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林永岁喃喃着,把怀中人抱得更紧,像一种要融进血肉的珍惜和占有。
“唔,好难受……”江温聿被他勒得呼吸困难,“松开。”
林永岁见他皱眉,依言松了些力气。江温聿一手伸入自己衣袋里慢吞吞摸了一会,说:“喏,生辰礼。”
那是一枝极秀气的、开得正盛的春梨。花瓣柔腻小巧,枝桠蜿蜒青郁。
“去岁春天,你折了一枝梨花,非要我别在耳旁,说是再想看,就要等到明年了。”江温聿说话也有些慢,“现在不用等到春天,你也能看见了。我施了咒法,不会枯的。你要护好它,不要折了。”
林永岁盯着他认真又困倦的面,终是忍不住,僭越又克制地在他发上轻吻了一口。
他曾在江温聿睡着时亲过他的唇、他的颊、他的额,但在这时,却只吻了吻江温聿的发。
见林永岁一直不来拿这生辰礼,江温聿有些羞恼:“你还要不要了,不要,我就丢了。”
林永岁怕他真丢了,忙道:“要的,我要的,师尊,你先替我拿着,可好?”
听他语气恳切,江温聿才勉为其难拿好了梨枝。待进到内室、又被林永岁放到床上时,他已半梦半醒地睡过去了,只是手中仍紧握着那梨枝。
林永岁伸手去拿,江温聿便一下睁了眼。
“师尊,我来拿生辰礼。”林永岁柔声道。
江温聿湿润的眼眨了两下,松开了手,头一歪躺在枕上睡了。
他想起来儿时过新年,他只要醒来就能看见江温聿放在枕边的压岁钱。他的师尊不会说什么话,给他的压岁钱却是最多的。
林永岁给他脱了衣鞋,手脚塞回被里,又用灵力燃了个火婆子给他揣着,看他渐渐睡熟了,才坐回桌前,用雪熬一壶热茶,慢慢喝着。
外面绚如百花争艳,屋里静似岁月停滞。炉火哔剥,终是有些枯燥,林永岁口中漾进最后一点茶水,捻起那仿佛刚折下来的梨枝,凑到鼻下嗅了嗅,其上清幽的香气仍存于花上,不因四季变幻而散。
就像他的师尊,他的仙人。
林永岁一天一天长大,从孩提到少年,再长成青年,江温聿却一直没有变。他的师尊是一棵没有春夏秋冬的梨花树,永远开着梨花,永远为他留有一隅。后来很多年过去,久到他长得比树还高还大,于是他偏一偏伞,想要护住一树白梨。他这才发现,梨花,是很容易落的。
林永岁怔了一会,小心地放下那青枝,起身走过去坐在江温聿床边。帷缦没有落下,屋内的光也不甚明亮,只薄薄一层。林永岁俯下身去,好看清江温聿的面庞。
床上熟睡的人毫无防备,侧着身体,只留个脑袋。他面颊上有着因酣睡而泛起的红,眉目舒展着,乌发铺泄一枕。
许多年前,林永岁刚来春生归的那几天江温聿曾因受冷发热而昏睡,他当时竟是一点也没察觉。后来江温聿为了照顾体弱的他而忽略自身,生的病数都数不过来,幼时的他却不懂事,只会趴在床边看着。
林永岁总认为他是神仙,而任他病卧床榻。
神仙,无病无灾。
他温热的掌抚上江温聿近在咫尺的脸,而后痴迷地,吻了下去。
他对他的师尊总有这样那样的**。儿时是依赖,无休止地贪恋,少年时又有着隐秘的占有。
那现在呢?
林永岁亲过他脸颊,他仍沉沉睡着。林永岁伸手捏住江温聿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目光流连,从光洁的额头,到落着的眼皮,至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饱满的嘴唇。
自他长大后,江温聿言语间便对他严厉了许多。但每次看着师尊嘴唇启启合合,他都只想把他压制住,将他严厉的话语都搅得破碎。
本不该有的念想如熊熊烈火烧灼,自五年前那个雪夜,他第一次与江温聿同床共枕开始。
所有情思渴望,都藏在了这场风雪中。
“唔……”江温聿喘不上气,睫毛颤动,似要醒来。
林永岁终于分开,脑海里却浮现出过往种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如果真的实施了,会怎么样呢?
如果江温聿生气了,那就……
林永岁不敢再想,起身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他不否认自己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恶念,他喜欢江温聿,这就是他最大的**。
他只怕自己再在江温聿房中待着,再看见他那张脸,会忍不住做出什么事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过,也快了。
——
因为宿醉,江温聿第二日起晚了。
头昏脑胀,他好一会才缓过来,回想起昨日,自己好像要出去清醒一下,走着走着就回了春生归,倚在树下看烟花。后来林永岁来了,应当是他扶自己进了院子。
但是,鼻尖好像还萦绕着一股清冽气味,那是林永岁身上的味道。
江温聿并没有多想,也实在想不起什么。他揉着太阳穴,不紧不慢起身,洗漱穿衣毕便走向林永岁房间,叩门问道:“林永岁,你醒了吗?”
