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身后是万魔,身前是怨魂,孟池言心知绝不能拖累江温聿二人,于是她没有求救也不后退,落檀吹出三个泉流般的音,灵力瞬间盘绕至她身边,缓缓流动扩散。
“这是什么东西?!”
“好痛,好痛啊!”
每个妖魔脚下都缓缓开出一朵盛放的玉兰,冰清玉洁,仿佛在这阴邪之地一瞬间生出了大片玉兰花海。但这玉兰花却不是供以观赏的,那些妖魔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摆脱不掉它们,这些花看似无辜,其中蕴含的灵力却不断侵入着他们,让他们叫苦不迭。
在一片刺耳嘲哳的痛喊中,流入了玉笛轻盈的脆声。这笛声不比之前那般急促,甚至可以说是柔和安详,但却比先前那些曲子更让人害怕——每流出一个音,这些玉兰的灵力就强上一分,妖魔们的痛苦就多上一份,有妖魔已经七窍流血而亡了。
是安魂曲,也是亡命音。
孟池言的头发上、衣袍间绽着玉兰,她垂着眸,宛若悲悯众生的仙子,玉兰花安顺地依着她,任邪魔怒骂,也只回以这支柔曲。
她的杀招,便是这支曲子。
“用完这招,就乖乖去死,变为尸人去见你的掌门父亲吧!”陈无阳狂笑,抿去齿间鲜血,举灯大吼,“万生倾灭!”
怨魂呜咽着,争先恐后扑向孟池言。孟池言每吹一个音都要耗费大量灵力,已经有些吃不消了。但她不能停,一停曲,这杀招便要从头开始,她支撑不起第二次了。
陈无阳见她双手开始颤抖,显然是压不住了,他挥动魂灯,怨魂们像得到了鼓舞,拼命想要冲破那道环护她的灵力。眼见快要得逞,陈无阳笑着对那些受玉兰影响小的邪魔们说:“你们快去对付那两个男的!这女的我杀定了!”
受玉兰影响小的邪魔无一不是硬骨头,眼神巴不得把江温聿和林永岁扒皮抽筋。陈无阳神情疯狂,只差最后一击、最后一击——
“刹清,流华赐月!”
一道温润却急怒的声音袭来,霎时陈无阳只觉自己费尽全力用出的杀招被更强更狠的力量推了回来,怨魂们不得满足还被反打了一通,开始反噬陈无阳,啃食他的血肉内脏。陈无阳以最快的速度压制了怨魂还是被吃去半个身子,骨架上挂着血淋淋的、要掉不掉的肉丝,可怖极了。
他抬头瞪去,见那灰袍沾血、面容干净的青年手执雪剑,灵力流转,狂风飒飒。那样好的一幅面容,那样清减的一具身躯,竟叫他们心生畏惧。
而他身后的黑衣青年剑剑含杀,招招致命,竟无一人能越过他伤到江温聿。
陈无阳一瞬间自嘲,自己的杀招,也不过如此。
江温聿挡下这一击也费了不少力气,药劲又扑上来,他身子晃了两晃,以剑撑地,灵力在体内运转想逼退药劲。就在此时,不远处酒楼上的一个魔修拉弓如满月,对准了他的头颅,嗖地一放!
江温聿昏着头反应不过来,林永岁忙着对付邪魔,孟池言耗尽力气自身难保。这一箭怎么看都是必中无疑!
那箭矢都已触到他的发丝,只听“砰”地一声,一把剑闪电般飞了过来,打飞了那利箭。酒楼上的魔修又一次把弓拉满,还未松手放箭,突然听见“噗呲”的一声,胸腔随之一凉,低头,发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贯穿成了肉泥。
魔修睁着眼倒下去,所有人都看着这陌生的不速之客,而这人直直地望向半跪在地的江温聿,担忧又愤怒地大喊:“师尊!”
江温聿恍惚间侧了一下首,看了那人一眼。对方黑布蒙面身形修长,见他看过来便握着剑飞跃至他身边,摘下黑布颤声道:“师尊……师尊……”
他伸手想抱江温聿,江温聿这下看清了他的面孔,怒不可遏道:“牧烬!你来这里做甚!”
此人竟是牧烬!
牧烬憔悴了许多,看见江温聿时眼睛才亮了两亮,伸出的手还未碰到他就被一掌拍开,江温聿揪着他的领子,怒道:“谁让你来的?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你不该来!”
牧烬无措着,而后是无尽的恼火和委屈:“那又怎样?我已经来了!我心里头念着你才来的!若没有我,你方才都已经……!”
他的眼眶红了。
他知道万骨城是什么地方,也清楚自己本不该来,但一想到江温聿要在这种地方调查那么危险的事,想到他会受伤甚至回不来,牧烬就无法坐视不管。
他都来了,都救下江温聿的命了,江温聿竟先斥责了他一番。
“和你没有关系!”江温聿站起身来,扫视一圈四周虎视眈眈的邪魔,大喝:“诸世沉寂阵!”
他五字落下,霎时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妖魔们张牙舞爪的表情一下变得呆滞,瞳孔没有聚焦,痴痴傻傻地看着眼前的空气,动也不动。
江温聿咬紧了牙,拼尽了力气才没倒下,对他们说:“我撑不了多久,走!”
林永岁扶起孟池言,淡淡对牧烬说:“你来了并非好事,我们已护不了你,你自己也护不了你自己。”
牧烬狠剜他一眼,跟上了江温聿。
“诸世沉寂阵”能让四周一切活物陷入短暂的迷茫中,迷惑他们的心智,是以耗灵也极大。江温聿方才用了这招,不仅灵力彻底透支,连灵心都被伤到些许,此刻已经绞痛难耐。他一手按住心口,一手克制地握成拳,眉头蹙着,背脊却依旧挺拔,只是肩膀在不住发颤。
“师尊,我背你。”牧烬快走了几步,到江温聿跟前蹲下。
“谁是你师尊?”江温聿冷然,“牧烬,你是如何进来的?”
