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凌在发觉自己身体逐渐不受控制之时,挣扎着保持了片刻的清醒,他看向试图控制自己的通海,这人要夺舍他,甚至已经快成功了。
余袅袅眼神落在通海手中装着血的瓶子上,手中凝起妖力,直奔目标而去。
通海神色不变地挡下她的攻击,余袅袅被震退在慕凌身侧,慕凌一边接住她,一边用尽最后一刻的清醒将余袅袅用传送阵送了出去。
余袅袅看到慕凌的神色逐渐变得愈发陌生,刚想踏出这传送阵去喊他,却又被已经附身在慕凌身上的通海推了回去。
“余施主,外面有人已经等你很久了”。
传送阵的另一边,是余袅袅熟悉但又分外陌生的穆川柏。
“袅袅,好久不见”,此时的穆川柏成为虞城城主已经有了一段时间,身上属于少年的稚嫩感也在不断褪尽。
余袅袅却无暇回他,小道士有难,她得回去。
她这边刚抬手结阵,便发现了不对劲之处,空中似有一道阵法,禁锢住了她的妖力。
穆川柏手中握着一枚玉佩,玉佩与空中阵法结成一道细线,露在了余袅袅眼前。
“你与那道士还真是感情深厚”,穆川柏低头嗤笑一声。
余袅袅看着这个昔日旧友,握成拳头的手微微颤抖,“阿川,小道士有难,我们先去救他,好不好”。
穆川柏抬眸看向她,面上却是一片冷然,“救他?我为何要去救一个隐瞒身份、目的不明潜入我穆家的贼”。
余袅袅顿感荒唐,“慕凌不是贼,他也没有想要对穆家做什么”。
穆川柏朝她走近了几步,“你看,你永远在为他开脱”。
“是,慕凌是瞒了你,我也帮他瞒了你,是我们的问题。可是,你忘了么,你生病的时候,是慕凌将你从外面背回来,阿福帮你喊的崔大夫”,余袅袅知道,此刻的穆川柏同她最初见到的已经相差甚远,但她想最后努力一次,最后一次。
“在你平常出门踏青时,也是慕凌随身保护你的安全,是,他是用了别人的身份来的你身边,可是他确实实实在在地保护了你,不是么”。
但穆川柏的反应却将余袅袅最后一丝希望给扯了去。
穆川柏面上毫无动容,“那又如何,我都能看着阿福去死,一个道士死了又有何妨”。
余袅袅心中如同大石撞击般动荡,“你,还是那个要继承父亲遗志,想要济世为民的穆川柏么”。
曾经,教她读书时,那个说着要像自己父亲那般,造福虞城的少年身影,似乎已经在慢慢走远,直至消散。
“有什么用呢,济世为民不也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朋友手上”,穆川柏仰头看着头上的日光,眯了眯眼睛,继而将目光落在余袅袅身上。
“既然纳兰肃那个杀妻弃女、背弃朋友的人都可以当城主,我为何不行”,穆川柏目中的执拗骤然加深了许多。
余袅袅定睛看着他,“没说不可以,可是,你何尝不是抛弃了你的朋友们”。
穆川柏怔愣着看着她,忽地笑开来,“袅袅,还是一如既往地一针见血啊”。
趁他不备,余袅袅忽地走近他,猛地拿过他手中的玉佩,摔在了地上。
但,令她失望的是,这禁锢妖力的阵法并未消失。
“没用的,阵法一旦打开,没有那和尚是解不开的”,穆川柏神色淡然地看着余袅袅的动作。
余袅袅见此路不通,也不再想同穆川柏废话,直奔门口而去,却被一群小厮围住了前路。
“看好余姑娘,若是让给她跑了出去,你们就都别活了”,穆川柏转而看向余袅袅,轻声说道:“袅袅也不忍心看着他们去死吧”。
小厮们小心翼翼地对余袅袅说道:“余姑娘,您回屋待着吧,城主已经给您安排好了房间”。
屋中的布置同余袅袅在穆府所住的房间无甚区别,但她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试图从储物戒中拿出些法器,却发现没了妖力,戒指的打开也成了问题。
走头无路的她已经开始试图暴力拆除,但不愧是清风谷现任掌门给的东西,凳子砸不碎也砸不坏。
正当她愈发焦急之时,外面传来了吵闹声。
“大胆,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城主母亲,谁给你们的胆子拦人”,锦嬷嬷站在穆夫人身侧,指责着拦住她们的这群小厮。
小厮们忙摇头说不敢,但依旧面面相觑,不敢让路。
“放心,我们只是来看看她,不会放她跑的”,穆夫人见状轻声说道,说罢看向了锦嬷嬷。
锦嬷嬷点了点头,从袖中拿出一袋碎银,扔给了他们。
小厮们见状忙弯腰打开门,让她们进去。没有人愿意拂了城主母亲的愿,即便他们二人现下已经不再生活在同一府。
“当初,就应该让童生那废物直接杀了你,也便没有后面这么多糟心事”,锦嬷嬷将门一关上,穆夫人便开口说道。
余袅袅看着眼前神色明显有些虚弱的穆夫人,眼中隐约有怒意渗出,“果然,是你让童生自杀的”。
穆夫人施施然坐在了余袅袅旁边,笑了一声,“不,我给了他选择,这是他自己选的”。
*
童生喂妹妹喝下药之后,看着她睡下,便端着碗出了门。将门带上后,童生叹了口气,钱又快没有了,可是妹妹的药停不了,看来要想办法多干几份活了。
他刚准备抬步往前走,便被脖子间的横刀止住了步伐。
“童少爷,我们家主子想请您喝杯茶,请移步”。
童生担心吵醒妹妹,便只能点头,心中却对这来人充满疑虑。