等了一会也没听见回答,江温聿提高声音又问了几遍,仍没有回答。他心里想着林永岁大抵还没醒,就想着先开门,不料在他手搭上门时,门被打开了。
门后的青年面色有些苍白,头发散乱,衣服也只草草披着,果真是刚醒。林永岁眼神飘忽,声音有些哑,说:“师尊,我起晚了,开门慢了些,你不要生气。”
江温聿这会哪有功夫生气,他见林永岁状态不太对,还没开口问出话,跟前的青年就一个踉跄,往他这边栽来。
江温聿脸上难得出现惊慌,伸手把林永岁扶住了。
“你怎么了?”林永岁这么高的一个人,江温聿抱着,竟也不觉得有多重。林永岁好像全身都没了力气,头靠在江温聿肩上,有气无力道:“昨夜就觉得不太舒服,感觉冷,今早就没什么力气,起不来。”
听他这么说,江温聿摸了摸他额头,说:“你发了低烧,应该是昨夜受了凉。”
林永岁低低“嗯”了声,继续赖在他身上不动。江温聿嗅到他身上的气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忽觉熟悉,自己昨晚……好像有被这么抱过。
江温聿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和不可置信。林永岁平时虽然有些没大没小,但也从未到这种地步,再说了,他怎么可能让林永岁抱自己?
越是这样想,江温聿就越认为自己是记错了,何况林永岁现在还发着热,他着实不该胡思乱想,于是半扶半抱地,把林永岁放上了榻。
江温聿对生病受伤一事十分熟悉,煎药盖被子一气呵成,弄完一切他坐到林永岁床边,问:“好些了吗?可还冷着?”
林永岁看着床上多添上的两条毛毯、手中有些烫的红棉小炉,对江温聿笑:“好些了,也不冷了。有江大夫给我治着,什么病都伤不了我。”
江温聿懒得跟一个病人计较,“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林永岁难得没有挽留他,看来是真病得没精神了。
江温聿向外走着,余光瞥到一颈白梨,那梨花和雪争白,插在一个晶剔流光、温润淡雅的小玉瓶中。江温聿记得这玉瓶若装水,不消几时水便洁净至极,含有灵气,对身体和修行都有小益,单是这半个巴掌大的小瓶,就要三百金。
花朵在那,风吹不到,雨打不了。江温聿脚步顿了顿,推门出去,又将门关严实了。
林永岁见他走了,脸上有些烫,觉得自己怎么这样不争气。
昨夜他逃出江温聿房中后,心里念想怎也压不住,于是他靠在自己床边,反反复复想的都是师尊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满足地喟叹一声。
但没想到才平下去几息,闻到自己衣衫上师尊的味道,万千念想又萦绕心间。林永岁心知再这样下去自己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干脆脱了衣裳,洗了个冷水澡。
洗好后他才穿上干净里衣,就听得外头有人找,十分着急的样子。他担心是什么要事,师尊又起不来,于是胡乱披了衣服就出去了。
天寒地冻,甫一出门林永岁就打了个哆嗦,看见的却是先前宴上来和他碰杯饮酒的那个女修,他耐心顿时去了一半。
“林师哥,穿这么少,不冷呀?”她声音甜丝丝的,蜜糖一样,林永岁却觉得腻味,和她保持着三尺距离,不咸不淡道:“不必叫我师哥,我没事。请问师妹前来,是有何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不过是孟释名见他们久不归宴,心里担忧,让人来春生归看看罢了。女修东扯西扯,半天没把话说完,站在雪地里磨了他半刻钟,终于被他不耐烦地打发走了,末了他还送了那女修一句“好好修行,摒弃杂念”。
只是在雪中站这么久,他穿得又单薄,再是身强体壮,也逃不了一病。林永岁吃了些药后没太在意躺下睡了。结果夜半他起了热,身上发冷,竟梦到江温聿趴在他床上,眼神和醉时一般迷蒙,嘴唇也是热的。
他说:“林永岁,你身上好凉,我给你暖暖。”
他就躺在他身边,白净的皮肤上泛着胭脂般的粉,一头水缎似的发洒在背脊上……
就在此时,门被敲响,林永岁从梦中惊醒,身体被汗浸得透,衣裳都微微打湿,脸也烧得厉害。
幸好他的双颊因发热而红着,不至于让江温聿看出端倪。他下床换衣清洗,咬了咬唇,轻声喃喃:“……江温聿,你当真是只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