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铃声从枕边炸响，震得耳膜发疼。
蒋明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手胡乱按着手机屏幕。按了半天也没关掉。她侧过脸，眉头拧成疙瘩，才肯睁眼。屏幕显示六点半。她看了一眼就摁灭，缩回被窝，只露半张脸，准备睡个回笼觉。
“宝宝，起床了。”赵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她的计划。
蒋明曦皱眉，抓被子蒙住头，自动屏蔽。
赵晴曲指敲房门，敲了十秒，里面毫无动静。她清了清嗓子：“宝宝，你有点得寸进尺了。今天开学，忘了？”
“开学”两个字刺中蒋明曦。她猛地坐起，揉眼。确实忘了。记忆还停在暑假最后一个星期被宋晚照骚扰的日子。
自从上次上门拜访后，剩下的日子里她没清净过。宋晚照快把她家变成第二个家，每天都能看见那张鲜活干净的脸。
浴室柜门打开，宋晚照的脸从脑海里被扇走。她拿出牙刷，挤上牙膏，薄荷味辣得眼眶泛红。
洗漱完，她坐到桌前喝了一口白粥，寡淡占满口腔，不满地皱眉。她端起碗走到灶台边，往粥里加白砂糖。
“都多大了，还加糖。”赵晴右手托着盘子，盘里煎蛋金黄，边缘微焦，左手轻拍她肩膀。
蒋明曦没回头，勺子已经加了三勺糖。
赵晴伸手抓住她瘦得能摸到骨头的手腕，轻叹：“再加下去，年纪轻轻就要得糖尿病了。回去坐着。”
蒋明曦抿唇，回到桌前，闷闷不乐。
赵晴把煎蛋放她面前，随即背对着她穿防晒衣，整理帽子，她能感觉到那份闷闷不乐，却不戳破。反而叮嘱：“吃完把碗筷放水池里，我回来洗。第一天别迟到，记得跟宋晚照一起走。”
跟宋晚照一起走……
说到这个，蒋明曦就有点犯难。
前天下午，宋晚照当时赖在她家不走。赵晴跟宋晚照唠嗑，无意间提到她要在景珩中学上学，宋晚照就立马转头看她，两眼放光地说：“我们竟然是同校，以后一起上学吧。”
蒋明曦腮帮鼓鼓，好想拒绝。大门关上后，她夹起盘中被煎得黑黑的煎蛋边，跟粥一起咽下去。
她吃饭一向慢，像蜗牛，平时没人催，常卡点到校，甚至迟到。可她忘了，赵晴虽然走了，但还有宋晚照。
铁皮大门被敲响，一下又一下，在宁静中格外清晰。蒋明曦呼吸发沉，吐息随着敲门声越来越快，像急雨落下。她握紧筷子盯着门，脑中已经闪过各种路线。
“蒋明曦！你到底有没有起床啊？”宋晚照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蒋明曦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她松了口气，把半块煎蛋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去开门。
宋晚照穿蓝色条纹衬衫，灰色外套搭在手臂，单肩背着浅蓝色书包，包上挂着戴墨镜、长手脚的鸡蛋。
蒋明曦目光在她身上停半刻：“急什么？”
宋晚照戳戳腕表：“都七点了，祖宗。”
表盘里蓝色星星和月亮挨在一起，是宋晚照的风格。时针和分针挨得很近——六点五十五。
“明明才六点五十五，还有五分钟才七点。”蒋明曦抓了抓头发，“……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宋晚照张了张嘴，又闭上。
蒋明曦不想听，转身回椅子上坐。
宋晚照抿紧唇，要进不进的，最后还是进来了，站在她身后轻咳：“你收拾好了吗？”
蒋明曦动作一顿，眼神飘忽。昨晚洗完澡就玩手机，玩完就睡了。
“……你不会没收拾吧？”宋晚照的话顺着她的思绪钻进脑中。
“开学第一天应该不需要什么东西吧。”蒋明曦脱口而出。书包整个暑假都孤独地待在角落，搬家后更没碰过。
宋晚照看着她深思熟虑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现在去收拾。”
“哦。”蒋明曦自知理亏，没跟她呛。她把碗筷放进池子，脚步匆匆回卧室，在犄角旮旯里找出书包。黑色书包像又黑了几分，带着抱怨主人忘记它的情绪。她翻看一番，书包如同百宝袋，什么都有。她挑半天，把不需要的放一边，背起。
??
