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东风（十二）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不想起来。
不想起来，不想回消息，不想出门。
不想见任何人。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我没动。
又震了一下。
还是没动。
过了几分钟，我伸手摸过来。
陈屿舟：早。
陈屿舟：今晚七点，我来接你。
陈屿舟：你别忘了。
我看着那三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没动。
然后我打了两个字：知道。
没发出去。
删了。
又打：嗯。
也没发出去。
又删了。
最后我放下手机，继续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亮得晃眼。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晚上七点。
吃饭。
和他。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昨天还很高兴。
明明昨天还期待。
但现在——
我不想动。
不是不想见他。
是……不想见任何人。
包括陆征。
包括陈屿舟。
包括陆敛。
包括这个世界。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陆征。
LZ1226：醒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眼前浮现出他的脸。
很深的眼睛，很沉的目光，站在落地窗前，说“等到你不再问‘等多久’的那天”。
我打字：醒了。
他秒回：今天做什么？
我想了想：不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
LZ1226：晚上有空吗？
我心里一紧。
LZ1226：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我看着屏幕，又看了一眼陈屿舟的消息。
晚上七点。
已经约了。
我打字：今晚不行。
他：有事？
我：嗯。
他：什么事？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和陈屿舟吃饭？
他会怎么想？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打字：约了人。
他沉默了几秒。
LZ1226：好。
LZ1226：那改天。
没了。
我看着那个“好”字，心里忽然有点堵。
他不知道是谁。
但他没问。
他从来不问。
他只会等。
等我告诉他。
等我想清楚。
等他说的那一天。
我放下手机，继续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
像一团毛线，缠在一起，找不到头。
下午三点，陆敛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表情比平时正经一点。
“我哥让我来看看你。”
我愣了一下。
“看我？”
“嗯，”他走进来，把奶茶放在茶几上，“他说你今天不太对劲。”
我心里一动。
“他怎么知道？”
陆敛看了我一眼。
“你回他消息的时候，是不是只回了一个字？”
我想了想。
“嗯。”
“那就对了，”他坐下，翘起腿，“你平时回他至少三个字。今天只回一个，肯定有事。”
我沉默了。
他看着我，等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说吧，怎么了？”
我坐在沙发上，握着那杯奶茶，很久没说话。
他也不催，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窗户这边移到那边。
最后我开口。
“陆敛。”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害怕被喜欢？”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就是……有人对你好，你应该高兴才对。但我每次一想起来，就觉得……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他们发现我其实不值得，”我说，“怕他们对我好，只是因为没看清我。等看清了，就不喜欢了。”
陆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沈念，你知道吗，”他说，“我哥查过你。”
我看着他。
“他知道你所有事。知道你那个本子，知道你怎么想的，知道你打几份工、住哪、每天几点睡。他什么都知道。”
他顿了顿。
“他看清了。”
我愣住了。
“所以你说的那种‘看清了就不喜欢’，在他那儿不存在，”陆敛说，“他看清了。他还是喜欢你。”
我没说话。
他又说：“陈屿舟那傻子也是。他不知道你那个本子里写什么吗？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还是喜欢你。”
我看着手里的奶茶，塑料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那为什么我怕？”我问。
陆敛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你从来没被人这样喜欢过。”
我心里一震。
“你习惯了靠自己，习惯了谁对你好都是有目的的，习惯了把一切都算清楚，”他说，“现在突然有两个人，什么都不图你，就是对你好——你懵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懵了正常，”他说，“慢慢习惯就行。”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今晚陈屿舟约你吃饭是吧？”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
“别躲。”
门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晚上七点，陈屿舟准时出现在楼下。
骚红色的跑车，靠在车门上，穿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抓得很帅。
看见我出来，他笑了。
“来了？”
“嗯。”
他拉开车门，我刚要坐进去，他忽然伸手拦住我。
“等等。”
我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发夹。
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给你。”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发夹，”他说，“你上次吃饭的时候，头发老往脸上掉。我看见了。”
我接过那个发夹，低头看着。
很小，很轻，在路灯下闪着细细的光。
“戴上？”他问。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
我抬手，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把发夹别上去。
他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看。”