牧烬苦苦地笑了笑。
江温聿一行人走的第三天,他就准备了符咒武器出发了。他同样吞了妖骨掩盖气息,又随一群魔修走桥过河,顺利来到了万骨城边界。但是他对这里完全不熟悉,更不知道江温聿他们在哪里,只好一直低调躲藏,直到今天动乱他才找到了他们。
这般危险的地方竟让他这么潜入了?江温聿心中有疑,可听他说得十分详尽,也挑不出不对劲的地方。江温聿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猛一回头——
两团烈火似的猩红魔气挟风而来,直击向林永岁!
电光火石间,林永岁一把推开孟池言,生受了那魔气,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林永岁!”江温聿心神俱震,奔过去架住林永岁,踉跄了两步。同时诸世沉寂阵也撑到了尽头,风动声嘈,四周满是危机。
“好一出师徒情深啊,真叫人羡慕。”
这轻佻的声音和那团魔气同源,一个青年不紧不慢朝他们踱来。那青年头发微卷,乌丝中夹杂几缕红发,唇角上勾,血瞳狭长妖冶,面容是一种张扬又危险的华丽。青年一身极为单薄的黑红宽袍,衬得他皮肤十分苍白,行走间能看出他宽袍下劲瘦的腰身。
“……曲判。”江温聿哑声道。
曲判,万骨城城主,性格暴虐顽劣,身上有着一半魔修的血,和一半狼妖的血。
竟然连他都出动了。江温聿敏锐地察觉到近月巨棺现在已经完全不是几十具怨尸的事情了,那根本就是个幌子,把他们引来万骨城才是目的!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曲判一副十分惊讶的样子:“久仰明玉清仙大名,没想到您还知道我呀,甚幸甚幸。先前我这小地方的人太过粗鲁,不识礼数伤了您,不知我有没有资格,请您和您座下爱徒去寒舍坐坐,让我赔赔罪呢?”
曲判最爱玩弄他人,林永岁冷笑:“装模作样。”
“好吧,”曲判故作可惜地耸耸肩,“那我就只能用些强硬手段了,仙尊可莫怪我——”
曲判眼中燃火,一连打出三团魔气,张牙舞爪冲江温聿击去。他们均是强弩之末,只有牧烬还有些灵力,他大喝一声上前,手握不辞一劈,怎料那魔气一拐,略过了他。他还没反应过来,又一团魔气从另一个角度打中他的灵心,霎那间剧痛让人生死不能,他被击飞了出去,哇一声吐出血来。
江温聿知道曲判是要活捉自己,想来不会让自己受什么伤,左右也逃不掉了,不如给其他人争取些时间逃命。江温聿立时把林永岁放在地上,身轻如燕足尖轻掠,一下撤去十几丈,远离众人躲避魔气。
曲判大笑:“仙尊可真是好身法!叫我自愧不如!”
即便江温聿灵力耗完,曲判也不敢轻视此人,说着便过去追他。林永岁站起了身,大喊:“师尊!到我这来!”
江温聿不言,闪避过曲判数十招,连衣摆都几乎被撕烂,最后被逼至末路。眼下他左是曲判右是魔气,喉间涌上了鲜血,他回身一扭堪堪躲掉一击,可也失尽了力气。
曲判见他一双眼睛冷静淡润,仿佛酿了水似的好生漂亮,叫人只想让这双眼睛永远看着自己。曲判疯狂地伸出手,想扼住那弱修美的脖颈,感受其下跳动的脉搏和滑净的肌肤……
就像折断雪鸟有力的羽翼。曲判心中愈发兴奋,锐利的指爪已经划破江温聿的皮肤,马上就能将他控于掌中——
“归安!尘衡落!”
剑芒高涨,数百把凛冽的归安剑杀气磅礴,一齐对准了曲判,毫不犹豫落下!
不过垂死挣扎。曲判一嗤,左手猛地挥出一道血红屏障。但当林永岁的攻击落下时,那屏障却如纸糊的一般开始碎裂,曲判这才猛地一惊——这灵力,他抵挡不住!
颈间的威胁撤去,江温聿咳呛一声,掉进一个怀抱。林永岁抱紧了怕他疼,抱松了怕他掉,抖着手抹去他颈侧的血,说:“师尊,没事了,没事了……”
江温聿疲累无力,见他后怕地发抖,抬手摸摸他的脑袋,说:“小心曲判,定要保全自身,我……”
江温聿瞳孔一缩,林永岁身后,曲判已右手成爪状攻来!
林永岁回身横剑一挥,曲判竟生生被逼退了几步,随即狂笑:“明玉清仙,你这爱徒还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啊!”
这两击已经远远超过了林永岁正常的修为,江温聿一探,发现他也并未自爆灵心,不禁疑惑:“林永岁,你……”
现下来不及再问,林永岁放开他,咬牙切齿地对赶来的牧烬说:“保护好我师尊,不得让他伤到一分一毫!”
随即转身,长剑对上曲判狂暴的攻势。灵魔相爆,前来的妖魔受到了波及,不少人呕出鲜血。
“你要护他?你护得住他吗?!”曲判一双红瞳闪着寒光,招式一下比一下狠。
“我护一人,纵是天道也不可伤他,你算什么?”林永岁一嗤,面若凌霜。
那是他的,谁也伤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