲道:“小贱人,你居然还活着!你娘那贱人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千人骑的表子!”
她疯疯癫癫,又哭又笑。
“被你亲生父亲关了十四那滋味不好受吧,你娘就是个贱人!应该被剁碎拿去喂狗!明知道我与勤知已经定亲,非要来抢我的夫婿!贱人!贱人!贱人!”
“我求她,我说你是虞家嫡女,上京什么样的好儿郎没有,能不能放过我与勤知,可她答应的好好的,转头便三媒六聘嫁进了林府!”
那些往事就这么猝不及防之下被她摆到台面上,林霄本想装一装淡定自若不在乎从而气死周氏,但她骂的实在难听,“放屁,你这个丑东西。”
“哈哈哈!”周氏笑声刺耳:“她不敢说与你听吧!他们虞家先是舍了与沈家的口头姻亲,后又将无辜女子献去做了那等攀高枝的人,虞家活该被灭门!”
虞衡在世时从不提起虞家,故事重提,林霄气死了,她开始用力的拍打门栏,她就算想知道真相,也不该是这个女人告诉她的。
栅栏上的铁链哗哗作响,狱卒抄着手臂粗的棍棒进来。
“吵什么吵?都要死了还不安分点,急着投胎啊!”
那狱卒又朝林霄看过来,“还有你,再拍的响老子就棍棒伺候了。”
分明是凶神恶煞的一句话,却引的其他狱卒突然猥琐的笑了起来。
林霄没有理会无关紧要的人,炮火直指周氏,“你一个商贾出生的女子你有何资格来批判虞家?你当年仍是受过虞家恩惠,商贾之子不知感恩反而恩将仇报背刺我娘亲,你才该下地狱被抽筋拔骨。”
想了想觉得这话说的还是太良善,于是补充道:“林府那时已经深陷夺嫡之争,林勤知只能使手段娶了我娘亲才有可能得到虞家相助,否则他也配?你们这对奸夫□□。”
那狱卒见她如此忽视自己,脸色蓦然阴冷下来,抬手一棍朝林霄挥来,砰的又被那木门给挡下,锁链被晃动的哗啦啦响,林霄身后的其余女子被吓的惊叫抱作一团。
“一群婊子,老子今日便弄死你们!”
说着趁势就要探手来拉扯人,林霄一惊,瑟缩着朝后退了一步。
狱卒气的脸色扭曲,开始往腰上掏钥匙。
“臭娘儿们,老子今日非弄死你不可!”
眼看着形势不妙,身后人群中有人突然扑向木门,紧紧压住,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挡在林霄身前。
那狱卒开不了门,在门口骂骂咧咧,满嘴污言秽语,这间牢房顿时乱作一团。
“别说了,别说了,不干我们的事,你别再说了。”
“呜呜呜,你为什么要说话,我们只是想活着而已,为什么?”
“不要过来,求你……”
其他牢房的声音渐渐小了去,周氏恍若未见到眼前的境况,旁若无人的疯起来:“是了,是了,都是报应!林勤知那个畜生,他恐怕自己都忘了是如何哄骗你娘亲的,又是怎么任由那些贱人害死我儿的。”
如果虞衡有本事能笼络住林勤知的宠爱,好好伏低做小将她和她儿子迎进府中好生伺候,届时就算虞衡生不出儿子,她仍然占了正房夫人的名头,而不是非要为了虞家那些逆臣贼子忤逆林勤知,导致夫君变心,自己被囚禁不说还连累了她!
她恨呐!
“虞衡那贱人活该不得好死!”
周氏一口一个贱人,林霄气的眼睛都红了,囫囵话到了嘴边却猝不及防被人捂嘴,她回头正对上一女子的目光,那眼神里有哀求,也有绝望。
“大小姐……”
林霄挣扎的动作停下来,暌违已久的一声称呼,林霄在她眼中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头上还落了草屑,眼下一片青黑。
一阵脚步声响起,她抬眸望去,只见一小孩欢欢喜喜的直奔她这间牢房而来。
林勤知仿若一具尸体被狱卒扔进那间单独的牢房,蓬头垢面,不知生死。
那狱卒顿时面色惨白,惊惧的跪下请安,众人吓的纷纷后退,林霄终于得了自由,转身看向来人。
“陛下,林勤知此人丧心病狂,后院解救出来的女子,其中有一人,是他的亲生女儿。”卫冕禀告道。
沈砚漫不经心的擦着手上的血污,脸上尚且还沾了几滴,随眼扫过地上跪着的人,卫冕抬抬手就有人将人捂着嘴拖了下去。
沈龙龙奔至牢门前,眨巴着一双大眼打量眼前人。
“林霄?”
是她母亲翻阅典籍始终觉得不合适,而后被一株攀爬在院子中的凌霄肆意盛放的姿态所吸引,为她提笔落下的名字。
林霄在一堆女子当中显得格外瘦弱,一脸素净,没有惊惧尚余愤怒。
新狱卒比之前的有眼力见多了,诚惶诚恐的来开门,沈龙龙顺势来到她面前:“这是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林霄抿着唇不想答话,反正都是将死之人,余光瞥见那道颀长的身影还在慢条斯理的擦拭着,她最终开口问道:“林勤知死了吗?”
沈龙龙挠了下脸颊,避开她的视线,“这个……”
“还没,但也快了。”
这没什么,被抓那日要不是沈砚将人踢飞,她都没认出来哪个是她那父亲。
宫人接过沈砚手中的帕子,后者踱步到林霄跟前。
眼前投下阴影,林霄一息后才反应过来,两人隔着栏杆对视。
“虞衡的女儿?”
