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死她,烧死这个妖女”。
晌午时分,厚重乌云遮掩了应有的阳光,熙攘人群的呼喊声仿若一把利刃穿破乌云,直达云霄,撼人心脾。
被唤作妖女的余袅袅,此时正被五花大绑在架子上,脚底下布满了干柴。
此时,有风吹过,吹动了余袅袅的发丝,有些糊住了她的视线。
余袅袅偏了偏头,让发丝顺着耳旁拂过,转过头看着面前义愤填膺的百姓们,还是耷拉下了脑袋,还不如被头发糊住眼呢。
面前的这些人,她不能恨,因为他们也只是受了那通海和尚的蒙骗。可是,他们确实想要她死,她也没有办法平静地面对他们。
不过好在,也不用她面对,她都已经被绑地死死的了,离这群百姓也远远的,只需要躲一躲他们扔过来的烂菜叶子、烂鸡蛋罢了。
余袅袅偏头躲过又一个臭鸡蛋,鸡蛋砸在她的后方,散发着奇异的味道,幸好躲过了,不然她本就落魄的形象怕是要更埋汰了。
胡思乱想间,她看见通海正缓缓向她走近,面容年轻的和尚似乎自带滤镜,周边隐隐约约泛着淡黄色的灵力,让余袅袅每看一眼都觉得分外晦气。
“余施主,久等了”,通海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嘴角是他那一成不变的虚假笑容,“小僧马上就送施主往生极乐”。
余袅袅瞥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装模做样的狗和尚,要不是知道这狗和尚已经活了数百年,跟她年纪没差多少,还真以为他是个小沙弥呢。
“往生极乐啊,挺好”,余袅袅仰头看了看阴沉着的天空,“要是碰巧能化成厉鬼,还可以找你索命呢,小乞丐”。
余袅袅特地加重了喊他小乞丐的语气,果不其然,看到通海那笑容短暂的僵硬了一瞬。
“余施主向来运气不错”,通海笑容瞬间回显,“只是不知今日,施主还能不能再次逢凶化吉”。
余袅袅被绑了将近一天一夜,未曾进食任何食物和水,又和这和尚说了半天话,此时嗓子有些紧绷,她忍不住咳了几声,“不劳你操心”。
通海笑了一声,转身面对着台下吵闹的百姓们,享受着他所引起的这场动乱。
屠妖啊,你看,是人都不会接受妖的存在,妖与人怎么可能和谐相处,就应该拼个你死我活。
他没有错,从来都没有做错。
通海眼中不断有光芒闪过,配着他那一成不变的笑容,显得异常诡异。
余袅袅眼见着他朝着未曾点燃的火把使出灵力,火把上的火焰瞬间高高燃起,随风飘扬。
余袅袅深吸了一口气,小时候,树爷爷总跟她开玩笑,说她不听话不好好修炼,就会被道士抓去烤了吃。
现在没被道士抓了,倒是要被和尚给烤了。
道士啊,这样危急的时刻,余袅袅忽地想起了慕凌,一个会教她学习道法的小道士。可惜了,她欠了小道士许多恩情怕是都来不及报了,希望下辈子他们还能够再见面。
“穆施主,剩下的便有劳你来了”。
甫一听通海这话,余袅袅倏地从胡思乱想中脱离,她怔愣地看着人群中熟悉的人影,拿起火把一步一步地朝她而来。
穆川柏一反往常地身着一袭黑衣,脚步似乎有些沉重,带起了阵阵尘灰,随着他的衣摆飘浮在低空中。
“你,要杀我?”余袅袅目光落在他的脸庞上,她初来到人间时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此刻的神情竟让她陌生不已。
穆川柏收紧了握着火把的手,火苗也随之颤动起来,“你是妖,你杀了人,会对虞城造成灾难,我们不可能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沉,最后一句话似乎哽咽在了喉咙里,余袅袅并未听的太清楚。
但前面几句足以让她明白一切,她忽地低下了头,抿回了即将落下的眼泪,不能哭,有什么好哭的。
缓了口气,她再次抬起头,眼中尽是坚毅,“我没有杀人,即便你不信,我还是要说,从来没有”。
穆川柏握着火把的手开始颤抖起来,他当然知道,但他信又有什么用,虞城其他人并不信。
“至于我是妖,会给虞城带来灾难?”余袅袅嗤笑一声,“我以为,你最清楚灾难是谁带来的”。
余袅袅瞥了眼在一旁看热闹的通海一眼,最终看向穆川柏,穆川柏倏地避开了他的眼神。
余袅袅心中的巨石嘭地砸向了心底,自嘲般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没想到,我居然在这时候才彻底明白这句话”。
用她的亲身经历,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残酷。
台下的百姓看到穆川柏迟迟没有将火把扔向妖女,一下子众说纷纭。
“这穆少爷不会还要包庇这妖女吧”。
“难说哟,这妖女可还在穆府带过半年多呢”。
“不至于吧,穆府可也被这妖女害的够惨啊,穆夫人现在还没醒呢”。
“何止,听说那穆家三老爷已经被这妖女害死了”。
“这妖女,害死了这么多人,真该死”。
“真该死”。
吵闹的最后,竟奇迹般地喊回了最初的话语。
“烧死她,烧死这个妖女”。
声浪一阵又一阵,朝着台上的余袅袅淹没而来。
好生热闹啊,余袅袅看着台下更加愤怒起来的百姓们,抽空感叹道,没曾想,还能看见在人间看到这样热闹的场面。
也算是不枉来人间这一遭了,虽然也是最后一遭了。
通海在余袅袅的注视下,朝她笑了笑,继而推了穆川柏一把,眼中隐隐约约带着些催促与警告,“穆施主,犹豫,可是会坏事的”。
穆川柏僵硬着朝她又进了一步,颤动的眼皮似是暴露了他不平的心绪,这一刻,他的脑中想起了曾经与余袅袅一同相处的半年时光,短暂而又美好,恍若沉静人生中的一抹亮彩。
