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舟走后的第一个月，我学会了不哭。
不是不想哭。
是哭不出来。
眼泪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喘不过气，就是流不出来。
陆征每天来看我。
带吃的，带喝的，陪着我坐着。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不说话。
就坐着。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别难过。
他想说，会好的。
他想说，你还有我。
但他没说。
只是坐着。
陪着我。
第二个月，我开始整理他的东西。
那把跑车钥匙。
那件黑色皮夹克。
那些他送我的东西。
两百块洗衣费。
第一块表。
第二块表，三十刀那个。
那个发夹，上面镶着一颗星星。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
一样一样看。
一样一样放回去。
放到那个发夹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
那天晚上，他从我头发上取下来，放在我手心里。
他说，等我回来，再帮你戴。
他没回来。
我把发夹握在手心里。
很凉。
很小。
那颗星星在灯光下闪着光。
我看着那颗星星。
很久很久。
第三个月，陆征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长岛。
那片海滩。
他妈妈以前住的地方。
那天风很大，海浪哗啦哗啦地响。
我站在沙滩上，看着海。
他在旁边站着。
很久很久。
他开口。
“沈念。”
“嗯？”
“你还好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轻轻笑了一下。
“又是不知道。”
他看着海。
“沈念，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我看着他。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你后悔吗？”
我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选我。”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
里面有东西。
我说不清是什么。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着海。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想着他的话。
你后悔吗？
后悔选他吗？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但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封信。
他写的那封信。
我从行李箱里翻出来。
打开。
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沈念，我喜欢你。”
“从第一次在洗衣房见到你，就喜欢你。”
“你帮我弄洗衣机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记了两年。”
我看着那些字。
眼前浮现出他的脸。
很亮的眼睛。
笑得没心没肺。
他说，够了。
我合上信。
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洗衣房门口。
穿着那件黑色皮夹克，靠在门框上。
不会用机器。
我走过去。
帮他投了币。
按了开关。
他看着我，说谢谢。
我没理他。
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
看着我。
眼睛很亮。
然后他笑了。
我醒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
黑漆漆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很小。
但很清晰。
我想他。
不是朋友那种想。
不是兄弟那种想。
是想他。
想他的眼睛。
想他的笑。
想他说的每一句话。
想他站在门口，说“反正是你的傻”。
想他满头大汗爬二十层楼，说“累死我了”。
想他坐在火锅店对面，说“吃吧，凉了不好吃了”。
想他那天晚上，低着头，额头抵着我，说“你这样，我会控制不住的”。
想他最后那天，站在火锅店门口，说“够了”。
我想他。
我很想他。
眼泪流下来。
第一次。
那天早上，我去找了陆征。
他在二十一楼。
开门的时候，看见我的表情，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走进去。
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的眼睛。
“陆征。”
“嗯？”
“我有话跟你说。”
他等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想起来了。”
他愣了一下。
“想起什么？”
“想起我喜欢他。”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很深的东西。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
“我以为我选你，是因为你让我自由。”
“我以为我选你，是因为他让我选你。”
“我以为我选你，是对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但我错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错在哪儿？”
我张了张嘴。
然后说。
“错在我喜欢他。”
屋子里安静了。
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看着我的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沈念。”
“嗯？”
“你确定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确定。”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
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脸。
“那你去找他。”
我愣住了。
“什么？”
“去找他，”他说，“他在长岛。”
我看着他。
“长岛？”
“嗯，”他说，“我把他葬在那儿。”
“那片海滩旁边。”
“他说过，他喜欢那儿。”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眼泪流下来。
那天下午，我去了长岛。
那片海滩。
风很大。
海浪哗啦哗啦地响。
我站在他的墓前。
很小的一块石碑。
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陈屿舟。
下面是一行小字。
“他喜欢笑。”
我看着那块石碑。
很久很久。
然后我蹲下来。
伸手，碰了碰那块冰凉的石头。
“小舟。”
“我来了。”
风把头发吹到脸上。
我把它别到耳后。
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发夹。
银色的，上面镶着一颗星星。
他的发夹。
他说，等我回来，再帮你戴。
他没回来。
我自己戴上。
然后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
他的信。
展开。
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沈念，我喜欢你。”
“从第一次在洗衣房见到你，就喜欢你。”
“你帮我弄洗衣机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记了两年。”
我看着那些字。
眼泪滴在纸上。
晕开了。
“小舟。”
“我也喜欢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知道。”
“可能是你站在雨里，眼眶红红地问我有没有心。”
“可能是你满头大汗爬二十层楼，说累死我了。”
“可能是你坐在火锅店对面，说反正是你的傻。”
“可能是那天晚上，你低着头，说‘你这样，我会控制不住的’。”
“可能是你收到白纸，研究了两小时，说‘随便我怎么想，他都想’。”
“可能是你最后那天，站在火锅店门口，说‘够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了。”
“我喜欢你。”
“小舟。”
“我喜欢你。”
风很大。
海浪哗啦哗啦地响。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石碑。
很久很久。
然后我开口。
“小舟。”
“你听见了吗？”
风停了。
海浪也停了。
世界忽然安静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很淡。
像风。
像浪。
像他的笑。
“听见了。”
我愣住了。
四处看。
没有人。
只有海浪。
只有风。
只有那块冰冷的石碑。
但那个声音，在我心里。
一直在。
那天晚上回去，我翻开那个本子。
翻到新的一页。
空白。
我握着笔。
很久很久。
然后我开始写。
“小舟：
我今天去看你了。
带了那个发夹。
你说等我回来给我戴。
我自己戴了。
好看吗？
小舟，我今天告诉你一件事。
我说我喜欢你。
你听见了吗？
你说听见了。
那我再说一遍。
小舟，我喜欢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了。
就够了。
小舟，以后我每年都来看你。
每年都给你写信。
写很多字那种。
你等着。
小舟，你在那边好好的。
别太想我。
我会想你的。
小舟，再见。”
写完了。
我合上本子。
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光很亮。
很亮。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他的脸。
很亮的眼睛。
笑得没心没肺。
他说，够了。
我弯了一下嘴角。
“够了。”
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片海滩上。
穿着那件黑色皮夹克。
头发被风吹乱了。
看见我，他笑了。
“来了？”
“嗯。”
我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的眼睛。
“沈念。”
“嗯？”
“你说你喜欢我？”
“嗯。”
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的眼睛。
“小舟，我喜欢你。”
他笑得更开心了。
然后他伸手。
轻轻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够了。”
我醒过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落在我脸上。
很暖。
手机震了一下。
陆征：醒了告诉我。
我看着那行字。
很久很久。
然后我打字。
我：醒了。
他秒回：好。
他：今天做什么？
我想了想。
我：去看他。
他沉默了几秒。
LZ1226：好。
LZ1226：我陪你去？
我看着那行字。
嘴角弯了一下。
我：不用。
我：我自己去。
他：好。
他：路上小心。
我放下手机。
坐起来。
看着窗外。
阳光很亮。
很亮。
今天去看他。
告诉他，我喜欢他。
告诉他，我会一直想他。
告诉他，够了。
我弯着嘴角。
那天，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