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她没头没脑地往前冲,凭着直觉已经过了好几个路口,到了这个分叉路口,唐清才反应过来,不敢再妄动。
路不对,到时候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
眼前分叉路口一左一右,都是向下,往下走,不知道还要多远的距离才能走到人多的地方。万一走错了,走到什么乱七八糟的荒郊野岭,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可是又不能回去——她刚刚对尚卫他们放了狠话,从小养尊处优形成的自尊心无论如何不允许她回头。
那能去哪儿?
该死的,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听于季礼的鬼话!
唐清站在原地,时间和光亮的双重压力压上来,令她十分烦躁。
她又尝试拨打了一遍电话。可是根本没打出去就传来失败的忙音。今天在外等了一天的身体已经疲惫,刚才爆发的争吵又消耗了她大量的精气神,望着手中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唐清的心似乎跌入了旁边黑色的山林里,在不断地下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唐清看着两条分叉路,咬了咬牙。
在这里等在原地,等过夜肯定是行不通的。
如果现在不下去,夜晚只会越来越黑。
尽管她已经累的筋疲力竭,但是,还是要撑着走下去。
唐清下定决心,迈开脚步。
“唐清!”身后不知从哪里传来尚卫的呼喊,似乎就在她的身边。
她急忙回过头去,可是四周除了昏暗的路灯、车行的柏油大路和黑色的山之外,什么也没有。她将耳朵竖起来,想循着声音走,那声音却似乎转了个弯似的,到另一处去了。
她不再顾忌形象,拎起裙子,提着小包,边往声音发出的方向跑,边大声回应:“尚卫!尚卫!”
远去的声音似乎听到她的叫声,又逐渐大了起来,看起来正在靠近她。
唐清匆匆向坡上跑了不知几步,那声音越来越大,至清晰之时,她抬起头,正对上尚卫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脸。
他的头发散乱在脸的两侧,汗水浸透衣衫,站在夜晚昏暗的路灯下,模模糊糊,被映衬得如同一道不存在于虚影。
唐清如同见到救命稻草似地,蹬蹬蹬快速地向上面奔去。
尚卫也赶紧跑下来,伸出手来拉她。
唐清本来身体便已疲累,即将拉住尚卫伸出的手来的那一刻,她紧张的情绪才算是消弭了,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双腿却忽然失了气力一般,脚腕一软,整个身体向后滚去。
全身的恐惧都在她的叫喊声中爆发:“啊!”
尚卫用力去抓她的手,但已经来不及,整个身体和她一起向坡下滚去。
人行道是凹凸起伏的砖块拼成的,和山并没有十分明晰的界限。
尚卫尽量用力地把唐清护在怀里,避免她磕碰到头和身体,自己的胳膊则被粗粝的砖块磨破,血丝一层层地渗出来。
地心引力让他们下坡的速度格外地快,甚至有往山沟里滚的趋势。
情急之下,尚卫伸长了脚,在经过不知道第几个路灯时用力勾住了路灯的杆子,他们往下滚的势头才算停了下来。
感觉自己的身体终于在半空中停止,唐清才敢缓缓地将头抬起来。
“尚,尚卫……你的脸……”
尚卫的脸上有几道浅浅的擦伤,看起来就很疼。
“我的脸没事,”尚卫道。
他看了看唐清眼含热泪的脸,知道她肯定被吓得不轻,试图安慰道。“可是你的脸看起来很恐怖啊……”
唐清的眼泪霎时收住,她赶紧从尚卫身上爬下来,摸出手机照自己的脸。
手机镜头里,她的脸上白嫩嫩的,一道划痕都找不到。
她再回过头去看尚卫,只见他衣服滚得都是土,胳膊上面划开了一层皮,正往外细细密密地渗血。
“你骗我?”她说着,眼泪就又要掉下来。
尚卫出声道:“哇,就是这个哭的表情非常恐怖。”
唐清一遍掉眼泪一遍试图稳定自己的情绪道:“那怎么办,现在手机又没信号,你又受伤了。我们两个今天晚上不会就要在这个破地方了吧,你们家买的这个破房子这么郊区,谁知道这山上有没有狼啊,万一他们闻着血味儿过来怎么办,把你叼走了呢?天呢,于季礼害死我了……”
尚卫叹了口气,手撑着路灯杆子慢慢站起来。
“大小姐,停,打住。我已经叫于季礼去叫傅叔叔他们了,你省点力气吧,行吗?”
唐清又道:“那他们怎么能找到我?”
