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屿舟。
家里人都叫我小舟。
我妈起的。
她说，舟是小船，漂在海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自由。
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二岁。
她躺在那儿，拉着我的手。
“小舟，你要好好的。”
“别怪你爸。”
“妈走了，你也要好好的。”
我点头。
没哭。
她走了之后，我没哭过。
后来我爸把我送到美国。
一个人。
住校。
谁也不认识。
英语也说不利索。
那几年，我不知道怎么过的。
反正过来了。
后来我学会了抽烟，喝酒，谈恋爱。
谈了很多。
七个。
每一个都是她们追我。
我不用做什么，她们就扑上来了。
送我东西，约我出去，什么都安排好了。
我只需要出现就行。
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那些女生，我连名字都记不全。
直到那天。
那天我去洗衣房。
不会用机器。
站在那儿，像个傻子。
然后她来了。
灰色的卫衣，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走过来，帮我投了币，按了开关。
弄完她转身就走。
我张了张嘴。
“谢谢。”
她没回头。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
那个背影，我记了两年。
后来我在图书馆又看见她。
她在前台扫码。
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扫码。
“打印五美分一张，复印十美分，电脑使用一小时三刀，需要帮您开卡吗？”
我看着她。
她的声音很平。
眼睛里没有东西。
没有讨好，没有算计，没有那种“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的光。
什么都没有。
我当时想，这人挺有意思。
后来我就开始找她麻烦。
每天去她打工的地方晃。
给她两百块洗衣服。
把表扔给她。
她收了。
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有点生气。
又有点高兴。
生气的是，她好像不在乎我。
高兴的是，她好像不在乎我。
你知道吗，那种感觉很怪。
我希望她看我一眼。
又怕她看我。
我希望她像别的女生一样扑上来。
又怕她像别的女生一样。
后来我开直播。
有人问谈的中国人多还是白的。
我说白的。
其实不是。
我没谈过中国人。
她是第一个。
但我不能说。
说了就输了。
那天晚上，我在雨里等她。
等了很久。
她出来的时候，我掐灭烟。
“老子送的东西，你也敢卖？”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东西。
我说不清是什么。
然后她说，她没有心。
她说，心是什么，能吃吗。
她说，您别费劲了。
我看着她。
雨落在她脸上。
她没躲。
那一刻，我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
是觉得，终于遇见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一个不会爱的人。
后来我哥来了。
陆征。
他把她带走了。
我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里，很久没动。
我知道我哥喜欢她。
他从没管过我的事。
那天他管了。
我就知道，他喜欢她。
但我还是喜欢她。
没办法。
就是喜欢。
在加州那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想她。
想她会不会回我消息。
想她会不会想我。
想她会不会喜欢我。
想了很多。
最后想通了。
她不会喜欢我。
她喜欢我哥。
她选他。
我知道。
早就知道。
但我还是想试试。
就试试。
万一呢？
那天晚上，她喝多了。
我送她回去。
她拉着我。
不让我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里面有东西。
我说不清是什么。
“沈念，你喝多了。”
“嗯。”
“明天醒来，你会后悔的。”
“那你会后悔吗？”
我愣住了。
不会。
我不会后悔。
但我不想让她后悔。
可她看着我说，如果我不后悔呢？
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沈念，你别这样。”
“哪样？”
“你这样，我会控制不住的。”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眼角。
湿的。
“你在哭？”
我笑了。
“没有。”
“有。”
我看着她的眼睛。
“沈念，你明天真的不会后悔吗？”
她想了几秒。
“不知道。”
我笑了。
不知道，又是不知道。
然后我抱起她。
那天晚上，我抱着她，想了很久。
我想，如果她能喜欢我就好了。
就一点。
不用很多。
后来她醒了。
我看见她站在卫生间门口。
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我说不清是什么。
但她没后悔。
她说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没有。
我高兴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我知道，她还是要选他。
果然。
那天在火锅店，她说，我们断了吧。
我说好。
不问为什么。
不问怎么了。
她说断，就断。
她看着他，说，小舟。
就一声。
我记着。
够了。
上飞机之前，我写了一封信。
写了很多字。
比我从小到大写的都多。
手酸。
但我想写。
万一呢？
万一她能收到呢？
万一她看了，会想我呢？
飞机上，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云。
我想，如果飞机掉下去怎么办？
然后我笑了。
掉下去就掉下去吧。
反正她选他了。
反正她不喜欢我。
反正……
我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小舟，我喜欢你。”
我睁开眼睛。
没有人。
只有云。
我笑了一下。
“够了。”
后来的事，我不知道了。
我只知道，我在一片白光里走着。
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一个人。
灰色的卫衣，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小舟。”
我愣住了。
“沈念？”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东西。
很亮。
她说，“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
“什么？”
“我喜欢你，”她说，“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再说一遍。”
“小舟，我喜欢你。”
我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够了。”
然后她笑了。
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笑得很好看。
比阳光还好看。
我看着她。
够了。
真的够了。
我叫陈屿舟。
小舟。
我妈起的。
她说，舟是小船，漂在海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自由。
我现在就在海上。
漂着。
自由。
但偶尔，会想一个人。
她叫沈念。
灰色的卫衣，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笑起来很好看。
她说她喜欢我。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