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城名声最响亮的医馆是济仁堂，可即便是济仁堂的小江大夫看到自己的病患是一个百灵鸟时，也颇有些慌张。
但此时慕凌气定神闲的模样，让穆川柏略有些不可置信，“阿凌竟还会医术？”
慕凌只是碰了碰百灵鸟，感受到她正常的呼吸后，说道，“学过皮毛，她没事，只是睡着了而已”。
看来乌鸦精的缚灵阵并未伤到她。
穆川柏稍稍放下心来，还想接着说些什么，在一旁观察了许久的苏木，试探着问道：“穆兄，这般急着走，可是出了什么事”。
不待穆川柏回答，怀中的百灵鸟似乎有了动静。苏木这时才注意到它的存在，了然地点了点头，大少爷这是又献爱心了啊，不过，“怎么没见到余姑娘”。
阿福闻言也左右看了看，“是啊，少爷，您刚刚不是去找她去了么”。
穆川柏和慕凌同时愣了愣。
穆川柏低头看了眼已经醒过来了的百灵鸟，思索着说道：“袅袅啊，她忽然有点急事，便先走了”。
苏木看着他们匆匆离开的背影，持扇在手中拍了拍，“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有事”。
“苏兄，快来，马上到你了”。
“来了”。
*
余袅袅睁开眼后，竟有些恍惚，她还以为又回到了刚来人间的那天，同样的被救，同样的穆川柏。
“你醒了啊，怎么在那里睡着了呢”，穆川柏看着她四处观察的神情，舒缓着表情补充道：“你放心，没人在，只我一个”。
余袅袅这才放下心来，“谢谢你啊，阿川，又救了我”，她这恩算是报不完了。
穆川柏只当她说的是将她带出来，也没有多想，“无妨，我们是朋友嘛，你没事就好”。
*
慕凌这边刚同师兄通过信，便看到了已经恢复人形的余袅袅，他想了想，还是走到了她面前前，“余姑娘，我有事想问问你，你可有空”。
余袅袅条件反射般想避开他，但想到这人似乎也没做过什么，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慕凌抬手设了一隔音阵，余袅袅见状转头便想跑。
她就说！她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害怕一个人，合着这是一个人间的修士啊。
慕凌忙出声阻止，“我没想伤你，只是想问你些事情，防止有人听到罢了”。
看着眼前“新认识”的修士慕凌，余袅袅勉强控制住自己的翅膀不飞出来，转头有些扭曲地说道：“你想问什么”。
有什么是人间修士不知道，非要拦下她一个小百灵鸟问的。
“那只乌鸦精，有关她的一切”。
余袅袅眨了眨眼，乌鸦精？为什么会问乌鸦精？
忽地，那莫名其妙的害怕在一瞬间尽数消散，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还在等她回答的慕凌，“那天，是你从乌鸦精手下救的我”。
慕凌点了点头，“如果是说那天从缚灵阵中救下百灵鸟的那个人，确实是我”。
余袅袅瞪大的眼睛倏地明亮了许多，人间的修士，原来也是会救妖的。
不过，余袅袅轻歪了歪头，“你为什么会问乌鸦精呢”。
慕凌手中缓缓现出两根乌黑色羽毛，“半年前，在东篱碰到了一个残害凡人性命的小妖，本想抓他回仙盟，却被另一个妖给救走了，两个妖都是乌鸦精”。
羽毛中散发着余袅袅格外熟悉的气味，残害凡人性命的或许是乌满，救走他的应该是乌二娘。
这样想着，余袅袅开始向慕凌说起了乌二娘姐弟。
“那天跟我动手的乌鸦精叫乌二娘，她还有个弟弟叫乌满，我们都生自静林，他们姐弟比我化形早，妖力高，所以很早便能出林。半年前，乌二娘带着重伤的乌满回到了静林，当天树爷爷便将乌满送往了青山”。
说到这里，余袅袅稍微顿了顿，当时她并不知道为什么树爷爷会那般急迫地送走乌满，现在听到慕凌曾经与这对姐弟的相遇，顿时明白，乌满杀了人，乌二娘担心他被修士所杀，将他带回了静林。
“你手中的羽毛，味道淡的那根是乌满的，重点的是乌二娘的”。
“青山？可是那看守妖界犯人的监狱”，慕凌看着手中两根不同时刻拿到的羽毛，回想着青山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
余袅袅点了点头，但，他们这些小妖还是习惯把这个地方叫做清修之地，起码没有那么吓人。
树爷爷是静林的大家长，极为刚正不阿。余袅袅猜测，树爷爷怕是知道乌满犯了错，包庇只会让他错上加错，才会让他去往青山，只是为何乌满会在虞城。