尚卫道:“我能找到你,他们自然也能咯,安静地等会儿吧。”
唐清又道:“可是你身上的伤口……”
尚卫道:“没事儿,又死不了人。”
唐清慢慢地挪动到路灯的另一边,蹲坐在地上。
“希望你们家的人能快点吧。”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一蹲一坐,看起来像音乐盒上会随着暗光转动的两个偶人。
有尚卫在,唐清便也没那么害怕。
其实尚卫也不算坏。唐清百无聊赖地在地上勾画。虽然平常脾气有点讨厌。但是在救人方面,他挺男人的,一点也不含糊。
倒是也可以和他试试。
她想。
然而她的想法很快被打破。
当注意到一辆炫酷的轿跑车从他们身旁挺住时,尚卫的表情几乎是立刻从无所谓变得痛苦,若不是亲眼所见,唐清简直怀疑他们是两个人。
轿跑车上下来的人是傅嘉年,看见眼前的两人一个裙子被刮破,一个受了伤,衣衫不整的站在一起。似乎有什么曾经相似的片段涌入脑海,傅嘉年不禁皱了皱眉。
“你们?”
尚卫凑过去,态度好好地抢先解释道:“傅叔叔,刚才唐清差点从山上摔下去,我去拉她,所以就变成这样。”
他故意将自己受伤的胳膊和擦伤的脸给傅嘉年看。
而后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傅嘉年:“我的胳膊流血了,好疼。”
傅嘉年的注意力果然被他岔开,见尚卫的胳膊上划了好几道口子,他的面色显得有些着急。
“怎么回事,流血多吗?伤得深不深?”
尚卫眨巴着眼道:“不是很深。但是特别疼。”
傅嘉年看他伤口上还沾着泥沙,知道他的伤口必然是让生生磨破的,肯定很疼,不由叹了口气:“你呀你呀!你们三个人好好的,怎么忽然吵架!”
显然于季礼没告诉他内情,只是大概说了一下他们三个在吵架。
他又转过头来问唐清:“小唐受伤了吗?”
唐清被尚卫的变脸术惊呆,来不及反应,她如实地回答道:“没有,就是脚没力气了。”
傅嘉年温和道:“那你等一下,我抱你进去。”
傅嘉年将身上穿的衬衫口子解开两个,松了松衣服,把车后座的门打开,便来伸出手抱唐清。
唐清的胳膊搭上傅嘉年的肩膀,傅嘉年身上好闻的大吉岭茶香就钻进来,干净而美好。她被这香气裹挟着托到车上。
不知怎么的,唐清忽然觉得上车时尚卫看他的眼神有一丝古怪。
傅嘉年将她稳稳地放到车后座上,关好车门。
尚卫如同告状一般,指着自己的腿道:“我的脚也摔伤了。”
傅嘉年蹲下身子,挽起尚卫的裤腿,尚卫的脚踝刚才因为要勾住路灯,此刻已经被撞得红肿,还有些许擦伤,上面的小腿也嗑的青一块紫一块,膝盖上更有一块格外大的,已经肿起来,看着就疼。
不知道撞到那些东西的时候,尚卫多疼。
傅嘉年看着,心就一颤,皱着的眉头不自觉地加深了些。
“你怎么摔得这么严重……”
以现在尚卫的身高和体型,傅嘉年绝对是抱不动他的。傅嘉年转过身去,手拍拍后背,示意尚卫趴在他背上,想像小时候那样,将尚卫背起来。
“上来。”他道。
尚卫面色晦暗地看了傅嘉年宽肩窄腰的后背两眼,最终上前去,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道:“傅叔叔,我不是小孩子了,你搀着我走,也是可以的。”
傅嘉年道:“可是你的脚?”
尚卫摇摇头:“没关系的。”
从主驾驶到副驾驶,一共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尚卫倚在傅嘉年身上,一瘸一拐地挪到了副驾驶座上。
尚云殊和于季礼得知寻到尚卫和唐清的行踪,也很快赶到医院。
医院里,唐清和尚卫开了一间病房。
由于尚卫在摔下去时将唐清紧紧护在怀里,所以唐清只有胳膊和腿上擦破了一点皮肤。而尚卫则是因为脚勾路灯的暴力刹车的行为,腕骨错位,必须在医院打一段时间石膏才能好。
于季礼来的时候,唐清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成。她快送了新裙子,把旧裙子丢到了垃圾堆里。
于季礼望着她,发自内心地道歉道:“对不起。”
唐清坐在病房里的沙发上喝水,听到这声道歉,她轻轻放下杯子:“你确实应该对不起。”
于季礼低下头,准备迎接她劈头盖脸的指责。
唐清却没有骂他,而是道:“于季礼,无论什么情况,在感情上骗人都是一件很差的事情。今天我如果我在路上走丢,或者尚卫没有找到我,或者我真出了什么事。那你道歉忏悔一辈子,也是没有用的。”
于季礼只能继续道:“对不起。”
唐清又道:“如果你一开始就坦诚,也许我会正视你,其实和你们相处的这段时间,我甚至会觉得你比尚卫更会关心人,更体贴。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也许我会接受你。可是,你在一开始就对我撒谎。”
唐清最后看了一眼于季礼。
“反正暑假结束后我就去澳洲了,你去你的北美吧。以后的话,还是不要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