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弦在千秋风留了几日,几乎日日都叫了江温聿去“商讨”。江温聿多日以来虽然从未推辞,但每次坐下了都是“任尔东西南北风,我俨然不动”的样子。
沈望弦劝得口干舌燥嘴唇起泡,孟释名紧张得冷汗能填满一片海,江温聿只如一尊佛像,心中有自己的清明。
沈望弦不能一直留在千秋风,但也放不下江温聿这尊佛,于是在某一天商讨结束后,终于提出让江温聿去宁清楼做客。
江温聿自然是答应了。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午时启程,尊上意下如何?”沈望弦可以说是恭敬地问。
一个门派掌门的身份自然比一个长老高上不少,但沈望弦这几天一点也不曾怠慢江温聿,一口一个“尊上”,甚至可以说是恳求。
江温聿对此无动于衷,劝过几次不必叫自己“尊上”失败后他就随便了,反正这么叫他的人多了去了,不怕多这一个。
“甚好。”江温聿惜字如金。
沈望弦倒是殷切:“那尊上今夜好好歇息,宁清楼虽不算远,却也少不了一番车舟劳顿。若有什么需要,或是我们做得有哪里不妥了,还请尊上提出来。”
江温聿点头不语。
“啊,对了,”沈望弦露出一个花儿似的笑,“上回尊上和令徒拜访宁清楼,那时鄙人正闭关修炼,招待不周,这回不如请令徒一同前去吧?”
江温聿罕见地沉默思忖了一下,说:“麻烦沈掌门了。”
“不麻烦。”沈望弦笑着摆手。
离开镌年殿后江温聿便回了春生归,第一时间竟没看到傻笑着迎上来的孽徒,一时有些诧异。不过在闻到一股香味后他心下了然,很快就往灶房走去。
没错,春生归有个小灶房,而在旁人眼中不食人间烟火的江温聿,其实厨艺并不差。
这一切的原因,自然是因着他座下那孽徒。林永岁刚来千秋风时,吃到的第一口食物便是江温聿熬的瘦肉小粥。
虽然江温聿那会生着病,熬得并不太好,但林永岁吃过一口就知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这碗咸了的粥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只吃江温聿做的饭菜,连零嘴也不愿吃。
除了林永岁没人知道,江温聿做饭其实非常好吃,且上到霜北、中到中原、下到南水,他都会做那么一两样地道菜。
于是春生归就有了那么个小灶房。林永岁很是崇拜江温聿的厨艺,长大一些后便软磨硬泡地让江温聿教自己下厨了。
空气中弥漫着肉的鲜香,江温聿喉结滚过几遭,推门进了灶房。
灶炉前高大的青年显然很意外,灶上咕嘟煮着什么,他正将盐抖落进去。见江温聿进来,青年愣了一下后就笑起来:“师尊。”
“在做什么?”江温聿走到林永岁身侧,往灶上看了一眼。
“熬汤,”林永岁往他身上靠了靠,“是你喜欢喝的。”
肉块翻滚,咸香扑鼻——是鸡汤。
江温聿这人不挑食,开水烫个野菜也能吃得下去,这会肚里正饿着,不禁多看了几眼。
“马上就好了,师尊等一会。”林永岁搅着锅中的汤,语气柔得像是哄。
他没料到江温聿今天回来得这么早,按计划来说江温聿回来时看见的应该是温热可口的饭菜,现在实在是始料不及。
江温聿并不在乎这些,他的确饿了,点了头就慢吞吞坐在一边等着。至于去宁清楼的事,吃完了再说也来得及。
汤很快熬好,其他饭菜林永岁也已经做好,两人就端去房中吃了。
林永岁的心思花在吃饭上少,看人上多。江温聿的脸氤氲在热气中,眼睛舒服又安逸地半眯起来,他喝完第二碗汤,抬头看见林永岁一幅给外出挣钱的丈夫做了一桌好菜的幸福小夫婿样,又是无语又是嫌弃:“吃饭,看我就能饱?”
林永岁被他嫌弃了一番,又笑盈盈的埋头扒饭。
待吃完了饭收拾好碗筷,江温聿才对林永岁提了要事:“今日沈掌门提了去宁清楼一事,明日午时出发。”
林永岁眼巴巴地问:“师尊,那我呢?”
“你?”江温聿懒洋洋看他一眼,了如指掌道,“我要是让你留在千秋风,你待得住么?肯定会偷偷跟来,净给我添一堆麻烦。”
林永岁眼睛一亮:“师尊的意思是……”
“早点歇息。”江温聿袍袖一翻,起了身,“要是明天起晚了,就别想去了。”
“师尊……”林永岁又惊又喜,扑上前去抱住了他的腰,“师尊你真好!”
“闭嘴,放手!”
于是小夫婿林永岁得到了一巴掌,心满意足捂着脸去睡了。
——
翌日用过午饭,一行人便踏上了去宁清楼的道路。
“梨玉尊上,请。”沈望弦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江温聿先上了马车。林永岁规矩对沈望弦行了礼,跟着江温聿上去了。
车行多日,终于又见青石板街上的瓦楼朱台,宁清楼众人早己等候多时,个个笑脸相迎。江温聿十多日来早就客套得烦了,只不咸不淡回应着。
好在此时已是日薄西山,一路舟车劳顿总不能再拉着人劝,沈望弦又说了好些关心话,这才放他们师徒二人去休顿。
晚间林永岁洗浴完毕后敲响了江温聿房门,半天没得到回应后干脆推门进去,和刚沐浴好的江温聿撞了个正着。
“进来。”江温聿对他有事没事就黏着自己的行为见惯不惯,侧身让他进来。
江温聿走在他前面,头也不回道:“传识符没有反应,现在还不能急,沈望弦既然敢请我们来,必然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变动就在这几日,要时刻防备着,还有……”
江温聿坐在靠榻上,慢悠悠翘起一条长腿,看着呆呆傻傻的林永岁,语气有些不耐:“怎么,听不懂?”