虞城中与他关系不睦的唯有方家,但方家若想杀他,怕也不会装模做样地请他喝茶。
一切疑惑在跟着黑衣人看到屋中的穆夫人时戛然而止。
“穆夫人找晚辈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童家未曾没落时倒是也与穆家有些生意往来,但穆家与城主府关系密切,童家辉煌时也只是高攀,更别提现下这状态。
思及此,童生眉头皱了起来,怕是来者不善。
穆夫人却极为亲切地让他落座,“许久不见,阿生都长成大孩子了”。
童生心绪复杂地接过茶水,笑而未语,他与穆夫人应当是第一次说上话。
“哎”,穆夫人叹了口气,面上也露出了恰如其分的忧愁,“双双这孩子也真是遭了难了”。
童生握着茶杯的手倏地握紧,直直地看向了穆夫人,找他可以,不能找双双。
穆夫人却并不在意他直愣愣的眼神,接着说道:“那方家还真是忘恩负义,若不是童家,他们早就死在了城外,偏偏还抢了你们家的生意,在你们落难之时见死不救,这才让双双冻坏了腿”。
童生再也听不下去,嘭地将杯子重放在桌上,“夫人有话直说”。
穆夫人轻微顿了顿,掀起桌子上红布遮住的底盘,上面赫然是排列整齐的银锭,继而慢悠悠地说道:“几日后百花宴,方家也会去,你该去收点利息回来了。比如,方梁这个人”。
童生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他知道杀人不对,但杀的是方梁,对他来说有些不同,转而看向那些银锭,他闭了闭眼,双双的药似乎有着落了。
他闭着的眼睫在不断地颤抖着,“夫人需要我做什么”。
穆夫人笑着看向他,但那眼中的狠戾却让童生心中一颤,“很简单,我要你和方梁的命都交代在一个人手中,能做到么”,穆夫人将银锭推向了他。
童生这次未曾犹豫,接过了这盘重新盖回了红布的报酬,“可以”。
童生曾经跟着杀猪的张大叔干过一段时间,也给济仁堂的小江大夫打过下手,知道哪个地方可以将人一击毙命。
他也很了解方梁,只需“偶然”碰坏他的琴,便可将这场争端挑起地极为自然,但看着云天维护自己的神色,他有些愧疚,一直以来,他受了云天太多太多的照顾。
也因此,那些银锭他悄悄地放在了附近乡亲、云家还有妹妹抽屉里。
再一次愧疚是在临死前,看着那姑娘焦急地拿出自己的钱袋,下辈子,倘若有下辈子,他一定当牛做马给这姑娘赔罪。
*
余袅袅此时算不上冷静,她冷笑道:“你真的给他选择了么,他有得选么”。
穆夫人挑眉看着她,“啧,没想到你一个妖还挺有正义感”。
余袅袅此时算是亲身体验了一把怒极反笑,“他明明做到了你安排的,为何还要对童生妹妹,还有云天一家,赶尽杀绝”。
“那可不是我做的,小妖怪”,穆夫人撇着眼前表情外显的余袅袅,轻扯嘴角,否认道。
“纳兰城主之所以下那条命令,当真和你没有关系么”,余袅袅压根不信她的话。
穆夫人拂了拂折起来的衣袖,“那我又如何知道呢”。
穆夫人这样的回答,却让余袅袅意外地平静了下来,她有许多疑惑,一直都没得到解决。
“说起来,穆夫人明明想要穆川柏登上城主之位,将纳兰肃取而代之,但每次遇到什么事,似乎都会找纳兰肃帮忙,更奇怪的是,他似乎也从未拒绝过”。
穆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声音也变得尖锐了起来,“那都是他应该做的,他害死了川儿父亲,就得终其一生成为我穆家的狗”。
余袅袅并不知道纳兰肃为何每次都会应下,或许是愧疚,或许也只是因为在他看来杀人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之事。
但是,“那李柔呢,穆夫人与她似乎是闺中密友”,余袅袅看向眼前似乎从未提起过这个名字的穆夫人,慢声问道。
穆夫人怔愣住一瞬,倏地抬头看向余袅袅,“你居然这都知道”。
不待余袅袅回复,她站起身来,“阿柔啊,她是害死毅哥的帮凶,若不是她执意要去截杀匪徒,毅哥也不会死”,穆夫人状态已经有些疯魔,锦嬷嬷想扶着她,却也被掠在一旁。
“可我怎么记得,她当时也是刚生下孩子便剿匪去了,她不也是受害者么”,余袅袅问道。
“什么受害者,她是帮凶”,穆夫人忽地凑近余袅袅,扬声吼道,却又瞬间冷静了下来,“但到底有些年少情分,我也待阿玉如己出,可惜那孩子也是个薄命的”。
余袅袅冷笑一声,这母子俩还真是如出一辙的自说自话。
“哟,这么热闹啊”,紧闭着的门忽地被一阵风推开,余袅袅感到自己的妖力正在逐渐恢复。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陌生而又熟悉的小道士。
脸是小道士的脸,但他绝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只一眼,她便认出,这是通海。
余袅袅凝起尚未恢复完全的妖力,冲向通海,“把小道士的身体还给他”。
通海躲过她这一击,移至穆夫人身后,看着穆夫人震惊的目光,笑着说道:“怕是不行,再过两个时辰,你最爱的小道士就要彻底消失在这天地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