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纸陈黄,笔墨朱红,一只细腻素白的手执着狼毫朱笔,轻巧地在纸上画下精细的符文。这只手极白,能看见手背上淡青的血管、指背上圆润的指甲。
这人生得也白,他神情专注,一丝不苟,但柔和的面相让他并没有寒凉的味道,倒像美人来了兴致在作画。
咚咚咚,门被敲响。
“请……”
“师尊——”
江温聿话还没说完,一个黄影就窜了进来,一下奔到他案前,兴冲冲跟个孩子似的:“师尊师尊,我回来啦!”
江温聿没有好脾气,斥他:“放肆!”
“师尊不要生气嘛,我知错了。”林永岁笑嘻嘻退了几步,规矩行礼,“弟子拜见师尊。”
江温聿并不看他,继续画手下未完的符。刚才林永岁这么一跑一闹,他手中朱笔抖都没抖一下,待画完这张,他才冷冷淡淡地问:“事情解决了?”
“是。”林永岁答道,“但这次有些怪异之处。”
他说着,把梦晶、传识符和写了字的纸放在了桌上,正了正色,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又说:“我不敢妄下定论,请求师尊高鉴。”
江温聿把东西看过一遍,很快就有了头绪。他拿起那张传识符,问:“这是何符?”
“传识符。”林永岁干脆利落地说。
“不错,你再看这符,和普通的传识符有何不同?”
在回春生归的路上林永岁就仔仔细细把符看了个遍,他这次回答也很迅速:“其下有一道复使咒。”
普通的传识符下边原本是空了一小块的,但这张的下方又画了一个极为繁复的咒纹。
“是,”江温聿说,“传识符一张只能用一次,用完即废。但画上复使咒,就可以再用一次,不过效果会大打折扣,且很耗灵力。”
江温聿又看了眼那白纸,漫不经心道:“既然这纸上写了‘燃’,那就燃了这符试试吧。”
燃了……这符?!试试吧?!!
林永岁见他起身真要试试,忙说:“师尊,我们还不知背后之人意欲何为,也不知他实力如何,虽然只是灵识,但也有风险,此举是否有些不妥?”
江温聿一嗤:“不妥?这人若是有实力,何不直接攻上千秋风?若没实力,就该偷偷潜入进来,让人不要发现才好,哪会这么明目张胆又小心翼翼。此人只是想要别人发现罢了。”
他睨林永岁一眼,语气随意,“我已猜到是谁了,就算不是那人,我也有把握活捉了他,你怕甚。”
说罢,江温聿两指将符一夹,雪色灵力点燃符咒,一灭一亮,那是在等待另一张传识符回应的标识。
但过了好一会也不见另一边有回应,就在灵力即将熄灭时,那张符从江温聿指间飞了出去,飘在空中,其下显出一个青衣倩影的灵识——
“果真是梨玉尊上,真是太好了。”
江温聿眼皮一抬,“江雨音。”
传识符的另一头是江南韵!
“叨扰尊上了,但我属实是迫不得已……”江南韵有些不好意思,“时间不多,长话短说。先前尊上来宁清楼时,我和尊上说过宁清楼有些异常,如今我已差不多得知了真相,只差最后一步,但我被发现了。”
她深吸一口气,极不愿面对这个真相,“……幕后之人,是掌门。”
宁清楼掌门名叫沈望弦,字谣之。在江温聿印象中,沈望弦是个儒雅有礼的人,好吟诗品茶,长得也一幅谦谦君子的模样,且时刻含笑,平易近人。但他的武器却是一把冷冰冰的、肃杀的刀,名叫“断红”。
江南韵接着说:“宁清楼中大部分弟子都是南方人,而且南水人最多。可宁清楼处于中原偏北的潭州,离南水还有一千多里远,怎么会有这么多南水人?况且宁清楼收弟子和别的门派不同,从来都是沈掌门外出游历,回来时带上在外符合条件的人当弟子。”
她顿了顿,又道:“我问过掌门,他说他的确更喜欢去南边招收弟子,说是那边的人天资高。虽然如此,我心中仍有疑惑,调查后发现,掌门似乎在利用南水弟子做类似于血祭的事。但我不慎被他察觉,现在他已将我囚禁起来,对外说我修炼不当灵力不稳,要闭关休养。”
她叹了口气,“前几日我等到机会,乔装逃到了白临镇。那时穿林已经被掌门夺去了,我心知跑不远,就唆使了一家客栈的掌柜,借他之手帮我布下梦晶阵,又留下了传识符和纸条,所幸被你们发现了。”
江南韵在赌,赌是被他们二人发现,幸好赌中了。
“我已全盘托出,现下,只求二位能帮我们一帮。”
江南韵说着,竟是要跪下。江温聿眼疾手快使出一道灵力阻止她,说:“惩恶扬善,在所不辞。只是我们应该如何做?”
