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在十二年前第一次见到温晚宁,那年他七岁,随父亲来温氏族地做客。大人们在堂前议事,他觉得气闷,便偷偷溜了出来,顺着一条长满青苔的小路走到了族地边缘。
在一片荒废的灵草园里,他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女孩大约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裙,蹲在一株半枯的灵植前面。她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正小心翼翼地擦拭叶片上的灰尘。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那株植物。
“你在做什么?”七岁的顾长渊好奇地问。
女孩抬起头,一双澄澈如水的眼睛望向他。她没有被陌生人吓到,只是认真地说:“它生病了。我给它擦擦,它就会好起来。”
顾长渊蹲下来看了看那株灵植——叶片枯黄,根系裸露,显然是活不成了。他正想说“这株草救不活了”,却看见女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往根部浇了些水。
“我每天都来。”她说,“它一定会好的。”
那一刻,春风吹过荒园,吹起女孩额前的碎发。顾长渊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小女孩和别人不一样。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温晚宁。
是温氏嫡系长女。
也是温氏族地最边缘的存在。
那株灵植最终没有活过来,但顾长渊却因此记住了一个给枯草擦叶子的小女孩。此后每年随父亲来温氏族地,他都会找机会去看她。
温晚宁并不好接近。她不像别的世家小姐那样矜持优雅,也不像寻常孩童那样活泼好动。她总是安静的,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看不透的东西。和她说话时,她会认真地听,认真地回答,但从不多说半个字。
顾长渊花了整整三年,才让她对他笑了一次。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他提着一篮子新采的野果去找她。温晚宁正蹲在院子里教妹妹说话。那时温晚灵才两岁多,刚被诊出神智受损,族中议论纷纷。温晚宁却像没听见那些闲言碎语一样,一遍一遍地教妹妹喊“姐姐”。
晚灵含糊不清地发出一个音节,温晚宁便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是得到了世上最好的东西。
那笑容撞进顾长渊眼里,从此再也没有出去过。
他十三岁那年,求父亲去温家提了亲。
父亲问他为什么,他说:“她很好。”
父亲又问:“哪里好?”
顾长渊想了很久,说:“她会给生病的枯草擦叶子。”
他父亲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最后点了头。这桩婚事便定了下来——温氏族长甚至没有多问,大概觉得一个资质平平、又带着痴傻妹妹的姑娘,能攀上顾家已是天大的运气。
但顾长渊知道,是他高攀了。
天刚蒙蒙亮,温晚宁推开院门,就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靠在对面的老槐树下。
顾长渊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眉目间带着一宿未眠的倦色,却在看见她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这么早?”温晚宁微微讶异。
“睡不着。”顾长渊走近几步,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展开来,里面是两枚青翠欲滴的灵果,“今早新采的青玉果,想着你母亲这几日身子不好,你带上吧。”
青玉果是青崖山特有的灵植,三年一结果,能温养经脉。顾家的灵果园不过巴掌大一块地方,一年结不了多少果子。可他每次来,总能掏出几枚。
温晚宁接过布包,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顾长渊的手很凉,指节上有新结的茧——那是日夜练剑磨出来的痕迹。
“你昨夜没睡?”她又问了一遍。
这次顾长渊没有否认。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灵根测试的事,整个青崖山都传遍了。我爹昨夜收到了温氏族长的请帖,三日后的宴席。”
“那又如何?”
“温百川那个人,”顾长渊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几分锐利,“他什么时候对你这一房这么客气过?”
温晚宁没有说话。
她知道顾长渊的意思。温氏族长温百川,是她名义上的伯父,但这些年对她母女三人的态度,说好听点是疏远,说难听点便是漠视。族中供奉一年比一年少,她母亲病重求药被推三阻四,晚灵被人嘲笑欺负无人过问——这些事情,温百川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却从未说过一句话。
如今灵根甫测,宴席便安排上了。
“我知道宴无好宴,”温晚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不能不去。”
顾长渊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他了解温晚宁的性子,她做了决定的事,谁也无法更改。
“那就一起去。”他说,“下月初八的宗门考核,我们一起。”
“好。”
“不管考核多难,我们一起闯。”
“好。”
“如果有人要在宴席上动什么手脚——”
温晚宁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制止了他后面的话。她摇了摇头:“长渊,有些话不必说出来。”
顾长渊看着她搭在自己臂上的手,喉结微微滚动。他认识她十二年,从那个蹲在枯草前的小女孩,到今天站在他面前的姑娘。她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还是那双澄澈的眼睛。
还是那份沉静从容。
还是让他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姐姐!”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温晚灵从屋里跑出来,头发还没梳,乱蓬蓬地散在肩上。她看见顾长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像只小燕子一样扑了过来。
“长渊哥哥!”
顾长渊弯下腰,稳稳地接住了扑过来的少女。晚灵挂在他手臂上,仰着脸笑:“长渊哥哥好久没来了!”
