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陷入一阵沉默。
宋建扬吃了两口何雅削的苹果,便摆摆手表示够了。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上,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小绪,你过来。”
李绪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床边。
宋建扬抬眼看他。
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眉眼间越来越像当年的李纪昀了。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个手机里的东西,删干净了?”
“嗯。”
“好。”宋建扬点点头,又沉默了片刻,“小绪,宋叔这次……是真的差点交代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李绪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八岁。”宋建扬的声音有些哑,“那时候我就跟你妈发过誓,无论如何,得把你平平安安地带大,让你走一条跟你爸不一样的路。你妈这些年……不容易。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晚上不知道哭过多少回,白天还得在你面前装得没事人一样。”
李绪垂着眼,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宋建扬看着他,“你爸留下的那些东西,你肯定偷偷翻过。你书架上的那些书,我也看见过。小绪,你想继承你爸的衣钵,想走他走过的路,这心思,宋叔懂。”
他顿了顿,似乎牵动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但你得明白,你爸走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你妈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小汀现在又是什么样子——这些,你都看在眼里。”宋建扬目光沉沉,“这条路,不只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你选了,就意味着你妈下半辈子,要继续活在担惊受怕里。意味着万一哪天你也……你让她怎么办?”
病房里安静极了。
李绪抬起眼,看向宋建扬。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宋建扬心里有些发紧。
“宋叔,”李绪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爸走的时候,你捂住了我的眼睛,不让我看。”
宋建扬一愣。
“但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李绪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我也知道,如果让他重新选一次,他还是会走那条路。”
宋建扬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您今天跟我说这些,是怕我走上那条路。”李绪看着他,“但有些路,不是怕就能避开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
“不过您放心,我妈那边,我不会让她担心。”
宋建扬望着他,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像他爸了。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倔,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行,宋叔不说了。”他最终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良久,李绪盯着对方,点了点头。
温年接到伯母电话时,正在教室里收拾书包准备放学。
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伯母”两个字。她心里下意识咯噔一下,随后便按下了接听键。
“年年,你现在赶紧去一趟晟晟的学校。”曾玉梅的声音透着焦躁,“他班主任刚打电话来,说晟晟发烧了,三十八度多。我跟你伯父都在外面,一时半会儿赶不回去,你去接他上医院看看。我已经跟你们班主任请假了,你直接走就行。”
温年握紧手机:“好,我知道了,伯母。”
“挂了电话就去,别磨蹭。”曾玉梅又补了一句,“到了医院给我打电话,挂完号把单子拍给我,医保卡在他书包里。”
“好。”
挂断电话,温年快速把桌上的书本收进书包。孟挽凑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堂弟发烧了,伯母让我去趟医院。”温年说着,背上书包站起身。
“现在?”孟挽一愣,“你一个人去?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你快回家吧。”温年摇摇头,快步走出教室。
温嘉晟的小学离一中并不是很远,温年拦了辆出租车,十多分钟便赶到了学校。
温年到校门口时,温嘉晟已经被老师领到了传达室。小家伙坐在长椅上,小脸烧得红扑扑的,额头贴着退热贴,眼睛却还是滴溜溜地转,看到来人是温年,立刻撅起嘴:
“怎么是你来啊?我妈呢?”
“你妈有事,让我带你去医院。”温年走过去,伸手想探探他额头的温度。
温嘉晟头一偏,躲开了:“我不要你摸!我要我妈!”
温年收回手,没跟他计较,弯腰拿起旁边装着水杯和外套的袋子:“走吧,先去医院。”
“我不去!我要回家!”温嘉晟坐在椅子上不动,声音还带着烧出来的沙哑,但那股横劲儿一点没减,“医院都是打针的!疼死了!我不去!”
温年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颊和明显不太精神的模样,深吸一口气。
“你发烧了,不去医院会更难受。”她尽量让声音平和,“看完医生,如果不用打针,我们就回家休息。好不好?”
