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份是被雪花抬进来的。
宁州这个冬天格外给面子，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把整座城市泡在白色里。操场上积了厚厚一层，课间的时候有人冲出去踩雪玩，被教导主任拿着扩音器骂骂咧咧地喊回来。教室窗户上全是水雾，上面被画了爱心、乌龟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蒋明曦扭头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转回来看题。
那封被揉成团的表白信随着这场雪一起被冻住了，谁也没再提。蒋明曦不提，是不想让人觉得她在乎；宋晚照不提，大概是真没当回事。
两人默契地把精力砸进了周末的复习计划里。说是互相补课，其实大多数时候是蒋明曦给宋晚照讲题，物理讲完讲化学，化学讲完讲数学。
宋晚照文科里唯一的优势科目是英语，每次写完作文就嘚瑟地推给蒋明曦看，那表情跟小学生把满分卷子拍在桌上等夸奖一模一样。
这天下午，蒋明曦刚把手里的化学错题本合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宋晚照就踩着点儿把英语作文递了过来。
“写完啦，检查！”宋晚照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亮得跟捡了钱似的。
蒋明曦接过来扫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前几个星期，宋晚照的作文还属于那种语法全靠语感瞎蒙的类型，逗号和句号打架，时态跟坐过山车一样。
现在虽然谈不上多漂亮，但至少句子通顺了，语法错误也绝迹了。蒋明曦点点头，把作文本递回去：“不错，这次语法没错。”
宋晚照得意地一甩头：“那肯定的，我这次可是听你的话了。”
“你哪次没听？”蒋明曦随口接了一句。
宋晚照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上次你说这道题选C，我偏选了B，结果你是对的。那算没听。”
蒋明曦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了，嘴角刚弯起来，余光瞥到手机上的时间，笑容顿了一下：“是不是该吃中饭了？”
这句话倒像是按了宋晚照身上的什么开关。她“蹭”地坐直了，急急忙忙地说：“对！秦阿婆想让我们去她家吃饭，前天就说了，我给忘了！”
蒋明曦听到“秦阿婆”三个字，握着笔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她想起这段时间秦阿婆的照顾，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上来了。赵晴一个月没回来过，生活费倒是每个星期准时到账。
蒋明曦一个人住，吃不吃晚饭根本没人管，反正冰箱里有速冻饺子，饿不死就行。可秦阿婆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赵晴不在家，从上上周开始，每天晚上蒋明曦下晚自习回来，都能看见老太太端着一保温盒的饭菜站在单元门口等着。
有一次下大雪，老太太裹着军大衣在楼道里跺脚，保温盒揣在怀里，见到她就咧嘴笑：“今天炖了牛腩，快趁热”。
蒋明曦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上周三的晚上，她终于忍不住了。那天秦阿婆照例送饭，蒋明曦坐在餐桌前，看着保温盒里热气腾腾的三菜一汤，摩挲着筷子开口：“阿婆……你不用每天给我带饭的。”
秦阿婆摆摆手，那架势跟赶苍蝇似的：“哎，说什么客套话。今年都是小照跟你一起陪我，你妈妈不在家，能指望你个小孩做饭吗？反正阿婆一个人也吃不完，给你带点也没什么。”
蒋明曦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自己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秦阿婆是真心实意的，老太太一个人住，她的儿子女儿都在国外，基本不怎么回国。宋晚照无意间知道了，就隔三差五来看她。现在多了个蒋明曦，这个“别人家的孩子”能陪她吃顿饭，对老太太来说，兴许比儿子女儿给的钱还值。
她低下头，摩挲着筷子的手指停了停，闷声说了句：“谢谢阿婆。”
秦阿婆笑出一脸褶子，顺手给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想到这里，蒋明曦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赵晴。一个月没见，电话没有，语音没有，连条“吃了吗”的微信都没发过。
蒋明曦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她，或者说，不太敢联系。她怕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的声音是她不熟悉的样子。她宁愿就这么晾着，至少在她自己的想象里，赵晴还是忙得脚不沾地、没空管她的那个赵晴，而不是彻底忘了她这个女儿。
