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几个人各怀心思,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尚卫自上次的告白事件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傅嘉年。他原本透露自己想办升学宴的消息给奶奶,便是知道尚奶奶为了热闹一定会找傅嘉年和傅奶奶过来一起办宴席。家庭聚餐被尚云殊搞成拉关系的饭局,已经让尚卫感到不快。他好不容易从窗户里看着傅嘉年进房间,正想装作不在意地靠近傅嘉年的时候,又听到了尚云殊让人窝火的发言,怎么能叫他情绪冷静。
吃饭时,尚卫嘴里嚼着阿姨炒的空心菜,眼神冷冷地听着尚云殊和那个所谓的大学老师叙旧,心里翻了一千个白眼。
他正觉得自己要忍不住打断尚云殊的长篇大论的时候,坐在他身旁的傅嘉年却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
他转过头,傅嘉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他看着这张自己朝思暮想的脸,心里的委屈就返上来。
他盯着傅嘉年那样劝他冷静的表情。
他偏偏不要这样做。
他倏地站起来,道:“我吃饱了。”
言罢,无视尚云殊阴沉下来的脸色和尚奶奶的挽留,十分不讲礼数地从饭桌上离席。
经历了上次的事,傅嘉年本不欲总是搅在尚卫家里当缓和剂,可尚奶奶和尚云殊两人显然要留下来陪客人,没时间关心尚卫,他又怕尚卫一个人想不开。
纠结了一会儿,他也跟着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小卫。”他对尚云殊道。
尚卫的房门紧紧地关着,傅嘉年试图转动把手,发现门从里面上锁了。
他轻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样地自找麻烦。
本来就是自己的错,做了一些让人误会的事,才导致尚卫对他产生了未知的好感,他本来就应该疏远尚卫的,现在又上来看他干什么呢?
可是,如果他不看尚卫的话——
傅嘉年心里又犯贱地想:那小卫万一想不开怎么办呢?他和尚云殊关系又不好,经过上次一闹,两个朋友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尴尬,自己实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再离开他。那尚卫该多难过。
傅嘉年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敲门还是不敲门,进去还是不进去,这是一个大问题。
思索良久,终于还是担忧尚卫的心情超过了对自己给尚卫造成误解的困惑。
傅嘉年轻轻叩响了门。
门内毫无动静。
傅嘉年的心沉了一下,随机用大力敲了两下门。
“小卫!”他叫道。
门内还是毫无反应。
正当傅嘉年急得想打开锁公司电话的时候,门才从里面打开了。
少年的一张脸冷着,隐隐透出些倔强来。
“进来。”尚卫道。
屋内没开灯,只有电视机的屏幕亮着,花边的字体显示着游戏game over的画面。
傅嘉年进屋后,尚卫将门重新锁上,他的声音从傅嘉年身后传来。
“你不是说不要见我吗。”
小朋友的声音闷闷的。
傅嘉年转过头去,想要与他讲道理,却被尚卫在眼前骤然放大的脸吓了一跳。
尚卫贴上他的嘴唇,很轻柔地在上面点了一下。
在傅嘉年来不及把他推开的时候,他便挪开了脸,转而将头埋进傅嘉年的肩膀处,伸出两只长手来抱他。
“你说不见我,居然就真的不见我。”他半撒娇半抱怨道。
“傅叔叔,你好狠的心。”
他一抱怨,傅嘉年就开始下意识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先前做的太狠了。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摸尚卫的头。
结果手刚抬起来,还未触碰到尚卫的衣角,理智便重新从头脑里钻出来。
手骤然在半空攥紧。
下一步,他推开了尚卫。
“小卫,”他狠下心来,冲着在原地站着,一脸受伤表情的尚卫强调。
“我现在来这里,是出于纯粹的,想要帮你的目的,没有其他的意思。”
“骗人。”尚卫闷闷地开口道。“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干什么又要拒绝我。”
“因为这是两码事。”傅嘉年自认为理性,道。“撇开那些,你得知道,你爸为了你读好书,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这个老师。他今天说那个话,心里面不是真的抱怨,他是对你感到很愧疚,所以才这样说的。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上有时候说不出好话,你做他的小孩这么多年,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提及尚云殊,尚卫的声音变得很冷。“他既然选择把我生下来,那他为什么又要抱怨养我花钱,又抱怨我不让人省心?我从来没有逼他们生下我,就算是养个宠物,管宠物吃喝拉撒也该是正常的事情,为什么到了我这里,他就变得如此斤斤计较,要算养我花了多少钱?”