我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他带我去了一家 rooftop 餐厅。
在曼哈顿中城，四十七楼，落地窗外是整个曼哈顿的夜景。灯光像碎金子一样铺开，帝国大厦在远处闪着红白相间的光。
桌上点着蜡烛，放着玫瑰花。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点恍惚。
“怎么了？”他问。
我转过头看他。
“你……这是干什么？”
他笑了一下。
“请你吃饭啊。”
“就吃个饭，需要这么隆重？”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认真的光。
“沈念，我从来没请过女生吃饭。”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谈过很多女朋友吗？”
他嗤笑一声。
“那些不是女朋友，”他说，“那是凑数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靠进椅背里，表情有点复杂。
“我谈过七个，”他说，“每一个都是她们追我。我不用做什么，她们就扑上来了。送我东西，约我出去，什么都安排好了。我只需要出现就行。”
他顿了顿。
“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不扑上来，”他说，“你甚至不往前走。我得追你，还得追得很用力。”
我心里一动。
他没移开目光，继续说。
“我以前不知道追人是什么感觉。现在知道了。”
“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
“挺累的，”他说，“但挺爽的。”
我愣了一下。
“爽？”
“嗯，”他笑了一下，“因为你每次多说一个字，我就觉得，离你近了一步。每次你回我一个‘好’，我能高兴半天。”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睛里有光。
“沈念，我没这样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轻轻笑了一下。
“行，不说这个了，”他拿起菜单，“点菜点菜，饿死了。”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他点了很多东西，每一道都往我碗里夹。我吃着，他在对面看着，偶尔说几句废话，大多数时候只是笑。
吃到甜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沈念。”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
我愣了一下。
“没有。”
他看着我的眼睛。
“有。”
我没说话。
他放下叉子，表情认真起来。
“怎么了？”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
“你看，又来了。”
我沉默着。
他等了几秒，然后说：“是不是因为我哥？”
我心里一跳。
“不是。”
“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点担心。
我忽然觉得有点累。
“陈屿舟。”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你会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我其实很会装，”我说，“你们看见的我，是我装的。我真实的自己，不是这样的。”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沈念，你知道你那个本子里，我最喜欢哪一页吗？”
我摇摇头。
“你自己那页，”他说，“那页是空的。”
我愣住了。
“你记了所有人，唯独没记自己，”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看着他。
“意味着你以为自己不值钱，”他说，“意味着你以为自己不够好，不值得被喜欢。”
他顿了顿。
“但我告诉你，你错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值。”
我看着他，心跳忽然快起来。
很快。
快得有点按不住。
然后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他说，“吃饭。”
我低下头，继续吃。
但眼眶有点热。
只是一点。
吃完饭，他送我回去。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他熄了火，没急着开门。
车里很安静，只有仪表盘上淡淡的灯光。
他开口。
“沈念。”
“嗯？”
“我明天要走了。”
我转头看他。
“去哪儿？”
“加州，”他说，“我爸让我过去待一个月，学着管那边的事。”
我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线条很清晰。
“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后。”
我沉默了几秒。
“那今晚是送行饭？”
他笑了一下。
“算是吧。”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
“沈念。”
“嗯？”
“我不在的时候，你别躲我哥。”
我心里一震。
“你知道？”
他轻轻笑了一下。
“知道什么？知道你躲？”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
“沈念，我哥是真的喜欢你，”他说，“你别因为怕，就把他推远。”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没让我说。
他伸手，把那个发夹从我头发上轻轻取下来，放在我手心里。
“这个你留着，”他说，“等我回来，再帮你戴。”
我看着手心里的发夹，很小，很轻，星星的形状。
他拉开车门。
“上去吧。”
我下车，站在路边，看着他。
他靠在车门上，冲我挥挥手。
“一个月后见。”
我点点头。
他坐回车里，发动车子。
骚红色的跑车缓缓驶入夜色，尾灯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回到公寓，我翻开那个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已经写得很满。
我看着那些字，一页一页往前翻。
翻到陈屿舟那页。
那页上有很多东西。最初的字迹，后来的备注，还有那个躲在床底下的小人。
我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他说，你值。
今天他说，一个月后见。
合上本子，我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光很亮。
我握着那个发夹，小小的，凉凉的，在手心里。
脑海里有两个人的脸。
一个很深，一个很亮。
都很远。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陆征的：醒了告诉我。
一条是陈屿舟的：上飞机了。一个月后见。别躲。
我看着那两条消息，很久很久。
然后我打字。
给陆征：醒了。
给陈屿舟：好。
发完，我放下手机。
窗外的阳光很亮。
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