“不过三日。”顾长渊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灵灵又长高了。”
“真的吗?”晚灵松开他的手臂,踮起脚尖,用手比划着自己和顾长渊的差距,发现还是只到他胸口,顿时垮下脸来,“没有长高,长渊哥哥骗人。”
温晚宁在一旁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妹妹对顾长渊的依恋,几乎不亚于对她这个姐姐。大概是因为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和她之外,就只有顾长渊从不用异样的眼光看晚灵。
他会给晚灵带糕点,会蹲下来和晚灵说话,会认真听晚灵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童言稚语,然后认真地回答。温晚宁有一次问他,你不觉得和灵灵说话很累吗。
顾长渊当时的回答是:“她说的每句话,我都能听懂。为什么要觉得累?”
温晚宁在那一天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人,是可以托付的。
“长渊哥哥。”晚灵拽着顾长渊的衣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姐姐昨天很厉害哦。”
“怎么厉害?”
“有坏人欺负灵灵,姐姐把他们赶跑了。啪一下,就全跑了。”晚灵说着,小手一挥,做出一个横扫千军的姿势,表情认真得可爱。
顾长渊看了温晚宁一眼,目光里带着问询。温晚宁只是摇了摇头:“几个孩子闹着玩。”
她不愿意细说,但顾长渊已经猜到了**分。无非是有人拿晚灵的痴傻做文章,而她这个做姐姐的挡在了前面。这样的事这些年不知发生了多少回,每次她都是一个人扛着,从不在他面前诉苦。
“晚宁。”他忽然开口。
“嗯?”
“宗门考核之后,”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不管我们拜入哪个宗门,我都会争一个亲传弟子的身份。然后在宗门驻地置一处院子,三间房就好——你一间,灵灵一间,伯母一间。”
温晚宁怔住了。
“到时候,我请宗门最好的炼丹师给伯母调理身子,给灵灵重新请人诊治。你不用再一个人撑着了。”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些事,我来做。”
晨光越过院墙,落在他的肩头。青年的眉眼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温晚宁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发抖。
晚灵听不懂这些,但她知道长渊哥哥在说让姐姐高兴的话,于是也跟着笑起来,拍着手说:“三间房!灵灵要一间!要和姐姐挨着!”
“好,挨着。”顾长渊揉了揉她的头发。
温晚宁终于平复了情绪,转回身来。她将灵果收好,又进屋端了两碗粥出来,一碗给晚灵,一碗递给顾长渊。
“吃过早饭再走?”
顾长渊接过碗,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白粥寡淡,只有几粒盐巴调味,他却喝得津津有味。晚灵端着自己的小碗挨着他坐下,一边喝粥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院子里的蚂蚁搬了家、隔壁的猫生了崽、昨天有一只大白鸟在屋顶上站了好久。
顾长渊听到这里,勺子顿了顿。
“大白鸟?什么样的?”
晚灵张开双臂比划:“这么大!白色的,亮亮的,眼睛可凶了。灵灵不喜欢它。”
顾长渊看向温晚宁。温晚宁微微点头:“院墙上有爪痕,至少是宗门嫡传级别的灵禽留下的。”
“天运宗?”顾长渊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和沈墨通信的事,除了我还有人知道吗?”
“没有。”
“那他为何忽然派灵鹤来探?”顾长渊放下碗,目光变得凝重,“晚宁,你和沈墨通信三年,可曾对他透露过你的真实身份?”
温晚宁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她的信署名从来都是“林宁”,从不提及家世。只是沈墨似乎总能猜到一些东西——有时她在信中无意提到一种只有青崖山才有的灵植,下次回信时,沈墨便会附上一段关于这种灵植的独到见解。她以为这是博学,现在看来,也许不止于此。
“三日后温百川设宴,”顾长渊站起身,语气沉了下来,“我怕这宴席不是他的主意。”
“你是说……”
“我还说不准。”顾长渊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但在那之前,我要去一趟外祖父家。我外公曾是天机阁的供奉,虽然已经隐退多年,但手头还有一些旧关系。请他帮忙查一查沈墨的底细,总比我在这里瞎猜强。”
温晚宁反握住他的手:“什么时候走?”
“现在。”顾长渊松开手,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晚宁,”他笑了笑,语气轻得像一句寻常的问候,“等我回来。”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温晚宁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手中的碗已经凉了,她却浑然不觉。
晚灵走到她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
“姐姐,”晚灵仰着脸,眼睛睁得大大的,“长渊哥哥还会回来吗?”
“会的。”
温晚宁弯下腰,将妹妹抱进怀里。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晚灵,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答应过姐姐的事,从来不会食言。”
……
这一日,青崖山晴空万里。
山道上的马蹄声渐行渐远,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
没有人知道,等待在前方的是魔域深处一双早已锁定猎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