“后来，乌二娘倒是还跟以前一样，总是同我们这些出不了林的小妖怪说些人间的趣事。我好奇，但偏偏管我们出林的树爷爷闭关去了，我就只能拖着乌二娘带我出来。哪曾想，她居然是带我去送死的”，余袅袅越说越气，“她带我去了一个寺庙，乌满也在在了那里”。
余袅袅想到当时的场景，如果她没有闻错的话，那里应该死去了许多的同类，百灵鸟有些蔫巴，“后来我想回去报信，但是乌鸦精在入林处守着，我也没能回去，不知道乌鸦精又骗了多少人过去”。
慕凌听完后，略微皱起了眉头，“寺庙？可是临水寺？”
余袅袅仔细想了想，当日她跟着乌二娘似乎走的不是正面，也没看到名字，“阿川是在临水寺门前救的我，当时我的妖力也逃不了太远，应当是它”。
临水寺啊，看来得去好好看一看了，但看到余袅袅有点蔫了的神色，慕凌思索片刻，试探地问出声，“乌鸦精那天受了伤，现在应该没空阻你回去，你可想回家”。
余袅袅倏地抬起眼眸，看向慕凌，“当真”。
阳光似乎格外喜欢余袅袅，此刻趁在她的身后，竟仿佛为她加上一层滤镜般，格外耀眼，慕凌一时被晃了晃，“嗯，如果你害怕的话，我可以送你到附近”。
这话一出，慕凌便发觉不对，百灵鸟本就害怕他是修士，现下还要送她回家，不会吓着她吧。
他刚想解释，却见余袅袅笑容咧的更大了些，“真的么，谢谢你，慕凌，你真是个大好人”。
慕凌解释的话语瞬间收了回去，低头笑了笑，妖比人纯净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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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林
“入口是这里么”。
“是啊，静林只有这一个出入口”，余袅袅忽然有些慌张，本应该存在的入口莫名其妙消失了。
慕凌看了看周围，“静林什么情况下，会封闭出入口”。
余袅袅仔细回忆着树爷爷曾经对她们这些小妖讲过的静林，“危难之时，封林避世”。想到这里，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因为她，给静林带来了灾难。
眼瞧着百灵鸟神情的变化，慕凌缓声安慰道：“关了入口，说明既不能进，也不能出，乌二娘进不去，自然骗不了其他妖出来，他们肯定没事”。
余袅袅整个妖都有点怔愣，她点了点头，这是她希望的，她希望静林所有妖都可以平安。
“我们去临水寺吧”，余袅袅看着静林的方向，眼中满是坚定。她相信树爷爷，也相信林中的同类们，一定平安。
慕凌笑了笑，同样望向前方，他没有看到百灵鸟口中的静林，但眼前的野草正随着微风扶摇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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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里”。
余袅袅一来到临水寺，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绕着一圈后，找到了当时乌二娘带她进去的地方，“但当时乌二娘是直接带我进去的，我也不知道里面具体在哪里”。
“无妨”，慕凌抬头看了眼天色，“现下也不适合进去，等晚上再来吧”。
回去路上，因慕凌还揽了额外的活计，他们绕道去了趟苏府。
“慕凌，你为什么要来穆府给阿川当护卫啊”。
“我是修道之人，来自清风谷”，说到这里，慕凌颇显无奈，他的修为并不算高深，哪曾想这也会被百灵鸟发现，还有些害怕他。
“本是顺着那逃离的妖的气息而来，路上偶然间碰到了对来虞城奔亲的母子，他们出了点意外，来不了了，我便借用了他们的身份”。
余袅袅点了点头，她记得清风谷，鹿姐姐说那里的道士人都还不错，对妖也不会赶尽杀绝。
“此事先不要同穆府其他人说”，慕凌说完后，嘱咐着百灵鸟，“待事情结束后，我会同他们解释清楚”。
余袅袅有些纠结，两个人都是她的救命恩人，撒谎不好，可看着眼前的小道士，她却觉得这小道士不会害人，“那你会伤害阿川么”。
慕凌愣了一瞬，看着眼前神色郑重的余袅袅，不知为何，他竟有些羡慕了起来，“不会，我是来保护他的”。