温嘉晟瞪着她,似乎在衡量这话的可信度。
温年倒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他。
过了一会儿,温嘉晟终于从椅子上滑下来,嘴里还在嘟囔:“那你背我!我走不动了!”
温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他让她背他。
但背是背不动的,扶是肯定扶得了的。可她太清楚这个堂弟的套路了——一旦开了头,后面就会得寸进尺。
“我扶着你走。”她说,伸出手。
温嘉晟不情不愿地把小手塞进她手里,被温年拉着往外走。
“姐,我头晕。”
“先忍忍,咱们马上去医院。”
“姐,我想喝水。”
“等到了医院再喝。”
“姐,我妈什么时候来?”
“看完医生就来。”
一路上,温嘉晟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冒,温年一个一个地应着,脚步没停。
两人打车赶到医院时,正是下午门诊最拥挤的时段。
挂号大厅里人声嘈杂,混着孩子的哭闹声和叫号系统的机械播报。温年一手牵着温嘉晟,一手紧紧攥着医保卡和挂号单,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温嘉晟的小脸烧得通红,却依旧不老实,一个劲地往旁边的饮料贩卖机方向拽。
“姐,我要那个!那个可口可乐!”
“晟晟,你发烧了,最好不要喝冰的。”温年耐着性子,把他往队伍里拉了拉。
“我不管!我就要!你不给我买我就告诉我妈!”
温嘉晟的声音又尖又响,引来周围几个家长的侧目。温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却只能紧紧抿着嘴唇,装作没听见,把他牢牢按在身边。
排队的人龙缓慢地向前挪动。
温嘉晟越来越不耐烦,开始用鞋子摩擦着地面,发出“噗呲噗呲”的响声。温年刚要开口制止——
身后似乎有什么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道极轻的、却不容忽视的视线,穿透人群,在她后背停留了一瞬。
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
温年下意识地回过头。
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没有人看向她这边。一切如常。
她怔了一下,又转回身。
也许是错觉。
“姐!到底还要排多久!”温嘉晟又闹起来。
“快了,快了。再等等。”
温年敷衍地应着,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那短短一瞬的异样。
那个目光,虽然只有一秒,却让她莫名地想起——
不可能。
怎么可能会那么巧。
他又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她摇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温年回过神,排队的人群又往前挪了几步。她攥紧温嘉晟的手,把医保卡换到另一只手上。温嘉晟还在小声嘟囔着可乐的事,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可能是烧得没力气了。
终于挂好号,温年牵着温嘉晟往儿科诊室走。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一边留意着墙上的指示牌,一边还要防着温嘉晟乱跑。
儿科诊室在三楼,电梯口排着长队。温年看了眼电梯前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温嘉晟烧得红扑扑的脸,果断拉着他就近楼梯间走去。
“我不爬楼梯!我走不动了!”温嘉晟立刻抗议。
“就在三楼,很快的。”温年没松手,半拉半拽地带着他往上走。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温嘉晟的喘气声越来越重,到后来终于不闹了,老老实实地跟着她往上爬。
到了三楼,温年找到儿科诊室,推门进去。诊室里全是人,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几个家长站在诊台前焦急地等待。温年领着温嘉晟挤到护士台前,把挂号单递过去。
护士看了一眼电脑:“前面还有十二个,等着叫号吧。”
温年点点头,拉着温嘉晟找了个空位坐下。温嘉晟这会儿终于老实了,靠在椅背上,眼皮开始打架。
温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得厉害,但这一次温嘉晟没躲。
她拿出手机,给伯母发消息:【挂好号了,前面还有十二个,估计要等一会儿。】
伯母的回复很快:【知道了,看完把结果发给我。】
温年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这才感觉自己的肩膀有些酸。
温年有些发愣,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挂号大厅里那一瞬间的感觉——
那道目光。
她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影不断闪过,没有一个熟悉的。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她想。
“温嘉晟家长——温嘉晟家长在吗?”
