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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永岁

那天晚上林永岁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上,抱着仙人入梦。半夜他醒过一次,因为仙人起了身。

江温聿身上很暖和,他越睡越往江温聿怀里窝,所以当江温聿起身时,他几乎是立刻醒了。

他耍赖似的抱住仙人劲瘦暖热的腰身,嘟囔道:“你说过,要陪我……”

“我不走,”江温聿声音沙哑,“我去拿个东西就回来,很快。”

林永岁毕竟还是孩子,没一会就泄了力,让人离了床。江温聿也并未食言,很快又回来了,他离了暖被一小会,回来时身体还是烫烫的,被床上的孩子缠住。

他胡乱掖了被角,就那样倦倦睡去。

只是那时的林永岁不知道,江温聿并不是体热,而是大病初愈,又照顾了他几近两日,受了凉没休息好,半夜发起了高热,以至于身体变得滚烫,手脚却凉得像冰。

但身边有着同样受伤发烧的林永岁,他还不能病卧床榻,所以吃了猛药,强行撑着。直到林永岁的伤好了大半、又拜他为师行过礼,他才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江温聿、江温聿。”

梦中有个稚气的声音在叫他,他费尽力气睁开眼,看见一张玉雪可爱又太瘦弱的脸。他的声音含混:“……怎么了。”

林永岁扒在他床前,说:“有人,找你。”

江温聿轻叹一声,起身穿衣。他才睡了半个时辰不到,这会头晕脑胀,动作也比平时慢上一些。

待整理完毕,江温聿便抬腿向外走。走了没两步,他冷冰冰的手就被一个软热的物什握住。

江温聿低头,看见一个不足他腿高的林永岁拉住他的手,一双湿漉漉的眼里满是害怕。

“你想和我一起去吗?”他问。

林永岁点点头,又连忙说:“江温聿,我要和你,一起去。”

“要叫师尊。”江温聿牵着他,放慢了脚步。

林永岁乖巧道:“师尊。”

立在门外等候的弟子有些急,不知那孩子有没有去叫江温聿,正想敲门时,门就开了。

身形修长的江温聿依旧不染纤尘,只是以往孑身疾步的他这回步子缓慢,手里牵着个玉娃娃。

那弟子睁大了眼,话也不会说了。他知道梨玉尊上捡了个徒儿回来,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肯定会被疏忽,可如今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孩子原本脏到看不清容貌的脸被洗得干干净净,身上穿着明黄色加厚的弟子服,颈间一条有保护定位之效的灵坠,脚上踏着厚靴,虽然仍十分瘦小,但一双眸清澈如水,人也有精神。

“有何要事?”直到一个清冷的嗓音入耳,那弟子才如梦初醒,说:“掌门外访归来,请尊上移步镌年殿。”

江温聿微微颔首,牵着林永岁往镌年殿走。林永岁这几日没去过除春生归以外的地方,这会看什么都新奇,江温聿便耐着性子将千秋风的各地同他介绍了一遍。

闹了一会,林永岁安静下来,即使他不说,江温聿也知道他是走不动了,于是低下头问:“要我抱吗?”

林永岁又想起江温聿身上那股味道,他先点了头,脆生生地说:“要抱。”

随后身体悬空,落进一个怀抱。林永岁不似寻常孩子那般闹腾,他趴在江温聿肩头,环着他的脖颈,满是欢喜和依赖。

一路上不曾颠簸,等到了镌年殿,林永岁已在江温聿怀中睡着了。孟释名终于把江温聿盼来,在他一进门便道:“梨玉,你可算来了——”

话还没问出口,江温聿便蹙眉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孟释名这时才看见他怀中的黄团子,惊讶不已。

话虽是止住了,但黄团子也醒了。林永岁到了陌生环境,一下害怕起来,唤了声“江温聿”,扒在他身上不肯松手。

“没事。”江温聿双臂早就酸了,还是耐着性子哄,“这位是掌门。”

先前孟释名外出访友,江温聿料想他回来后肯定要见林永岁,便提前告知了林永岁掌门是何等人物、要如何对待。这会林永岁虽然犹豫,还是松了手让江温聿把自己放下。

看着主位上三十出头、有些威严的掌门,他选择躲在江温聿身后。

“梨玉,这是你捡来的孩子?”孟释名笑着走过来,弯下腰问躲在江温聿身后的林永岁,“小朋友,今年几岁啦?”

孩子看了看江温聿,而后回答:“林永岁!”

这下不仅是孟释名,连江温聿也笑了,他抚了抚林永岁发顶,说:“是问年岁,不是问姓名。”

林永岁揪紧他衣袍,不再说话。孟释名也没为难他,站直了身,对江温聿说道:“梨玉,知你不喜孩子,待这孩子适应过后,就送去外门修行吧。你若是不放心,我便亲自去安排。”

江温聿不咸不淡道:“不劳掌门费心,我已将他收为门下弟子。”

“哦哦,既已安排妥当……”孟释名话说一半,突然意识到江温聿说了什么,一下如雷轰顶,“什么?你把这娃娃收为弟子了?!”

江温聿语气依旧:“是,前几日他已行过拜师礼,现在已是我梨玉座下的弟子。再过几日,我想把他收为亲传弟子,且往后不再收徒。”

不是商量,只是陈述。

孟释名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又不可置信地说:“梨玉,你收他为徒,想让他成为你的亲传弟子,并且……往后不再收徒?”