宋晚照那么聪明，肯定知道赵晴没回来过。但她一句都没问过。蒋明曦知道，这是宋晚照给她的体面。有些窗户纸不能捅，捅了会漏风。
“走不走？”宋晚照已经站起来穿外套了，见蒋明曦还坐着发呆，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蒋明曦回过神来，起身。
两个人把自己裹了一层又一层，围巾缠到下巴，帽子压到眉毛，手套塞进袖口里，跟两个要去南极科考的人似的。
走到楼底，白雪皑皑的大地铺展开来，细雪还在往下飘，无声无息地盖住车顶、树枝和垃圾桶盖。蒋明曦和宋晚照踩进雪地里，身后留下两排歪歪扭扭的脚印。
宋晚照伸出戴着手套的手，看着雪花落在上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一小滴水珠。她忍不住感慨：“今年的雪好大。”
蒋明曦抬起被围巾遮住半张脸的头，细雪沾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扑簌簌落下来。她闷声开口：“嗯，也很粘人。”
宋晚照笑出声来，侧过头看她：“你这什么比喻？”
蒋明曦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宋晚照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上，把她的笑容牢牢记住，开口道：“那换个比喻……跟你一样。”
宋晚照顿了一下。她微微凑近，声音轻得差点被风盖过去：“不一样的。它们只能粘你这一时，而我能一直粘你。”
蒋明曦嘴角上扬，伸出手把她的脑袋顶回去，语气故作嫌弃：“我才不要。”
宋晚照被推得歪了一下，也不恼，笑嘻嘻地继续走。
走到秦阿婆家门口，宋晚照熟练地拉开没有关严的大门，还没见着人就大声喊：“阿婆，我们来了！”
秦阿婆刚从厨房端菜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乐呵呵地应声：“来啦，阿婆刚好做完。”
“哎呀。”宋晚照快步走进厨房帮秦阿婆端菜，“这种事让我来就好了，您坐着。”
蒋明曦跟在后头，刚走到厨房门口说了句：“我也来帮忙。”
就被端着菜的宋晚照用胳膊肘轻轻推开了。
“不需要不需要，你去坐着。”宋晚照跟赶小鸡似的把她往餐桌方向撵。
蒋明曦只能去那张正方形的老式餐桌边坐着。桌子是实木的，铺了块碎花塑料桌布，四把椅子，只有一把坐上去会吱呀响，其余三个非常稳当。
她刚坐下，小三花就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精准地跳上了她的腿，盘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蒋明曦低头摸了摸它圆滚滚的背脊，沉默片刻，评价道：“又胖了。”
小三花反对地“喵”了几声，尾巴甩了一下，打在她手腕上。
秦阿婆拿着两瓶饮料走过来，闻言笑道：“它现在听不得人说胖，一听就跟你急。”
蒋明曦看着那只胖得理直气壮的小三花，点点头：“看出来了。”
宋晚照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接话道：“胖还不让人说，一看就是阿婆你惯的。”
秦阿婆乐呵呵地不反驳，转身给两人盛饭。
吃饭过程中，秦阿婆开启了疯狂夹菜模式，蒋明曦碗里的菜堆得冒尖，宋晚照的碗也没好到哪儿去。老太太嘴里还念叨着：“两个人多吃点，特别是小曦，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跑了。”
宋晚照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帮腔：“明曦已经胖了几斤了。”
秦阿婆听完，眉头一皱，认真端详了蒋明曦一眼：“那还是瘦。圆圆滚滚的才可爱呢。”
蒋明曦想象了一下自己胖成球的样子，诚恳地说：“这样就很好了。”
秦阿婆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肉，嘴上退了一步：“嗯，这样也不错了。你们是不是下周二考试？”
蒋明曦和宋晚照同时点头。宋晚照一边夹菜一边答：“对，考三天。”
“那考完放不放假啊？”秦阿婆问。
宋晚照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叹气叹得跟漏风似的：“不放。二月份才放。我真不想考完试还要上课啊，考完试还上课，跟吃完火锅让你跑步一样残忍。”
秦阿婆摸了摸宋晚照的脑袋，手法跟摸小三花一模一样：“熬一熬吧，熬过去就好了。”
蒋明曦闷头扒饭。
吃完饭，宋晚照跟蒋明曦一起在厨房洗碗。宋晚照负责冲水，蒋明曦负责用干布擦，两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宋晚照一边冲盘子一边打探：“明曦……你寒假要打工是吧？”
蒋明曦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微微一动：“嗯，问这个干什么？”
宋晚照抿了一下唇，老老实实说：“我打算去数学竞赛班，寒假有七天不在。”
蒋明曦洗碗的动作顿了一拍。七天。她在心里换算了一下，竞赛班估计是年前的事，她要是大年初一开始上班，那两个人年前那段时间基本等于碰不上几面。她把碗放进沥水架，若无其事地继续擦下一个：“嗯……我寒假大年初一到大年初十都上班。”