余袅袅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们都是我的恩人，我也会保护你们的”。
听到百灵鸟这爽言爽语，慕凌笑了出声，那莫名的情绪也散了去，“好啊”。
“只是，你为何会告诉我这些呢”，余袅袅还是有些疑惑，既然是来查妖的，为何又告诉她这只妖。
慕凌想了想，笑着反问道：“那你又为何会告诉我静林，带我去静林呢”。
余袅袅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你救过我啊”。
“只因为这个？”
“可能还因为你味道好闻吧”，余袅袅又想了片刻，说出了惊人之语。
慕凌往前迈的步伐一顿，“味道？”没记错的话，你是百灵鸟吧。
余袅袅十分肯定地说着，“对啊，味道。妖和人身上都有味道，你身上的味道很纯粹，一定是个正直的好人”。
慕凌挑了挑眉，“既然能靠味道分辨好坏，怎么看不出乌鸦精？”
余袅袅有些郁闷，“因为妖的味道自诞生起就很复杂，难以分辨”。接着很是惊喜地看着慕凌，“不过，小道士，你是我见过味道最纯粹的，没有之一”。而且，小道士来自鹿姐姐夸过的清风谷，她当然相信。
慕凌闻言，心中有些好笑的同时却也莫名熨帖，他竟被一只百灵鸟哄得开怀，但还是好奇地问道：“那穆川柏呢”。
“阿川啊，纯粹中有一丝丝复杂”，余袅袅两根手指细细地比划着，“不过，树爷爷说了，世间之人大多复杂，纯粹者万里挑一，小道士，你可是万里挑一啊”。
慕凌边走边笑，他自幼便知自己心性很好，师父也说他是不可多得的修道之才。可从才认识不久的余袅袅口中听到这直白的夸奖，心中总有些说不清的感觉，恰似一根羽毛轻轻飘过心河，极致轻盈，却又引起阵阵涟漪。
“你为何不叫我名字，叫我小道士”，慕凌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
“因为，小道士就是道士啊”。
“行吧”。
余袅袅忽然想起来，这小道士似乎还没回答她的话，“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会告诉我呢”。
“一个会报恩的百灵鸟，在我看来，很值得信任，比大多数人类都值得信任”，慕凌认真地回答道。
余袅袅不知为何，心跳的有点快，树爷爷，人类好像真的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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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府北院
“袅袅，你可算回来了”，穆川柏本在书房看书，听见动静后，马上走了出来，却看到了她和慕凌结伴归来的身影。
“你们怎么一块回来的”。
“在门口碰到的”，慕凌率先做出解释，接着将怀中诗集递给穆川柏，“少爷，这是苏少爷给你记录的诗集”。这诗集记录了诗会的所有诗文，本应阿福前去苏府，但慕凌替他领了这个活。
“多谢阿凌”，穆川柏收过诗集，拍了拍慕凌，“阿凌，你不用客气，叫我名字就好，邱姨待我如同亲子，我就是你哥哥”。
慕凌笑了笑，“礼不可废，姑姑说，少爷便是少爷”，喊错了，他怕穆夫人给他赶出去。
穆川柏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余袅袅，“袅袅，你的事可办好了？”
余袅袅点了点头，“已经好了”，接着将从袖口中拿出令牌，还给了穆川柏。她今日出门并没有同慕凌一道，而是以出门还包子铺老板银钱为由，拿了穆川柏的令牌，才出的府。
“那便好”，穆川柏放下了心，“对了，袅袅，过几日，纳兰玉生辰，她邀你同去”，虽然即便纳兰玉不开口，他也定然要带着袅袅同去凑热闹的。
“那我是不是也要备些礼物”，余袅袅没参加过人类的生辰，林中妖怪虽然大多上百岁，但每年生辰也都会互送小礼物，想来人类也一样。
穆川柏大手一揽，“不用，我替你一块备了”。
虽是如此，余袅袅还是嘀咕了一声，“还是得备点”。
慕凌很是认同，“是得备”。
“你也这么觉得啊”，余袅袅有些惊喜他的赞同，下一刻惊喜就变成了惊讶。
“备点心眼吧”，慕凌看了看眼中只有单纯的百灵鸟，无奈叹了口气。
百灵鸟难解其意，“送人心，送人眼，会吓着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