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暖气片旁无声的靠近、那件沉重的大衣和那场刺眼的生日狂欢的记忆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梧桐树从光秃秃的枝桠，到飘起第一场细雪。深冬的气息越发浓重。
许微光和林檬野之间，那层坚冰似乎因为暖气片的靠近和那件传递的大衣融化过一点，但晚自习那晚的喧嚣和那根共享的吸管、黑板上的奶油笑脸，又像一场寒流，让融化的边缘重新冻结，甚至更厚。她不再像惊弓之鸟一样躲避他的每一次靠近，但心底的疏离、刺痛和那份无法理解的困惑却更深了。
课间操结束，同学们涌向小卖部买零食充饥。许微光却总是直接回到座位，拿出水杯喝几口，胃里因为昨晚残留的冰冷记忆还有些不适。
“喂。”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惯常的懒散。
许微光身体微僵，抬起头。林檬野不知何时站在了她桌边，手里拿着一个刚买的面包和一瓶营养快线——和昨晚苏晴喝的同款不同味，“啪”地一声放在她桌上。
“？”许微光看着他，眼神复杂。昨晚那个含着苏晴吸管的画面瞬间浮现，肩上传来的大衣温度似乎也灼烧起来。
“早饭。”林檬野言简意赅，下巴朝面包牛奶点了点，“看你早上啥也没吃。赶紧的，吃了。”他的语气和神情，与昨晚那个在讲台上肆意抹奶油、为苏晴庆生的张扬少年判若两人，仿佛那场狂欢从未发生。
“我不饿……”许微光下意识地拒绝，声音有些干涩。她不想接受这带着“苏晴同款”影子的施舍，更不想再欠他什么。
“不饿也得吃。”林檬野打断她，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眼神却没什么攻击性，还是那种……像家长盯着挑食小孩的感觉？“看着你吃完。快点。”
许微光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又想起昨晚的对比和那件沉重的大衣，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和屈辱。她看着桌上的面包牛奶，犹豫了一下。肚子确实有点空，但更多的是堵。最终，在他无声的注视下，她拿起面包，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麻木，小口小口地、食不知味地吃了起来。林檬野就靠在旁边的桌沿，双手插兜，安静地看着她吃，直到她把面包吃完，牛奶喝掉大半，才满意地挑了挑眉，转身离开，仿佛完成了一项日常任务。
有时他忙着打球或者被老师叫走，没时间亲自“监督”，就会随便抓一个路过的男生（通常是和他关系还不错的），塞点钱和一句话：“喂，帮个忙，看着许微光把那个面包吃了。” 然后指指她桌上他提前放好的早餐。
被临时委派的“监督员”往往一头雾水，但还是会尽职尽责地站在许微光桌旁，带着点尴尬和好奇，等她吃完。许微光又窘又无奈，心头还梗着那晚的刺和那件大衣的重量，只能和“监督员”一起，快速地把面包分吃掉——她不想再被任何与林檬野相关的事情注视，尤其是这种带着“关怀”假象的注视。
时间滑向十二月底，圣诞前夕。校园里弥漫着节日的氛围，小卖部摆满了包装精美的平安果和橙子。
平安夜这天，许微光的桌肚意外地收到了几份礼物。有吴晓她们送的苹果，也有其他几个关系尚可的同学送的橙子，都用漂亮的彩色玻璃纸包着，系着丝带。课间，她一边道谢，一边将这些代表着同学情谊的礼物小心地收进书包。
就在这时，又一个东西被放到了她的桌角。她抬头，是林檬野。他放下东西，什么也没说，甚至没看她，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只是随手放了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深蓝色磨砂质感玻璃纸包裹的苹果。包装很简单，没有多余的丝带或装饰，只在接口处贴了一张很小的银色星星贴纸。在一堆色彩鲜艳的礼物中，它显得格外低调，甚至有些不起眼。
许微光的心却莫名地紧了一下。她拿起那个苹果。玻璃纸包裹得很紧实，苹果的形状圆润饱满。透过磨砂的质感，隐约能看到苹果红润的色泽。她轻轻摩挲着那冰凉光滑的纸面，指尖停留在那颗小小的银色星星上。
周围是同学们交换礼物、嬉笑打闹的声音。苏晴的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精美的礼物，她正开心地和朋友们拆着，笑声清脆。林檬野坐在不远处，似乎正和几个男生说笑，并没有再看她这边。
许微光默默地将这个深蓝色的苹果，放进了书包最里层，和其他那些色彩斑斓的礼物放在一起，却又感觉它如此不同。晚上回到家，她小心地拆开其他礼物，吃掉苹果和橙子。唯独林檬野送的那个深蓝色苹果，她只是轻轻解开接口处的贴纸，将包装纸极其小心、完整地剥了下来，尽量不弄破一丝一毫。
那张深蓝色、带着磨砂质感和冰凉触感的玻璃纸，被她仔细地用手掌压平，然后夹进了她最厚的一本英汉大词典里。小小的银色星星贴纸，被她轻轻撕下，贴在了词典扉页的角落。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那个红润的苹果，小口小口地吃掉。苹果很甜，但心里却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她珍视这张纸，珍视这颗星星，像珍藏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一个带着他气息的、冰冷却又让她无法舍弃的碎片。这份珍藏，与白天苏晴桌上堆积如山的礼物和昨晚那场喧嚣的狂欢，形成了最沉默的对比。
日子在深冬的寒意里悄然流逝。
许微光和林檬野之间，开始有了极其简短的、关于学习的对话，但那份轻松自然，似乎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这道题辅助线怎么添？”林檬野会直接把练习册推到她旁边。
许微光瞥一眼，用笔点点：“这里，连接BD。”语气平静无波，目光扫过他推过来的练习册，仿佛只是看一道寻常的题目。
“哦。”他拿回去，若有所思，目光偶尔会掠过她压在书下的、那本厚厚的词典。
或者在许微光解一道难题皱眉时，他会冷不丁冒出一句：“用韦达定理试试？”
许微光一愣，顺着思路一想，豁然开朗，又感觉有些意外：“你知道韦达是谁吗？”
林檬野无所谓的耸耸肩：“唔……一个老头吧。”
沉默的堡垒并未完全倒塌，但冰冷的隔阂深处，似乎又掺杂了更多难以言说的东西——有被刺痛的回忆，有沉重的温暖，有隐秘的珍藏，也有无法理解的矛盾。一种新的、带着点别扭、疏离、一丝隐藏痛苦却又夹杂着微弱不舍的复杂关系，在暖气片的嗡鸣、面包的香气和深冬的寒冷里，勉强维系着。千里传衣的暖意和那颗深蓝苹果的冰凉，像冰与火的烙印，同时刻在了这个冬天，冷暖交织，唯有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