沈砚嫌弃的皱眉,“怎么这么丑?”瘦不拉几的样子,就算是北境的流民看起来都比她壮实。
林霄皱了下鼻子,无端有些委屈。
“满身怨气的人,自然是不好看的。”
再说了,她人头落地那天更不好看,怕不是要去她尸身前再嘲讽两句。
沈龙龙语重心长:“养一养就好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爱人如养花。”
两人同时看向他,沈龙龙嘿嘿一笑。
沈砚压着一边眉毛,居高临下。
“你可知通敌的罪名是要诛九族的,但朕心善,欲留你一命。”
“你来说说,怎么个诛法才能不辜负朕的善心。”
他好整以暇的抄着手,逆着光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条路边的野狗。
真的太磕碜了,他记忆中虞家也没有哪个长的这般寒酸样,更是与沈龙龙给他看的梦境中人大相径庭。
这牢房自从他们进来便安静下来,两人的对话并未压低音量,周氏拍着栅栏状若癫狂:“贱人,你别忘了你也是林家人哈哈哈哈你以为你又逃的掉吗?报应!都是报应!”
她身后一个年轻的女子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回去,那女子未开口,目光祈求,而后又一把将那个四岁的孩子按在牢门前,双唇颤抖,目眦欲裂。
那孩子吓的哭闹起来,其余女眷或是恐惧,皆是不忍的偏过头去。
林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余光不可避免的扫过地上生死不知的林勤知。
那孩子和林勤知长的真像,真丑。
丑…?
林霄突然顿悟,她不会也和林勤知长的像吧?
沈砚还是那副神色看着林霄,看她的脸色精彩纷呈,一会恍然大悟一会咬牙切齿,他吊起眉梢。
怎么回事?高兴疯了?
“蜀州是大齐的敌人吗?”林霄稳住心神,既然沈砚说了要给她一条生路,那她还是想活着的。
沈砚:“朕说是就是。”
林霄懂了,江山都是他的,什么罪名还不是他说了算。
她仰头看他,两人目光相接,须臾她收回倔强的目光,伏身叩首。
“林勤知勾结藩王意图谋反,林家罪该万死,罪臣之女林霄,任由陛下处置。”
她低着头,她没有看见,那生死不明的人忽然颤动了一下。
“林家上下百来口人,没一个你在乎的?”
“算了算,应当是没有的。”
沈砚目光落在地上那摊烂肉上,眼中怜悯,“林家这些年蝇营狗苟,全是废物,你倒还有些风骨,像你母亲。”
“陛下谬赞。”
她母亲在世人口中应当是白璧无瑕清风朗月一个人,她乐意听这些,要不沈砚再多骂两句吧。
就当是喜讯。
“但就事论事来说,也有人未曾参与其中的阴私。”
“求陛下放她们一条生路。”
“她们知道林勤知一直与蜀州有来往,也知道那些密函放在何处,上面有镇南王在京中的部署,这些应当比我们的性命更为重要。”
沈砚冷笑:“不要太过分了林霄,朕只饶你一人性命。”
“其实……”卫冕有心想劝谏两句,猝不及防窥见沈砚眼中的嘲弄和杀意,遂默默咽回未出口的话。
总归不是他的姻缘,他操什么心。
林霄偷偷抬眼,被冰冻了一下,张口就来,“陛下乃天命所归器宇轩昂如苍龙盘踞九天之上,雷霆之势却德心仁厚文武双全治理天下万民归一,陛下之威如日中天照耀万邦臣女心敬仰之无以言表。”
牢房中顿时安静下来,良久沈砚声如寒冰:“你在嘲讽朕?”
林霄满眼真诚,“……我是真心的。”
沈砚定定的盯着她,林霄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眼光,面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呐呐的低着头不敢再言语,场面一时间僵持下来。
她悄悄抬头,却见沈砚已经悄无声息的踱步到周氏牢房前。
他皮笑肉不笑的说:“你,出来我们聊聊。”
有狱卒将周氏拖出去,她尖叫着去抓牢门的栅栏,绝望的神情印在每一个林家人的眼底。
没有一个人为她求情。
林霄心中痛快,抬眼猝不及防又对上沈砚仿佛要吃人的眼神,立马收起幸灾乐祸的表情。
一群人呼啦啦的来,又神色各异的走了,临走前沈龙龙拍着她肩膀,“放心,有我在你就死不了。”
林霄不理解,年纪不大口气挺大。
她靠着墙看着林家人被一个个拖出去。
六十二,六十三……一百零四……
真是家大业大。
牢狱中空了下来,跟她一间牢房的那些女子也被带走了。
唤她大小姐的那位,临走前向她磕了个头,无论她们最终是死是活,她都承了林霄开口求情的恩情。
林霄没看她,偏过头去,垂着眼避了半礼。
这间牢房顶上开了天光,林霄依着这光来辨别时辰,又追着光从左边挪到右边。
三天过去了,她被好吃好喝的照顾着,无聊时就对着墙壁嘀嘀咕咕,将稻草一根根排列整齐,甚至折断到长短一致。
这地板太硬了,她夜里睡不好,没了书本笔墨,属实过于孤寂了。
“……鸿飞满溪州,”
“嗯哼哼,近日栏杆头。”她翘着兰花指捡起一根枯草,将之一寸寸掐断。
忽的,听的空中传来轻微脚步声,林霄竖起耳朵,慢悠悠回望过去。
有个浑身漆黑的人靠近了林勤知牢房,口鼻遮掩,只露出一双如墨的眼睛,手中银光一闪而过。
歌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