“是。”江温聿没有半分犹豫。

“梨玉啊,梨玉啊,这小娃娃才来千秋风几天,你怎么就收了他为徒呢?就算你喜欢他,那也得经过考核和磨炼吧?况且亲传弟子是何等身份,他年岁这么小,当不得啊!”

孟释名缓了一口气,又说:“你修为高强,阵符身手皆是无双,往后不再收徒,这……唉,梨玉,你再想想吧。”

“掌门恕罪,我已经想好了,我只收林永岁一人为徒,绝不改变,也不后悔。若掌门觉得他年岁过小,那等他十岁、十五岁、二十岁,我再将他收为亲传弟子。”江温聿并不退步,“即便没有亲传弟子的身份,我也会将毕生所学授与他,他以后要是有意收徒,那他再教下去便是。”

“你啊,”过了半晌,孟释名才摇摇头,“固执起来,谁也拦不了你。”

他便是如此,孑然、冷淡,却又有着自己的执着。江温聿知道孟释名这是答应了,于是拍拍林永岁的脑袋,说:“林永岁,回去了。”

林永岁瞧他墨色的眸子,想起方才在他怀中时萦绕在鼻间不散的气味。回去要走对于林永岁来说那样长的路,他不想再闻寒冷的霜雪气了,于是他抬头,对身旁净如天云的人说:“江温聿,要抱。”

江温聿垂着眸,眼神软了软,把他一把抱起来,刮刮他的鼻子,“说过了,要叫师尊。”

“师尊。”

过往随鞭炮爆竹声一同散在江温聿的声音中。明知他听不到,林永岁仍是轻唤了他一句“师尊”。可在炮火声戛然而止、捂在耳上的那双手放下时,他却听江温聿低低应了声“嗯”。

他灿烂一笑:“师尊师尊。”

江温聿不耐烦道:“怎么了。”

林永岁突然倾身上前,双手撑在江温聿身侧,像野狼困住了自己的猎物,他低声在他耳畔说:“师尊,要不要抱?”

“要不要抱”是林永岁幼时江温聿常对他说的话,不过后来林永岁长大了,不能再让师尊抱来抱去,就再没听江温聿对自己说过这话。

现在反过来说,可谓是没大没小。但江温聿这会醉得有些厉害,头脑不清,身体也没力气,半晌没答出话来。

“……”

“师尊,”林永岁盯着他,“回答我,才算话的。”

江温聿眉头微蹙,偏过头去不看他,一幅烦躁不耐的模样。

“师尊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闹小孩子脾气。”林永岁用鼻尖蹭蹭他面颊,极为亲昵,江温聿被他蹭得痒了,一巴掌把他拍开,他依旧偏着头不看林永岁,却不见对方有下一步动作,他正要转头去看,突然腰腹一紧,身体腾空——

林永岁一臂托他臀腿,一臂揽他腰背,像抱小孩一样轻而易举把他抱了起来。江温聿被林永岁抱着,比他高出半个头,只一垂首,就看见林永岁亮晶晶的眼。

“师尊好轻。”青年穿得略显单薄,笑容却是张扬,把江温聿往上颠了颠。江温聿十指搭在他肩上,没有言语。

林永岁看着因醉酒而迷朦的师尊,突然起了些坏心思,双臂向上施力,手一松开,江温聿便被他抛了上去——

“唔!你——”江温聿不曾被人抛过,一时失措,直至稳稳落入林永岁有力的臂膀中,他才怒道:“简直胡来!快放我下去!”

江温聿好不容易乖乖地任他抱着,他自然不能把江温聿惹恼了,于是哄道:“师尊,我错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他这撒娇方式和小时候如出一辙,江温聿愣了一愣,终是没再恼他。

今夜要守岁,江温聿是守不了了,但山下千万百姓可都守着。烟花仍在炸开,江温聿抱着林永岁脖颈抬头去看,林永岁知他不想回去,便抱着他在院中走动,一手轻拍着他后背。

简直就像在哄小孩儿睡觉。

烟花绽过不知几轮,林永岁右肩上柔软的分量一重,他又拍过几下江温聿的后腰,轻声唤道:“师尊?”

回应他只有砰砰烟火,他脸侧扫着几绺发丝,带着温暖的香气。

世上怎么会有江温聿这么好哄的人。

林永岁腾出一只手,把江温聿身上裹着的两件斗篷的兜帽都替他戴上了,江温聿一张脸埋在帽子上的绒毛里,很是安详。

林永岁偏头在他颈间吸了一口,踩着一层薄霜往屋内走去。世间有万家灯火煌煌,他不再去羡慕那些热闹,他有他自己的天亮。

当——当——

钟声敲醒岁月,又是新的一年。

肩上靠着的脑袋动了动,似是被吵醒。林永岁便像刚才那样拍着他,但江温聿并没有乖乖睡去,他挣开柔软绒羽,在悠长钟声中,在徒儿耳朵旁,轻声说:“林永岁,生辰喜乐。”

生辰喜乐……

乐宁八十四年的第一天,鹅毛雪,他被仙人垂怜。

仙人对他说:“你我既是新岁相遇,便以这天当做你的生辰吧。”

“那,我怎么知道这天来了呢?”

“等天下厚雪,家家团圆,你穿上新衣,又长大一岁,就是这天了。”

“会不会很冷?”

“不会,我会抱着你。”

十五年间,从未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