护士的声音把温年拉回现实。
她赶紧站起来:“在,在这。”
诊室里,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口罩,眼睛温和。她先给温嘉晟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又用听诊器听了听,最后让温嘉晟张嘴看了看喉咙。
“扁桃体发炎,有点充血。”医生在电脑上敲着病历,“先查个血常规吧,三楼检验科,结果出来再来找我。”
温年接过化验单,牵着温嘉晟往外走。温嘉晟一听要抽血,立刻又闹起来:“我不抽血!疼!”
“就一下,很快的。”温年拉着他往检验科走。
“我不去!你骗人!你刚才说不用打针的!”
“抽血和打针不一样,很快的。”
温嘉晟开始往地上赖,温年深吸一口气,弯腰想把他拉起来。但温嘉晟虽然烧着,力气却一点没小,赖在地上怎么也不肯动。
周围有人看过来。
温年站在那儿,看着撒泼的堂弟,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她愣神的那几秒,温嘉晟已经挣开了她的手,往走廊另一边跑去。
“晟晟!”温年赶紧追上去。
温嘉晟烧得迷迷糊糊,跑得并不快,但专门往人群里钻。温年追了几步,眼看就要够着他的衣角——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稳稳地攥住了温嘉晟的后领。
温嘉晟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瞬间动弹不得,两只脚还在地板上蹭了几下。
温年抬起头,愣住了。
李绪站在她面前,一手拎着温嘉晟,另一只手还握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
他穿着校服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温嘉晟身上移到温年脸上,顿了一下。
“……这你堂弟吧?”他问。
温年愣愣地点了点头。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温嘉晟被拎着后领,挣扎着想回头,看到李绪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动作瞬间僵住了。刚才那股撒泼的劲儿一下子泄了个干净。
“哥、哥哥……”他小声叫,声音比蚊子还细。
李绪没应他,松开后领,把他往温年那边轻轻推了一下。
温年赶紧伸手接住,这才回过神来:“你……你怎么在这儿?”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问题问得傻。
医院又不是谁家的,他在哪儿跟谁有关系吗?
李绪看了她一眼,似乎并不意外她这么问。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向走廊另一端的方向。
温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不远处的指示牌上,赫然写着几个字:
“外科住院部”。
“你……”她迟疑了一下,“是来看人的?”
李绪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温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温嘉晟的胳膊,温嘉晟这会儿总算老实了,缩在她身边一声不敢吭。
“是去抽血吗?”李绪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化验单。
温年愣了一下,点头:“嗯,查血常规。”
李绪没再说话,转身朝检验科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温嘉晟一眼。
温嘉晟条件反射般地往温年身后缩了缩。
李绪没理他,对温年说:“跟我来,这边。”
他的语气很平淡,温年迟疑了一下,还是拉着温嘉晟跟了上去。
检验室在走廊尽头,拐个弯就到。李绪走得不快,像是在迁就她们的速度,但也没回头。
温年跟在他身后,心里莫名有些恍惚。
她想起刚才在挂号大厅里那道目光——
真的是他。
“到了。”李绪停住脚步。
温年回过神,看见面前就是检验室的窗口,玻璃上贴着“采血处”三个字。里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正在整理采血管。
温嘉晟的脸瞬间白了,死死攥住温年的手:“姐,我不抽血……”
温年还没来得及说话,李绪已经侧过身,目光落在温嘉晟脸上。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温嘉晟的嘴瘪了瘪,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李绪收回目光,对温年点了点头:“我先走了。”
温年张了张嘴:“……谢谢。”
李绪没回头,只是轻轻摆了下手,算是回应。
温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姐……”温嘉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那个哥哥好可怕……”
温年低头看他,发现他虽然嘴上说着“可怕”,眼睛里却没了刚才那股撒泼的劲儿。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走吧,抽血。”她拉着温嘉晟走向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