江南韵面有痛色,说:“如今我和一部分弟子都被关了起来,余下的人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就都是掌门的人。过一段时日掌门会来拜访千秋风,商讨仙山之争一事。届时请尊上莫要直接答应,这样掌门大概率会让尊上来宁清楼探讨。尊上若来了宁清楼,我会燃起传识符,那时我们的人会拖住掌门,还请尊上前往掌门内殿,探寻真相。”
那边似乎有什么情况,江南韵略一拧眉,灵识便裹挟着青风消失了。
“此事不要声张,你知我知便好,”江温聿面色凝重,对林永岁说,“到那时我会去宁清楼,你……到时候再说吧。”
林永岁眼神暗了暗,随即又笑:“师尊,我刚才下山见到一种新糖果,吃起来冰凉凉的,你吃一个试试?”
林永岁从吞天袋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白花花的糖。其实不止这些,他袋里还有好多其他零嘴。不过师尊怕是几天就能吃完,所以他只能一点一点地给。
“又买这么多,下次少买些。”江温聿口中责怪着,还是将油纸包接了。
“知道了。”林永岁笑得更加灿烂。
林永岁走后,江温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仙山。
仙山,又名无尘巅,无尘无缘,凡间之巅。相传仙山是上千年前仙人飞升留下来的飞升路,但经过数年风雨,人间浊气过盛,茫茫大雪渐渐封了这飞升路,变成了现在的仙山。
仙山雪封后,有一道极为强悍、无人可破的结界环护,谁也没法一探究竟。但此结界每百年便会有一月的薄弱时期,那时便可以上山了。
即便如此,山上依旧埋藏着许多仙人们留下的法宝法器,每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引得后人争相竞逐,才有了所谓的“仙山之争”。
但仙山瑰宝遍地的同时,山上灵力、妖力、魔力十分驳杂,靠近都有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风险,更别说山上环境恶劣,风刀霜刺足以葬送修士性命。
以及,结界薄弱时,山下杂气将会冲击人间,引得邪魔发狂,修为大涨,而各个门派忙着仙山之争,几乎无暇顾及这些凡人,届时必会生灵涂炭。
今岁是乐宁九十九年,到了十二月第一天,仙山便开了。
而作为修士,江温聿的首要任务不是上山夺宝,而是保护凡人。
可他名声再响亮,也只是千秋风一个长老,许多事情他做不了主,更遑论孟释名肯定要他参与仙山之争……
他揉揉眉心,口中的糖已经化开,甜慢慢变成了酸。
风雨要席卷而来了。
——
半个月后,宁清楼掌门沈望弦来访,和千秋风共商仙山之争一事。
“谣之来了?来,快进来,哎,人来就好了,还带什么礼。”孟释名乐呵呵地把宁清楼众人迎进扫洗一新的镌年殿。
“泊明收着吧,不必客气。”沈望弦笑得大方,挥手让弟子们将丹药法器一类放下了,“小小心意罢了。”
泊明是孟释名的字。这么亲切地一叫,孟释名更是喜笑颜开,二人哥俩好般进了殿。
各人落座,孟释名和沈望弦寒喧客套了一番,终于说明来意。江温聿坐在孟释名右侧,心不在焉百无聊赖,还想着昨天林水岁带给自己的麻辣小锅巴。
“如此甚好,咱们齐心协力,无人能敌啊哈哈!”
