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的春色渐渐浓了,靖安侯府的红绸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满院新抽的绿芽,透着几分生机。可这份生机,却暖不透秦清霜心中的寒凉。新婚一个月来,他与沈落雁相敬如“冰”,白日里他处理军务,她打理家事,夜里同床异梦,无话可说。沈落雁从未再提新婚夜他无意识的呢喃,却也再未露出过半分娇羞与期待,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谁也不愿触碰,谁也无法逾越。
这日清晨,秦清霜刚要起身前往军营,侍女忽然神色慌张地跑来:“将军,夫人……夫人她晨起干呕,大夫诊治后说……说夫人有喜了!”
秦清霜浑身一震,手中的佩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有喜了?他与沈落雁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那夜的圆房,他全程心不在焉,甚至未曾真正触碰她的核心,怎么会……
他快步走进内院,沈落雁正坐在窗前,面色苍白,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见秦清霜进来,她缓缓起身,躬身行礼:“夫君。”
“大夫所言,可是真的?”秦清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落雁点了点头,目光低垂:“是真的,已有一月身孕。”
秦清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疼。这个孩子的到来,无疑是将他与沈落雁的关系彻底绑死,也将他与虞靖昭之间仅存的一丝可能,彻底碾碎。他看着沈落雁苍白的面容,心中满是愧疚与茫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沉声道:“好好养胎,府中一切事宜,不必操心。”
说完,他转身便走,逃也似的离开了侯府。他骑着马,漫无目的地穿行在京城的街道上,心中一片混乱。孕讯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如何面对沈落雁,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在御书房中,或许还在为他辗转反侧的帝王。
早朝之上,秦清霜心神不宁,朝堂议事时频频走神。虞靖昭坐在御座上,将他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散朝后,虞靖昭不等秦清霜离去,便沉声开口:“秦将军,随朕回御书房。”
秦清霜心头一紧,知晓躲不过去,只能躬身应道:“臣遵旨。”
御书房内,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响。虞靖昭坐在书案后,目光死死锁住秦清霜,声音冷冽:“今日早朝,你频频走神,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秦清霜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回陛下,家中一切安好,只是臣近日军务繁忙,略有疲惫。”
“疲惫?”虞靖昭冷笑一声,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便要触碰他的额头,却被秦清霜下意识地避开。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虞靖昭。他猛地捏住秦清霜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他疼得蹙眉:“秦清霜,你还要瞒朕到什么时候?!”
秦清霜心中一慌,想要挣脱,却被虞靖昭攥得更紧。就在此时,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再也忍不住,猛地侧身,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身前的明黄地毯。
“清霜!”虞靖昭脸色骤变,连忙松开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他,眼中满是惊慌与疼惜,“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秦清霜浑身无力地靠在他怀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青,气息微弱:“陛下……臣无碍……”
“还说无碍!都吐血了!”虞靖昭怒声道,随即高声呼喊,“来人!传御医!快传御医!”
内侍们闻声赶来,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飞奔着去传御医。虞靖昭将秦清霜小心翼翼地抱到榻上,用锦帕擦拭着他嘴角的血迹,手指微微颤抖,心中满是后怕。这一个月来,他强忍着不去见他,不去想他,可心中的牵挂却从未减少。如今见他吐血,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承受失去他的可能。
很快,御医匆匆赶来。虞靖昭认得,这位御医是婉妃沈清婉宫中的人,平日里医术尚可,也深得婉妃信任。“快!给秦将军诊治!”虞靖昭急切地说道。
御医连忙上前,为秦清霜把脉。他的手指刚搭上秦清霜的脉搏,脸色便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迅速掩饰过去。他仔细诊治片刻,起身躬身道:“陛下,秦将军并无大碍,只是近日军务繁忙,劳累过度,加上心绪不宁,导致气血亏虚,才会偶有呕血之状。只需好生静养,辅以汤药调理,便可痊愈。”
虞靖昭眉头紧蹙,显然不信:“气血亏虚?为何脉象如此紊乱?你再仔细看看!”
“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御医跪在地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秦将军确实只是气血亏虚,并无其他病症。臣这就为将军开一副调理的药方,保证不出半月,将军便可痊愈。”
虞靖昭看着他笃定的模样,又看了看榻上气息微弱的秦清霜,心中虽有疑虑,却也只能暂时相信。他挥了挥手:“好吧,你先下去开药方。记住,要用最好的药材,若有半分差池,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御医连忙起身,匆匆离去。他走出御书房,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方才诊治时,他分明察觉到秦清霜的脉象不仅紊乱,还带着一丝诡异的滞涩,绝非单纯的气血亏虚,反而像是中了慢性毒药的征兆。可婉妃娘娘早已吩咐过,若秦将军有任何不适,只需隐瞒真相,只说是气血亏虚即可。他不敢违抗婉妃的命令,只能昧着良心撒谎。
御书房内,虞靖昭坐在榻边,紧紧握着秦清霜的手,眼底满是疼惜与决绝。“清霜,从今往后,你便留在宫中养伤。”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朕将你安置在朕的寝宫偏殿,日夜照料,直到你痊愈为止。”
秦清霜浑身一震,虚弱地摇头:“陛下,不可!臣乃有家室之人,且君臣有别,留在宫中养伤,恐会引发非议!”
“非议?”虞靖昭冷笑一声,“朕连自己想护的人都护不住,还怕什么非议?”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秦清霜身上,“清霜,朕不管你有妻有子,不管什么君臣礼法,朕只知道,你不能有事。从今往后,你便留在朕的身边,哪里也不许去。”
他随即传旨,对外宣称秦将军因劳累过度,气血亏虚,需在府中静养,闭门谢客,所有军务暂由副将代理。同时,他命人将寝宫偏殿收拾妥当,将秦清霜安置在那里,亲自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日夜不离。
秦清霜躺在偏殿的榻上,望着天花板,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虞靖昭是为了他好,可这份禁锢般的守护,却让他愈发觉得窒息。他想起沈落雁腹中的孩子,想起自己身上的慢性毒药,想起两人之间跨越不过的君臣之别,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而婉妃宫中,沈清婉得知御医的回报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她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秦清霜,你毁了陛下对我的信任,毁了我在宫中的地位,这笔账,我定要慢慢跟你算。你以为陛下护着你就万事大吉了?等着吧,用不了多久,你便会在不知不觉中,痛苦死去。
寝宫偏殿内,虞靖昭亲自为秦清霜喂药。温热的汤药顺着秦清霜的喉咙滑下,带着一丝苦涩,却也带着一丝帝王独有的温柔。秦清霜看着他专注的模样,心中一阵刺痛,泪水忍不住滚落。他多想告诉虞靖昭真相,告诉他人身中剧毒,告诉他人根本活不了三年,可他不能。他只能默默承受着这份痛苦,也承受着虞靖昭的深情。
他不知道,这份看似平静的守护,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谋;他更不知道,婉妃的算计,御医的隐瞒,正在一步步将他推向死亡的深渊。而虞靖昭,这个一心想要护他周全的帝王,却因为一场谎言,错过了拯救他的最佳时机。
接下来的日子,秦清霜在虞靖昭的悉心照料下,气色渐渐好转,不再有呕血之状。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深处的疼痛从未消失,反而越来越频繁。他时常在夜里被疼醒,却只能强忍着,不敢让虞靖昭察觉。
而靖安侯府的沈落雁,得知秦清霜在宫中养伤的消息后,只是平静地叹了口气,继续安心养胎。她眼底的复杂情绪越来越浓,既有对秦清霜的失望,也有对未来的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