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舟走后的第三天，我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是睡着了又醒，醒了又睡，梦里乱七八糟的，醒过来什么都记不住。
第四天早上，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青黑一片，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手机震了一下。
陆征：今天有空吗？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有空吗？
有。
但我不想出去。
不想见人。
不想动。
我打字：有点累。
他秒回：那好好休息。
没了。
我看着那个“好好休息”，心里忽然有点堵。
他没问为什么累。
没问要不要过来看看。
没问任何问题。
他只说，好好休息。
然后就不说话了。
这就是陆征。
他从来不逼我。
从来不问我不想回答的问题。
从来不往前多走一步。
他只等。
等我告诉他。
等我想清楚。
等他说的那一天。
可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让它来。
第五天下午，陆敛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拎奶茶，表情比平时正经一点。
“我哥让我来看看你。”
我愣了一下。
“他又让你来？”
“嗯，”他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他说你这几天不对劲。”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脸，皱了一下眉。
“你几天没睡了？”
“睡了。”
“睡了怎么跟鬼一样？”
我没理他。
他叹了口气。
“沈念，你到底怎么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
他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窗户这边移到那边。
最后我开口。
“陆敛。”
“嗯？”
“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
“哪里奇怪？”
“有人对你好，你应该高兴，”我说，“但我越高兴，就越害怕。”
他看着我。
“怕什么？”
“怕有一天，这些都会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沈念，你知道吗，”他说，“我哥跟我讲过一件事。”
我看着他。
“他十五岁刚来美国的时候，交过一个朋友，”陆敛说，“就一个。那时候他谁也不认识，英语也说不利索，有个人愿意跟他说话，他特别高兴。”
他顿了顿。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发现他家有钱，就开始问他要东西。今天借点钱，明天要个包，后天让他帮忙办什么事。我哥那时候小，不懂，都给了。”
他看着我。
“再后来呢？”
“再后来，那个人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走了。再也不理他。”
陆敛看着我的眼睛。
“你知道我哥后来怎么样了吗？”
我摇摇头。
“他再也不交朋友了，”陆敛说，“十几年，一个都没有。”
我心里一震。
“直到遇见你。”
我看着陆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沈念，我哥他懂你在怕什么，”他说，“他比谁都懂。”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但他还是对你好了。”
门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第六天晚上，我站在二十一楼那扇门前。
门没锁。
我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里开着落地灯，光线暖黄。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声音抬起头。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书，站起来。
“怎么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比白天松散一点，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
就那样看着我。
等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
然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雪松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睛。
“睡不着？”
我点点头。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眼底的青黑。
“几天了？”
“五天。”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牵起我的手，往里走。
“过来。”
他带我走到沙发边，让我坐下。
然后他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热牛奶出来，放在我手里。
“喝了。”
我握着那杯牛奶，暖暖的，隔着杯子传到掌心。
他坐在我旁边，看着我。
我没喝，只是握着。
他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很久，我开口。
“陆征。”
“嗯？”
“你怕过吗？”
他看着我。
“怕什么？”
“怕……有人对你好，然后突然就没有了。”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怕过。”
我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深的光。
“因为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怕也没有用，”他说，“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不如在来的时候，好好接着。”
我听着，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
“沈念，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我心里一动。
“你在怕我们对你太好，有一天会收回去，”他说，“你在怕自己不值得，怕我们看清之后会走。”
他没移开目光。
“但我告诉你，不会。”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看清了。”
他顿了顿。
“我查过你，知道你所有事。知道你那个本子，知道你怎么想的，知道你每一分钱的来处和去处。知道你装，知道你怕，知道你从来没被人好好喜欢过。”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看清了。我还是喜欢你。”
我的心跳忽然快起来。
很快。
快得按不住。
他伸手，轻轻把我手里的牛奶杯拿开，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干燥的。
“沈念。”
“嗯？”
“你不用怕。”
他看着我。
“你可以躲，可以跑，可以想很久很久。我都等。”
“等多久？”
他轻轻笑了一下。
“等到你不怕的那天。”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只是一点。
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抱得很轻。
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但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隔着衣服传过来。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
第七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二十一楼客房的床上。
身上盖着被子，床头放着一杯水。
手机在旁边。
有一条消息。
陆征：醒了告诉我。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我打字：醒了。
他秒回：饿不饿？
我：有点。
他：出来吃饭。
我坐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底的青黑淡了一点。
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弯着。
我走出客房，看见他在厨房里。
围着围裙，在煎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白衬衫的边缘亮得发光。
他听见声音，回头看我一眼。
“坐，马上好。”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的背影。
煎蛋在锅里滋滋响，香气飘过来。
他端着盘子走过来，放在我面前。
两个煎蛋，两片吐司，一小碗水果。
“吃吧。”
我拿起叉子，开始吃。
他在对面坐着，看着我。
吃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屿舟那边……”
他看着我。
“怎么了？”
“他……”
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
他轻轻笑了一下。
“他给你发消息了？”
“嗯。”
“每天都发？”
“嗯。”
他点点头，表情很平静。
“那你怎么回的？”
我想了想。
“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他又点点头。
“那就行。”
我看着他。
“你不生气？”
他愣了一下。
“生什么气？”
“他……每天给我发消息。”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
“沈念，陈屿舟是我弟的朋友，我看着长大的。”
他顿了顿。
“他那个人，我比你清楚。”
我等着。
“他喜欢你，我知道，”他说，“但他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他知道，我喜欢你。”
我心里一震。
“他知道？”
“嗯，”他说，“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我愣住了。
“那他……”
“他跟我说过，”陆征说，“他说，哥，我跟你公平竞争。”
我完全愣住了。
“你们……商量过？”
他笑了一下。
“没有商量。是他单方面通知我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
“沈念，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什么？”
“你在想，两个人喜欢你，你怎么办。你在想，选了谁，另一个怎么办。你在想，怎么才能不伤人。”
我没说话。
他伸手，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
“你不用想这些。”
我看着他。
“这些是我们的事，”他说，“不是你的事。”
我张了张嘴。
“你只需要想一件事。”
“什么？”
“你想不想见我们。”
他顿了顿。
“想见谁，就见谁。不想见，就不见。”
他握紧我的手。
“其他的，我们来扛。”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很热。
热得有点按不住。
那天晚上，我回到二十楼，翻开那个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已经写得很满。
我握着笔，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他说，其他的，他们来扛。
今天他说，我只需要想，想不想见他们。
写完了，我合上本子。
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光很亮。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舟：今天怎么样？
我看着那三个字，想了想，打字：还行。
他秒回：我哥去找你了？
我：嗯。
他沉默了几秒。
陈屿舟：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把手机放在一边，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陈屿舟：行吧，不说就不说。
陈屿舟：反正等我回去，你都得告诉我。
我看着那两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我打字：好。
他：真的？
我：嗯。
他：行，那你等着。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月光很亮。
很亮。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有两个人的脸。
一个很深，一个很亮。
他们都在。
都在等我。
等我准备好。
等我不怕的那天。
我弯着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那天晚上，没有梦。
因为陆敛和陈屿舟是一起长大的，所以陈屿舟也叫陆征为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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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借你东风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