林永岁立马化身拨浪鼓:“没有,继续吧,我听着。”
江温聿身上不过一件里衣一件外衫,走路时劲瘦的腰身和修直的长腿若隐若现,偏他坐下了还翘起一条腿,那是个下意识的、放松而又舒适的动作。林永岁知道他刚沐浴过,身上不知有怎样的清香,只想扑上去好好闻一闻。
他像狼,想狠命独占自己的猎物,不许别人觊觎。他又像狗,怎么江温聿还没招手,他就傻不愣登摇着尾巴凑上去了。
江温聿在这只又野又蠢的狼狗眼中是一只妖而不自知的白毛狐狸,一身毛绒绒惹眼又软和,偏生还爱亮爪子挠人,勾得他神魂颠倒。
世人喊这种人叫妲己,叫红颜祸水,叫乱世妖妃。
狐狸么,总是狡猾的。
江温聿哪知道自己徒弟的这些歪心思,正色道:“还有,沈望弦此次怕是非要我答应不可,我们不知道他有什么杀手锏,所以现在以拖延为主,等待江南韵的消息。”
林永岁爽快地说:“师尊,现在夜色正浓,不如我去探查一番?”
江温聿看蠢才一样看他:“关押江南韵的自省楼在西面,至少有三个长老坐阵,布有结界机关二十余;沈望弦的秘密藏在他自己的内殿,你要是能不惊动任何一个人,那就去吧。”
“哈哈,”林永岁挠头一笑,“我还是听师尊的好。”
江温聿一脸关心地看着他,说:“回去还是买点猪脑给你补补,现在已经蠢得不可一世了。”
林永岁:“……”
嘴毒这方面还是得跟师尊学学。
接下来的几日和在千秋风差不多,只是折磨江温聿的方式多了些。一日江沈二人经过自省楼时,江温聿看似漫不经心提了一句:“雨音近来好些了吗?”
沈望弦不仅毫无异常,甚至十分忧心忡忡:“雨音修炼操之过急,灵力有些紊乱,前段时间刚帮她平息下来,现在得慢慢修养,慢慢来。”
江温聿就应:“是得慢慢来。”
沈望弦看向他,语气缓慢而沉稳:“尊上,我们也算旧交情了,实话实说,你是不是……不想同宁清楼结盟?”
江温聿面色不改:“能和贵派结盟在下甚是荣幸,只是仙山之争在下实在无心参加,辜负掌门好意了。”
“没有的事,”沈望弦微微一笑,“鄙人知晓尊上举世无双,我也该拿出诚意来才是,请尊上随我来。”
江温聿颔首,左手隐在宽大袖中,指间转瞬捏出朵小梨花来,他指间轻轻一弹,那白净惹怜的小花就消失得无隐无踪了。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两人赶在浓云落雨前进了主楼观雨楼,观雨楼一层广阔高雅,香炉袅袅,内有提字“积善德义,问心无愧”,乃是宁清楼门训。二三层可俯望观雨,雨波中的宁清楼美若西子,的确配得上“观雨”二字。
“沈掌门,梨玉尊上。”楼内弟子见他们二人进来,一溜串过来行礼。
为首的那个男弟子江温聿觉得有些眼熟,想起来这人名叫方瑞,先前他们从万骨城出来,是他给重伤的林永岁疗了伤。
只是如今,他是哪边的人?
沈望弦受了这礼,正色道:“我同尊上进内殿议事,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扰,若有要事以泽水玉联络,明白了吗?”
弟子们一齐回答:“明白。”
沈望弦又对江温聿一笑:“尊上,请。”
江温聿应了,临走前飞快瞥了一眼众弟子。发现方瑞在那一刻右手食指和中指迅速并拢于胸前——那是个燃符的动作。
江温聿心下了然,收回目光,随沈望窈往观雨楼里面走去。
观雨楼内殿雅致色淡,有些过于冷清,看不出什么端倪。沈望弦走在前面,微微叹息地说:“这几天来我一直在思虑,不知是否该让尊上看看这东西。但尊上都已来了,不看看怎么能信任我们呢?”
他突然止了步,江温聿警觉地再未踏出半分。沈望窈却凑近了他,近到有些不合礼仪,江温聿右手微蜷,已做好随时亮剑的准备。
但沈望弦很是放松,对他极轻地说:“尊上,可不要告诉别人,这是我的……底牌。”
十几丈外,有一扇厚重玉门,上头花纹繁复,嵌着灵石。沈望弦走到玉门前,左手轻按在门上,说:“望尊上信守承诺。”
江温聿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沈望弦唇角勾了勾,五指一紧——
“刹清!”
一剑横扫破万发,江温聿出剑那一刹,四面八方猛然飞来无数细如发丝的银针,其中夹杂着不少混淆判断的飞镖暗器。脚下地面摇晃渗出水来,身后的门轰隆落下!
江温聿折腰拧眉,剑气卷入飞针打偏,不料那针却如同雨丝,被他一剑狠贯后竟像被风吹了一下,复又飞来!
江温聿甩袖一挥,一道屏障暂时挡下,又听“铛”一声刀剑相撞,是雪亮的刹清撞上了猩红的断红。
断红刀身泛着猩色刀光,刀刃微弯,刀柄呈血色。江温聿自顾不暇,一面躲避飞针一面格挡沈望弦,这一刀竟把刹清压下去几分。
沈望弦一张桃花面似笑似疯,语气平稳:“好话软话都说了个遍,尊上不听,我也只好使出这般手段了。”
宁(níng)清楼副本开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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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假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