湖边柳树低垂，枝条摇曳。烈风吹过，吹皱蒋明曦的眉。
两人并肩走着。宋晚照一开始走得很快，一步堪比十步。距离拉开后，发现蒋明曦没跟上来，她才用比平时慢半拍的速度，与蒋明曦平齐。
柳叶沙沙。蒋明曦看着脚尖，沉浸其中。宋晚照插不上嘴，只能扫视四周。
熟悉又陌生的街巷取代了石桥柳树，小贩的叫卖声由模糊变清晰，喧嚣替代安宁。临近景珩中学的一条街，除文具店外都是五花八门的美食，混杂的香气交缠着飘入鼻尖。
思绪飘回从前。宁州是她出生的地方，这里跟记忆中大差不差。去幼儿园的路会经过这里，每次路过，她都会流口水，拉着父母停下。
肩膀被轻碰，短暂回忆停下。她侧头，马尾甩到一边，语气带着不耐烦：“怎么了？”
宋晚照指向一旁拥挤的店，眉眼弯弯：“这家潮汕牛筋丸特别好吃。之前在南大街，现在搬过来了。你晚上急着回家吗？”
蒋明曦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指的地方。视线有些模糊，潮汕牛筋丸店变成小阳玩具店。她眯眼：“玩具店呢？”
“什么？”宋晚照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噢，你说小阳玩具店吧。那个早就关门了。我当时还觉得可惜，毕竟小时候经常在那买玩具。”
蒋明曦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问：“你小时候是……苗苗幼儿园的？”
宋晚照眼底闪过惊愕，侧身走到人前，倒着走，语气好奇：“你怎么知道？你以前住这？”
蒋明曦脚步一顿。两个问题像自动生成图片。记忆中，总有一只粗糙的大手托举她，握住刚从玩具店出来的她的小手。那道炽热目光会望着她一跳一跳地往前。跳到水坑，大手没了，玩具店也没了。
图片消失，她回过神，嘴唇往内抿，硬着头皮点头。
“那你为什么搬走？”宋晚照逮住能聊天的机会，没思考就追问，“现在搬回来是因为……？”
“回来上学。”蒋明曦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抓紧书包带，整个人像石化，僵硬地走着。
两人都没再开口。宋晚照也意识到问过头了，肩膀微垮，走路声变重。脑子飞快转一圈，转移话题：“哦对对对……我想问你晚上要不要跟我一起吃潮汕牛筋丸？我请你，因为我想跟你一起吃。”
蒋明曦呼吸一滞，目光落在她殷红的嘴唇一秒，又移到她那双泛着湿润水光的鹿眼。宋晚照这双眼睛太无辜了，让她很难拒绝。
蒋明曦认命般点头。宋晚照立刻回她一个苦练几天的笑容。依旧难看，但比一开始让蒋明曦后背发凉好多了。
景珩中学规模大，进校门走到班级门口就花了十分钟。两人都在高一五班。
熙熙攘攘的教室，一排排单人单桌已坐满一大半。蒋明曦在人群里挑了最里边靠窗的角落。她把书包砸在桌上，动静很大，周围人偷看她一眼。她满不在乎地坐下，趴桌上补觉。
宋晚照坐在她前面，挺拔背影替她遮了大半阳光，也挡住一些视线。她罕见地没打扰蒋明曦的睡眠计划。蒋明曦很快睡着了。
再醒来时，朦胧嬉闹声变清晰。她微微抬眼，清澈明亮的眼睛撞进她棕黑的瞳仁。宋晚照不知何时侧身要喊她。
无意间的对视像烫到蒋明曦。她猛地坐起，动作过大，差点摔地上。
宋晚照反应快，手停在半空：“小心。你怎么一惊一乍的？”
蒋明曦的心跳像按了加速键，一下下撞着胸腔。她咬了下下唇，强迫自己冷静：“……关你什么事？”
“我关心你也要被骂吗？”宋晚照放下手，弱弱开口。
蒋明曦嘴巴一张，却说不出话。瞥到宋晚照的手，手指干干净净，指甲处连一点白边都没有。慢下来的心跳又一步步踩上台阶，又急又快。
“都怪你。”她想恶狠狠地说，声音却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没什么威慑力。
宋晚照指着自己，一脸无辜，语气温和中夹着委屈：“我又怎么了？”
自己无理取闹，反倒把自己架住。蒋明曦额头抵着手心，刘海被往后带：“……没什么。”
“你是有起床气吗？刚刚在拿我撒气吗？”宋晚照头一歪。
蒋明曦盯着她，一字一句：“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
“没有，闭嘴。”蒋明曦嘴上这么说，心里并不讨厌宋晚照，“我只是被吓到了。”
她把脸埋进胳膊，闭眼装睡。宋晚照的呼吸声落在她耳中，格外清晰，时间像被拉慢了。
宋晚照轻声道：“那我下次不吓你了。”
蒋明曦忽然抬头，语速快得不像话：“你还想有下次？”
宋晚照一愣，随即看着她的眼睛，认真保证：“那我保证，我以后都不吓你了。”
蒋明曦迅速趴回去，把发烫的脸藏起来，声音闷闷的：“谁要你的保证……”
“那你要什么？”宋晚照疑惑。
回答她的是沉默。蒋明曦不想开口，因为她答不上来。
她想要什么？想要安静。
和以前不一样的安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前后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