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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妹妹

清晨,温晚宁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衣袖被人紧紧攥着。她侧过头,看见妹妹蜷缩在她身侧,一只手死死抓着她袖口的布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松开。

昨夜的记忆涌上心头——测试广场上的白光、族人骤然变化的眼神、院墙上的鹤爪痕迹,还有顾长渊离去前那句“无论发生什么,等我回来”。温晚宁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安静地看着妹妹的睡颜。

温晚灵睡着的时候,眉眼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曲,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若不是知道妹妹的心智只有五六岁,单看这张脸,谁都会以为她是个正常的十三岁少女。

“嗯……”晚灵似乎感觉到了姐姐的目光,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从迷蒙到清亮只用了一瞬。她看见温晚宁,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整个人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过来:“姐姐!你醒啦!”

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

温晚宁心里一软,伸手理了理妹妹睡乱的头发:“醒了。灵灵昨晚睡得好不好?”

“好!”晚灵用力点头,旋即又皱了皱鼻子,“就是做了个梦,不好。”

“什么梦?”

晚灵歪着头想了半天,表情渐渐变得困惑:“记不清了……就是黑黑的,有东西在追姐姐。灵灵想挡着,但是动不了。”

她说这话时,语调仍是孩童的天真,但温晚宁的心却微微一沉。

灵根测试之后,她总觉得妹妹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同——晚灵还是那个晚灵,会笑会闹,会撒娇会黏人,只是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那双清澈的眼睛深处会闪过一丝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没事的,梦都是假的。”温晚宁压下心中的异样,捏了捏妹妹的脸,“姐姐在这儿,谁也追不了。”

晚灵立刻被逗笑了,咯咯地笑起来,眉眼弯弯。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姐姐,我饿了。”

“好,姐姐去煮粥。”

温晚宁起身更衣,晚灵就像一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从卧房跟到灶房,从灶房跟到井边。温晚宁舀水,她就蹲在旁边看水桶里的倒影;温晚宁淘米,她就伸出手指戳那些米粒;温晚宁生火,她就鼓着腮帮子帮忙吹气,吹得满脸灰。

“灵灵。”温晚宁哭笑不得,拿袖子给她擦脸,“你在旁边坐着等就好。”

“不要。”晚灵摇头,语气执拗,“我要帮姐姐。”

“你帮了什么?”

“我……”晚灵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我给姐姐鼓劲了!姐姐一个人做饭好辛苦,灵灵在这里,姐姐就不孤单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什么了不得的道理。

温晚宁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低头继续搅动锅里的粥,声音放得很轻:“灵灵说得对。有灵灵在,姐姐一点都不孤单。”

粥煮好了,温晚宁盛了三碗,先端一碗到母亲房中。温芸今日气色稍好一些,正靠在床头翻阅一本旧书。见女儿进来,她合上书,目光在温晚宁脸上停留了一瞬。

“昨夜没睡好?”

温晚宁将粥放在床头小几上,没有否认:“想了一些事。”

温芸沉默片刻,说:“今日族中应该会有动静。你那个灵根……太扎眼了。”

“我知道。”温晚宁在床边坐下,“娘,当年您测出上品灵根的时候,族里是什么反应?”

温芸的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在看很远的地方。良久,她轻轻开口:“和现在一样。先是震惊,然后是殷勤,再然后……”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没说出口的话,温晚宁已经懂了。

“灵灵呢?”温芸忽然问。

“在灶房喝粥。”

“她最近……”温芸斟酌着用词,“有些不一样。”

温晚宁抬起头:“您也发现了?”

温芸点点头,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她只是握住女儿的手,语气郑重:“晚宁,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两个。尤其是灵灵——她的病,娘找遍了能找的人,试遍了能试的法子,都没用。但娘总觉得,灵灵她不是真的痴傻。”

“不是真的痴傻?”

“她有时候会盯着一个地方看很久,那眼神……不像是孩童的空洞,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温芸顿了顿,“就像你小时候,偷偷躲在树上观察灵兽的习性,你的眼睛也是那样的。”

温晚宁心中一动。

母亲说得对。晚灵确实有些奇怪的举动,比如昨日,她说屋顶上站着一只大白鸟,而院墙上确实留下了灵鹤的爪痕。晚灵从未见过品阶那么高的灵鹤,却能准确地描述出来。

“不管怎样,她都是灵灵。”温晚宁站起身,“娘,您先吃,我出去看看灵灵别把灶房拆了。”

她回到灶房时,晚灵正乖乖地坐在小凳子上喝粥。她喝得很认真,一勺一勺,不洒不漏。喝完了,还把碗举起来给姐姐看:“姐姐看!灵灵喝光了!”

“灵灵真棒。”温晚宁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那碗粥。

姊妹俩相对而坐,安静地喝完了一顿早饭。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们中间的地上,尘埃在光束里缓缓飞舞。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温晚宁放下碗,走到门口,看见几个族中的孩童正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他们跑过小院门口时,其中一个大些的男孩停了下来,朝院里张望。

“哎,你们看!是那个傻子!”

