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带着充沛的能量，透过教室敞开的窗户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生长的蓬勃气息和……越来越浓的中考硝烟味。教室后方黑板上的中考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像不断收紧的弦，绷在每个人的心头。
期末考试结束，意味着初中生涯进入了最后的冲刺。学校放了几天的假，让学生们在家自由复习，查漏补缺。许微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动，厚厚的习题集和笔记堆满了书桌。她像一台精密仪器，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备考中，繁重的学业是填满时间缝隙的砂砾，也试图覆盖心口那道虽然淡化却依然存在的锈痕。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透过纱窗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微光正对着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苦思冥想，家里的座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闪烁着一个熟悉的号码。他怎么知道她家座机？也许是问吴晓或者其他同学要的？
她的指尖微微一顿，犹豫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喂？”
“喂，许微光？”电话那头是林檬野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惯常的散漫，多了点……刻意的随意？“在家复习呢？”
“……嗯。”许微光应了一声。
“那什么，”林檬野顿了顿，“快中考了，我这物理……跟天书似的。听说你物理贼强？在家也是看，帮个忙呗？给我补补？”语气带着点商量的口吻，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
许微光愣了一下。补课？林檬野找她补课？她本能地想拒绝，但想到最近在教室里那种趋于“正常”的同学关系，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就现在呗？方便不？我就在你家小区附近。”电话那头似乎松了口气。
许微光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和桌上摊开的习题，沉默了几秒，报出了地址。“……嗯。”
挂了电话，许微光坐在书桌前，心绪有些微澜。她甩甩头，强迫自己继续看题。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许微光起身开门。
林檬野站在门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初夏的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手里拎着一个……空的塑料袋？
“打扰了，许老师。”他扬了扬空袋子，语气调侃。
许微光侧身让他进来。林檬野跟着走进她的房间，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个整洁的空间。
“坐吧。”许微光指了指书桌旁唯一的椅子，自己坐回转椅。她拿出物理课本和例题，语气平静：“哪里不懂？从电路开始，还是力学？”
林檬野坐下，目光却没落在课本上，反而被书桌一角吸引——那是一对用红色编织绳串着的廉价塑料牌手链，透明牌里嵌着“信春哥，不挂科”的字样。女款戴在许微光手腕上，男款静静躺在桌面。
他眼睛一亮，突然伸手，在许微光没反应过来前，一把捞起那条男款手链！
“喂！你干什么！”许微光一惊，想去抢。
林檬野把手链举高，眯眼打量着，嘴角勾起玩味的笑：“‘信春哥，不挂科’？许微光，你还信这个？”
“还给我！那是周小雨的！”许微光站起身去夺。
林檬野灵活地缩手，背到身后，笑嘻嘻：“借我看看呗？这‘春哥’何方神圣？”
“林檬野！”许微光绕到椅子后抓他手臂，“快还给我！”
两人在书桌旁拉扯了几下。林檬野仗着身高躲闪，脸上带着恶作剧的得意。他身上清爽的汗味和靠近时的压迫感让许微光更烦躁。
“你到底是不是来补习的？！”许微光停下，喘着气，脸颊微红，带着怒意。
林檬野见她真生气，这才收敛笑容，把手链套在自己手腕上晃了晃：“行行行，许老师别气。戴上了，让‘春哥’保佑我好好听讲，行不？”语气依旧不正经。
许微光瞪他一眼，没好气地坐回去：“学不学？”
“学！”林檬野也坐下，目光投向课本，但明显心不在焉。许微光指着电路图讲解，思路清晰。
林檬野单手撑下巴，戴着“信春哥”手链的手随意搭在桌上，指尖敲着桌面。目光飘忽，偶尔瞥向许微光专注的侧脸或她的手腕。
“……总电阻等于R1加上R2和R3并联后的阻值，明白？”许微光停下问。
“啊？哦……明白。”林檬野敷衍点头。
许微光知道他没听进去，耐着性子换基础题讲。林檬野依旧转笔、玩手链、看窗外，一脸迷茫不耐。
“林檬野！”许微光声音提高，“能不能认真点？你这样补习有什么意义？”
林檬野往后靠，语气烦躁：“太绕了！头疼！讲点简单的？划重点也行！”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许微光指着公式，“这些就是基础！”
“切。”林檬野撇撇嘴，看了看两条手链，突然问：“喂，这玩意儿，周小雨的吧？她人呢？”
“在家复习吧。”许微光不明所以。
“哦。”林檬野应了声，摩挲着手链，不再说话。气氛跌入冰点。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房间里有些闷热。许微光额角渗出细汗。
终于，林檬野坐不住了，伸个懒腰：“行了，许老师辛苦。今天先到这，脑子塞满了，出去透透气。”他收拾起几乎空白的书本。
许微光看着他，压下被戏弄的怒意，目光落在他手腕上：“手链，还我。周小雨的。”
林檬野动作一顿，低头解手链搭扣，一边往外走：“行，还你。这‘春哥’好像也没啥用……”
他走到房间门口，费力地解着搭扣。许微光跟在他身后等着。
搭扣解开。林檬野转身，高大的身影在门口投下阴影。他将解下的手链随意递向许微光。
“喏。”
许微光伸出手，掌心向上。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红绳的刹那——
林檬野手腕猛地一翻，五指张开，带着突兀的、不容抗拒的力道，紧紧握住了许微光伸出的那只手！
时间凝固！
许微光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无声惊雷劈中！所有的感官瞬间失灵！她只感觉到那只滚烫的、带着薄汗的、完全包裹住她微凉手指的手！力道很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一股电流般的麻意从交握的手掌窜遍全身！她浑身僵硬，愕然抬头！
林檬野逆光站着，眼神幽深得可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情绪——紧张？期待？孤注一掷？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紧抿。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一秒。
两秒。
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许微光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脸颊滚烫欲燃！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时——
林檬野紧握的手指，带着点难以言喻的留恋，在她手背上用力地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松开了手！
滚烫的包裹感骤然消失，只留下掌心灼热的余温和那一下清晰的摩擦感。冰冷的空气包裹住瞬间空落的手掌。
林檬野飞快转身，将那条手链胡乱塞进裤兜，只留下一个含糊的音节：“……走了。”
话音未落，他已像风一样穿过客厅，拉开门消失在门外明亮的阳光里。“砰”的一声门响。
房间里瞬间寂静。
许微光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指尖蜷缩。掌心滚烫，手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腹用力摩挲的触感，像烙印般刻入神经。
窗外，初夏的阳光明亮刺眼。
房间里，只剩下风扇的嗡鸣，和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那条手链，被他带走了。
而那个未完成的触碰——她以为只是接回手链——却演变成了一个短暂、霸道、滚烫的紧握与摩挲。
掌心空落，心跳如雷。
一个巨大的、未解的悬念，带着他掌心滚烫的余温和那一下用力的摩挲，沉沉地压在了许微光的心口。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滚烫的石子，激起了深藏水底的、汹涌的暗流。
补习结束了。
但某种东西，似乎才刚刚开始，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也无法掌控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