傅嘉年道:“这不是——”
尚卫打断他为尚云殊准备的辩解道:“你来找我,就只和我说这些事情吗?你都好久没见我了,你就不想知道,我这一个星期过得怎么样,就不想知道我到底考得好不好,就不想知道我到底想不想去那个学校吗?”
傅嘉年望着他满是质询的双眼,咬咬牙,道:“我——”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可是望着尚卫闪着光的双眼,他竟一时没办法张口。
他转过头去,不让自己看尚卫。
“我的身份是你爸爸的朋友,自然是要关心这些的。”
尚卫又一次抱住了他。
“可是我想告诉你。”
他絮絮道:“我这一周过得都不好,考得也不好,我每天都想你,想你什么时候后悔了,回头看看我,可是你根本就不来。我都从你家把东西搬走了,你也不来问问我为什么。嘉年,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
“我没有。”
听着尚卫逐渐沉下去的声音,傅嘉年解释道。
“我是说,我想看到你,但和你想的不一样,小卫,我很喜欢你,但是绝对不是那种喜欢,你明白吗?”
“你要分清楚,我们是亲情。”
“我们怎么会是亲情呢?”尚卫冷声道。“我们根本毫无血缘关系。”
傅嘉年被他的话一顶,心里面犹如打翻了调味台,五味杂陈,无法分辨。
他天然觉得自己已经是尚家的一份子,或者说,经历了这种种磨难,他认为尚傅两家本应该是一家人,奈何尚卫说的话,却是生理上无法逾越的鸿沟。
是啊,他们根本就没有血脉相通,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像段瑾一样融入尚家。
他最好的身份,就是一个尚云殊的“好兄弟”、“好哥们儿”。
他是凭什么进来管教尚卫的呢?
凭这样的“好哥们儿”身份?那这个“哥们儿”,手都伸到人家的家事上,未免也太事儿多了些。
他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尚卫有爸有妈,他为什么要凭空掺和一脚,导致小孩受他的影响,也跟着变得不正常。
他明明是出于好心的。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脑海里又出现尚云殊那个嫌恶的表情,就像在看传染病源一样,他盯着那个同学,说“精神病”。
兜兜转转,这样的眼神也会落在他的身上。
他明明一直都在忍耐了,他只是想安静地待在尚云殊身边,看尚卫顺利地长大,这样就好了。
为什么要让尚卫也变得和他一样?
“嘉年!”门外尚云殊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
伴随着激烈的敲门声,尚云殊道:“嘉年,你们好了吗?我找你有点事情。”
尚卫一直注意着傅嘉年的动向,他敏锐地觉察到,当尚云殊敲门的时候,傅嘉年被惊了一跳,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做坏事被发现的无助和惊慌。
似乎是在担心两人之间的事情被尚云殊发现。
果然。
他想,问题的症结还是在尚云殊。
傅嘉年肯定喜欢他,只是介于尚云殊和傅嘉年向来关系不错,所以他才无法接受尚卫的情感。
想到这里,尚卫就更烦尚云殊——一天到晚好事没干过,净做些影响人的坏事。
好在傅嘉年毕竟经历过许多事情,因此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
“好了。”他回应道。起身打开了尚卫的房门。
尚云殊站在门外,望望他,又故作超绝不经意的姿态看了看里面站着的尚卫。见他仍然是没个好脸色,冷哼一声,道:“走吧,嘉年。”
傅嘉年点点头,还未迈动脚步。
身后又偏偏传来尚卫的声音。
“傅叔叔,暑假很长,我想去跟着你做做实习,可以吧?”
傅嘉年愣了一下。
若是以往,他一定愿意,说不定还会备好一切尚卫需要的东西,让员工们都夹道欢迎,可是现在……
尚云殊看出他脸色不太正常,替他回绝道:“你该去哪儿去哪儿,嘉年忙得很,别给他添乱。”
“我在问傅叔叔。”尚卫掷地有声道。
“你——”尚云殊的语调升高,脸上隐隐有不虞之色,眉毛又聚起来,似要发作。
傅嘉年急忙拉拉他的胳膊。
两人好不容易才消气,不能又因为他的事情吵一架。
可尚卫若是真来实习……
傅嘉年听到自己艰难地开口,生涩道:“好,我到时候看看,也许你可以跟着小孙干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