宋晚照有点错愕，手里冲水的动作都停了，水柱冲在空盘子上溅了她一袖子：“你去哪上班要在过年期间打工？”
“电影院。”
宋晚照一愣，表情变得震惊，眼睛瞪得溜圆：“你妈上班的地方？”
蒋明曦面无表情地点头：“对，之前就说好了。”
宋晚照说不出话了。她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又合上，最后只是把冲干净的盘子递过去，憋出一句：“好，到时候我探班。”
蒋明曦接过来，用干布仔仔细细地擦，擦完了才说：“随你。”
下午，两个人回家又狂学了四个小时。宋晚照给蒋明曦讲了两套数学卷子，嗓子都快冒烟了，灌了整整一壶水。
宋晚照趴在桌上做最后一套英语完形填空的时候，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被蒋明曦用笔帽敲了一下脑门才勉强撑住。
终于熬到休息，宋晚照直接躺在地毯上，蒋明曦瘫在沙发上，两个人各玩各的手机。宋晚照刷着刷着，忽然“噗”地笑出声来，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蒋明曦被她笑得心里发毛，挑眉看她：“怎么了？”
宋晚照把手机怼到她脸前：“周福，发的视频。”
蒋明曦低头看。视频前半段是个很普通的搞笑合集，猫摔跤、狗打喷嚏、小孩掉沟里，她嘴角都没动一下。
结果最后三秒，屏幕里突然蹦出周福一张怼脸的大头照，挤眉弄眼做鬼脸。蒋明曦本来不想笑的，嘴角绷得紧紧的，可那鬼脸实在太突然太丑了，她维持的冷静“啪”地一下没了，偏过头无声地笑了起来，肩膀轻轻耸动。
“她有病吧？”蒋明曦笑着骂了一句。
宋晚照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说我们学得看着就累，逗我们玩玩。”
蒋明曦看着宋晚照笑得东倒西歪的样子，挂在脸上的笑越来越深，收都收不住。她轻轻“嗯”了一声：“她做到了。”
手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宋晚照奇怪地点开：“谁啊？”
蒋明曦凑过来看了一眼。
昵称就一个字：辰。
头像是个网络男头，黑白的侧脸剪影，滤镜很重。
申请内容赫然写着：宋晚照，你同不同意我的表白？
蒋明曦脸上的笑瞬间没了。那簇被雪压了一个月，以为已经灭了的火苗，“轰”地一下在胸腔里重新烧起来。
她盯着那条好友申请，眼神凉飕飕的，像是恨不得把手机屏幕盯出一个洞来。
宋晚照没有同意好友申请，手指一划把通知栏清空，手机往沙发上一丢，语气轻描淡写：“装看不见就好了。”
火苗被扑灭了一半，但还在冒烟。蒋明曦垂眸看着躺在客厅地毯上的宋晚照，宋晚照仰面朝天，正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蒋明曦装作随意地开口询问：“你不想谈恋爱？”
宋晚照思考了一下，手也摸了摸下巴，那表情认真。她抬眼看向蒋明曦，很干脆地说：“不想。”
蒋明曦僵了一秒。她放松的速度快得连自己都没察觉。她故作轻松地接话：“你还挺遵守校规的。”
宋晚照坐起来，盘着腿，一本正经地看着她：“那肯定的，我不早恋。”
“早恋容易成绩变差，我刷到过很多这种视频。”宋晚照皱着眉，小嘴叭叭地开始输出，掰着手指头数，“虽然有一部分人能保持住学习，但我怎么知道我是哪种？万一我就是那种一谈恋爱，脑子就浆糊的呢？算了算了，只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宋晚照后面还说了什么，蒋明曦没听太清。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不想谈恋爱。不早恋。根源上解决。
每个字她都听懂了，每个字都像雪球一样砸在她身上，不疼，但凉。
蒋明曦看着宋晚照那张认认真真讲道理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笑自己，也笑这个局面。
上个月她还信誓旦旦地跟自己说，下一次，她连信都不写，她要站在宋晚照面前亲口告诉她。
结果呢？
结果人家一句“不想谈恋爱”就把她所有未出口的话堵死在了喉咙里。
胆小鬼。
蒋明曦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那个男生好歹是胆大包天地写了信，她蒋明曦才是那个躲在壳里连头都不敢冒。
“明曦？”宋晚照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蒋明曦回过神，伸手把她的爪子拍开，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没什么。在想你英语完形填空最后那道题是不是蒙的。”
宋晚照立刻急了：“怎么可能！我自己做的！我给你讲我为什么选C……”
蒋明曦听着她叽叽喳喳的解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的边角。
她喜欢宋晚照。很喜欢。喜欢到听到“不想谈恋爱”这种话，都还是想试试。
那就等吧。
她攥了攥拳头。
等宋晚照想谈恋爱的时候。
等她自己不当胆小鬼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