“望仙山障开之际,贵派能和我们相互配合。”沈望弦笑得大方,目光却往主位旁边挪了挪,“有明玉清仙这般人物在,想必谁也不是对手。”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看向了那个一袭雪衣、正襟危坐的男人。他的眸子垂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众人等了一会,江温聿却仍做思考状,孟释名有些尴尬,猜不透他的心思,只好轻拍他:“梨玉,你怎么看?”
江温聿猛地回神,虽然这个“猛”在别人看来只是眨了眨眼,但他确实不知道要干嘛,于是说:“我需要慎重考虑一下。”
孟释名脸色差点一变——明玉清仙江温聿,谁人不说一句“举世无双”?谁不清楚那么多门派巴结千秋风有一部分原因是想撬走江温聿?就连今天和孟释名好兄弟一样的沈望弦,最在乎的也是江温聿而非孟释名。
现在江温聿这么“考虑一下”,可不就是打了宁清楼一巴掌么?孟释名声挂起快要垮掉的笑,眼中讨好和恳求都快涌出来:“梨玉,仙山百年一开,里头灵力充沛、法宝繁多,你修为高悍,何不历炼一番更上一层楼呢?”
众人眼中冷漠从容的江温聿这才知道刚才在说什么,所幸歪打正着。他声音清润,有种不容反驳的威慑:“仙山充沛的不止灵力,妖力魔气同样充沛,仙山一开,妖邪必然频出,天下大乱。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在下无法视他人苦难而不顾。”
“尊上放心,我会留下一部分精干弟子保护百姓,流离失所者将暂时安置在宁清楼中。”沈望弦浅浅笑着,“鄙派定以百姓为先,还请尊上放心。”
说得比唱得好听,要是真以百姓为先,宁清楼根本无暇参与仙山之争。江温聿听后一笑,但笑不达眼底,冷冷的,“乱是天下乱,而非一个小村小镇。诸位上仙山修炼寻宝我无权阻拦,相对的,我留下保护苍生诸位也无权阻拦。”
“梨玉,”孟释名冷汗都要下来了,“修真界十大门派出手,再大的乱子也不能如何,但仙山百年只一开,是万不可错过的。”
沈望弦也道:“是呀,仙山法宝灵物皆是无双上品,得了这些法宝能救更多百姓,要分清孰大孰小才是。”
江温聿神色恹恹,语气却也没有加重:“恕我直言,百年前仙山降开,十大门派留下了多少人?天下百姓死伤多少?邪魔出世生灵涂炭时,又有谁去诛魔护世?人命和修为法宝孰大孰小,沈掌门应比我清楚才是。”
沈望弦面色一凝,只一瞬又笑开:“世间事,无可奈何的太多,难以两全。我们已尽了全力,实属是再无办法,但总不能两个都丢了不是?宁清楼小小门派,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沈望弦看着极年轻,不过二十五六,一张桃花面叫人对他说不出重话,但江温聿并不在乎他是桃花面还是狮子脸,说:“那么不论旁的,单论第一门派天权派,百年前天权派所在的玉怀又如何了?流离的百姓可被安顿好了?当年情况怎样,各位不会不知晓。”
遍地尸骨,活人哀嚎,但天权派大门紧闭,留下的几个长老无动于衷。甚至偷跑出去找人的是几个刚修出灵心的小弟子,但那几个弟子一去无踪,也无人去寻。
殿内落针可闻,一时间无人反驳。江温聿面色如常,既不面红耳赤,也不显露傲气,像一只居住在云间的鸟,本就高于人间,便也不屑凡人的欲盖弥彰和争辩。
眼看场面要撑不住了,孟释名连忙打圆场:“我们当然知晓,所以这次更要做好万全准备。谣之,还有时间,咱们再讨论讨论该怎样安排,万无一失才好。”
沈望弦知道江温聿是块硬骨头,没想到又硬又厉,针针见血,他只好顺着孟释名给的台阶下了:“泊明所言极是,的确该好好安排。”
他和在场绝大多数人一样看着江温聿,一道道目光好似要将这只云中鸟撕碎、吞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