另外几个孩子也凑了过来,趴在矮墙上往里看。温晚灵正蹲在院子里,用小石子在地上画着什么。她听见声音,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些孩子。

“傻子傻子!”一个女孩尖声笑起来,指着温晚灵,“你姐姐是上品灵根,你怎么是个傻子呀?你是不是捡来的?”

温晚灵似乎听不太懂,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她的图案。

这种反应反而让那些孩子更加肆无忌惮。那个大男孩从地上捡起一小块泥巴,朝晚灵扔了过去:“傻子!说话呀!”

泥巴砸在晚灵的肩膀上,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袖子上那块脏污,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委屈。

她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要扔她。

又一块泥巴飞过来。

这一次没有砸中晚灵——温晚宁挡在了妹妹身前。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院门口,那块泥巴砸在她胸前的衣襟上,留下一个刺目的污渍。

她看着那些孩子,目光平静如水,却让那些孩子不约而同地退了一步。

“谁再扔一下试试。”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个大男孩却被她的目光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闹着玩的……”

“闹着玩?”温晚宁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泥渍,“那我也和你闹着玩一下?”她抬起手,指尖有一缕微弱的灵气流转。那点灵气对修士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于这些尚未修炼的孩子而言,已经足够让他们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巷子里重归安静。

温晚宁转身蹲下,用袖子擦掉妹妹肩膀上的泥渍。晚灵乖乖地站着,任由姐姐擦拭。等擦完了,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温晚宁衣襟上那片脏污。

“姐姐的衣服也脏了。”

“没事,洗洗就干净了。”

晚灵沉默了,她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小声说:“是因为灵灵,姐姐才被笑话的。”

温晚宁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这样的话,晚灵以前从未说过。她一直活在自己简单的小世界里,分不清善意和恶意的区别,也不懂什么叫嘲笑、什么叫怜悯。可此刻她说出的这句话,字字清晰,分明是一个正常人的思维。

“灵灵。”温晚宁握住妹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你听好,姐姐从来不觉得你是负累。你是姐姐最珍贵的宝贝,比什么上品灵根、什么修炼前程都重要。别人说什么,姐姐不在乎。”

晚灵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然后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

“姐姐……”她扑进温晚宁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灵灵、灵灵要是能变聪明就好了……就能帮姐姐了……就不用姐姐一个人那么辛苦了……”

温晚宁紧紧抱着妹妹,眼眶也湿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晚灵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

姊妹俩在院子里抱了很久。

那天傍晚,晚灵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温晚宁在屋里整理书籍,准备宗门考核的资料。晚灵忽然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温晚宁面前的地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温晚宁放下手中的书,低头去看。

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走”。

晚灵抬起头,看着姐姐,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像是正在和什么东西拼命对抗。

“灵灵?”温晚宁心里一紧,蹲下身来,“你怎么了?”

晚灵张了张嘴,依然说不出话。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忽然变了——不再是孩童的天真懵懂,而是一种急促的、带着恐惧的清醒。她抓起那根树枝,在那个“走”字上用力画了一个圈,然后指了指姐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

走。

带着我走。

她说不出来,但温晚宁看懂了。

“灵灵,你……”温晚宁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晚灵没有回答。那一瞬间的清醒已经迅速褪去,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懵懂,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看起来累极了,整个人摇摇欲坠。

温晚宁接住倒下的妹妹,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晚灵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呼吸平稳,面容安宁,仿佛方才那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温晚宁坐在床边,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走”字,脑海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母亲说得对。晚灵不傻。她只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封住了神智,封住了灵觉,封住了表达的能力。但在某些时刻,她能感知到什么。那些感知,是她和母亲都无法触及的。

灵鹤出现的那天,晚灵说不喜欢那只大白鸟。

族长的宴请即将到来,晚灵在地上写了一个“走”字。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关联。

温晚宁弯下腰,用手指将地上的字迹抹去。然后她直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族长宅邸的方向。

灯火通明。

宴席的请帖,应该就在明日。

她将窗户关紧,转身回到床边,握住妹妹滚烫的小手。

窗外,夜色如墨,风声呜咽。遥远的山道上,一袭青衫的青年正策马疾驰——顾长渊握着手中的剑,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色。

他要去求援。

但他不知道,在前方等待他的,并非援手,而是一个精心布下的陷阱。

而更远的天运宗,有人正站在云端,俯瞰着这片被群山环抱的族地。

白色的圣子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沈墨的面容隐在淡淡的灵光之后,看不分明。他的唇角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猎人终于锁定了猎物。

“有意思。”他轻声说,指尖一点灵光闪烁,“一个小丫头,竟有如此气运。”

他抬手,又一只灵鹤振翅而出,向温氏族地的方向飞去。

信上只有两个字——

“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