可在转瞬间,这抹亮彩逐渐被母亲的嘱托、被百姓的呐喊所覆盖。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将燃烧着的火把扔向余袅袅脚底的木柴上,继而立刻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霎时间,经由灵力点燃的火焰,瞬间淹没干枯的木柴,只在几息的功夫,便已燃至余袅袅的裙摆。
余袅袅不想亲眼看着自己被烤成鸟干,闭着眼睛感受着铺面而来的热浪,要是她不是百灵鸟,而是凤凰便好了,指不定还能来个□□涅槃。
但热浪似乎并未将其吞没,变成烤鸟干的的预想也未曾实现,她睁开眼睛,看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小道士,慕凌。
台下吵闹的百姓不知何时已经被定在了原地,熙熙攘攘的行刑台附近霎时间变得分外安静。
而在慕凌出现的那一瞬间,通海便扯着穆川柏离开了行刑台,落在了台下。
“小道士,你怎么来了”,余袅袅不可置信地问道,他不是昨天还在妖界海域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慕凌手中灵力所化的长剑将火势挡在了外围,偏头回答着她,“来带你离开这里”。
余袅袅看着身上到处是伤的慕凌,鼻子一酸,傻道士,为了她跑那么远去海域,现在自己都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什么还要来救她。
“我是妖,他们说我杀了人,还会在将来对虞城造成灾难,你干嘛要来救我”,余袅袅泪水噙在眼中,声音有些低落地问道。
慕凌此时已经发现了这火的不对劲之处,而后对上通海那自得的眼神之时,更是明白,这不是一般火,单靠灵力灭不掉。
而此时,余袅袅情绪明显异常的话让他更为担忧,他一边持剑扎入地底,缓缓结出法阵,一边缓下声音,慢慢说道:“我认识的袅袅,是个善良的百灵鸟妖,她从来没有杀过人,更不会伤害无辜之人,我信你,你绝对不会为祸人间的”。
法阵随着慕凌的话音落下,也已彻底结成,空中瞬间电闪雷鸣,瓢泼大雨也随之降落在他们二人周围,火势瞬间被淹灭。
余袅袅分不清脸上的到底是落下的雨水,还是自己的泪水,但她知道,她好像很开心。
二娘,人类好像是可以信任的。
慕凌收起剑,抹去嘴角渗出的血迹,看了看在一旁似是只在看戏,未曾有动作的通海,心中一滞,但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他走到余袅袅身边,抬手用灵力划开绑着余袅袅的束妖绳,那绳子似是有神智般,擦过慕凌的胳膊直奔通海而去。
慕凌无暇顾及这变化,只因余袅袅被绑太久,一时自由,竟直直往下栽去。
慕凌忙上前接过她坠下的身体,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污渍,“别怕,我带你走”。
余袅袅此时情绪已经缓了下来,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嗯,谢谢你,小道士”,救了她一次又一次。
慕凌扶着她,握住她的手,转而眼神一凛,猛地朝通海划出一道灵力,趁着通海抵挡的功夫,快速结出传送阵,带着余袅袅离开了这遍地狼藉的行刑台。
眼见着二人的离开,许久未曾出声的穆川柏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感觉怅然若失,“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么”。
通海将束妖绳上沾染的血液小心翼翼地引至瓶中,慢悠悠地回答道:“来日方长,穆施主,莫要心急”。
看着穆川柏失神地望着二人离开时的地方,通海忽地笑了起来,“别看了,穆施主,你做不到的”。
“你如何知道?”穆川柏瞬间质问道。
通海却并未回答,只是笑着看着他,只一瞬,穆川柏便明白了通海目光的含义。
是啊,他做不到,他并没有那么伟大,可以不顾自身生死去救另一个人。
通海看向寂静的百姓,接着说道:“不过,小僧很喜欢穆施主这样的态度,人,就当为自己而活”。
说罢,他抬手一挥,方才还有些雨水痕迹的行刑台,瞬间化作燃烧后的一片废墟状,恍若真的进行了一场火刑屠妖的壮举。
台下百姓渐渐清醒了过来,迷茫地看着台上的一片废墟,极为惘然。
“妖物已死”,通海此时瞳孔化为金色,周边围绕的尽是纯金色灵力,“虞城无忧”。
只需八字,或许也只需一个金瞳高僧,百姓们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纷纷跪倒在地。
“是高僧啊,高僧又来救我们了”。
下一瞬,在跪拜声中,穆川柏的身体也渐渐开始被金光围绕,在百姓的惊呼声中愈发晃眼。
“穆氏川柏,宅心仁厚,一心为民,宜任虞城第十五任城主,即刻上任”,通海的声音恍若来自于云间,传入虞城在场和不在场的所有人耳中。
怔愣的人群中,忽有人率先出声,“拜见新城主”。
一瞬间,拜见新城主的声音响彻整个虞城。
穆川柏成为了虞城新的城主,不是因为他的能力,不是因为他的家族,仅仅只是因为一个金瞳高僧的话语。
仅此而已。
穆川柏此时并未有任何欣喜之情,他只感觉整个血液都冷了起来,所有虞城人都知道,带领着他们走向今日繁荣的第十任城主,便是由金瞳高僧所指派的,那是他们虞城的救世主。
这个虞城人自小听到大的传奇故事,在此刻瞬间崩塌。
“穆施主,可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穆川柏看着瞳色已然恢复的通海,僵硬着点了点头。
与虎谋皮。
从未有哪一刻,他如此明白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