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天热得不像话，空气像湿透的毛巾，捂住人的口鼻。纸箱边角勒进手臂的皮肉时，蒋明曦在心里数：第六次。
十二岁到十七岁的人生里，她每年都在搬家。每一次都像把自己从原来的生活里连根拔起，再随便栽进另一个地方。
这次，她们搬进外公外婆拆迁分到的第二套房子里。房子有点破，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旧楼一楼是地下仓库，往上住人。一层两户，门对门，楼梯窄得装不下电梯。楼道墙面被霉菌占去半面，湿冷的气味一路追着她。爬到二楼拐角处，那股味道更浓了。蒋明曦推开一旁的窗户，霉味往外飘，热风灌进来，把胸腔里那点冷气吹散了些。
三楼左边的门开着。她走进去，两室一厅，地上堆着刚搬来的箱子。她把纸箱放下，走到窗边，扯了扯黏在身上的短袖，推开窗。楼下搬家公司的车正往外开。这个场景她太熟了。
余光里，防盗窗上有一小盆多肉，绿得饱满，比她健康。大概是上一个租户留下的。也许是不想养了，像丢掉一个累赘。
蒋明曦盯着它看。
“宝宝，在看什么？”
赵晴把微卷的头发随便扎着，碎发被汗贴在脸上，显得人更苍老。蒋明曦抿唇：“我在看多肉。”又补充了一句：“妈妈，我能养吗？”
赵晴拆纸箱的动作停了一秒，抬头看她偏瘦的脸：“行啊。宝宝想养就养吧。”
蒋明曦皱眉。她不喜欢赵晴喊她“宝宝”，像她还是小孩子，活在过去，没有离开。她转身看窗外。窗外是复制粘贴的楼群，红砖黄墙，一排又一排。楼下有老人散步，有电瓶车飞驰。看得她有点无聊，打了个哈欠，一抹鲜蓝闯进她的视线，她不由自主得多看了几眼
“宝宝，过来一下。”
赵晴在厨房喊她，蒋明曦才回过神，随后一脸不情愿地去了厨房。刚进厨房，她就熟练地站在洗水池旁洗菜。洗青菜时，动作极其敷衍。
赵晴笑：“都要十六了，还这么讨厌青菜。青菜很好吃的。”
蒋明曦闷闷道：“青菜能有多好吃……”
她挑食，除非蔬菜躲在蛋饺子里，否则免谈。赵晴开火烧油，把她赶出厨房：“出去吧，我要做饭了。”
蒋明曦立马就出去了，甩了甩手，水珠从指尖飞出去。下一秒，她倒在棉麻沙发上，电风扇吱呀摇头。天花板边角发黑，像霉在悄悄蔓延。
敲门声响起。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往卧室躲。走到门边才想起：这不是原来的家。
猫眼里，是刚才楼下那抹鲜蓝。
门开了。女生穿着印满星星的蓝色睡衣，像把一小片夜空穿在身上。右边短发别在耳后，手里拿着一个盒子。见蒋明曦不说话，她主动开口：“你好，我是你对面的，我叫宋晚照。我妈说对面换人了，来了新邻居，让我来打招呼。”
蒋明曦的舌头像被热空气粘住。两个人僵着。宋晚照把盒子塞进她手里：“这是我做的饼干，你尝尝。”
“……谢谢。”蒋明曦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宋晚照想笑一笑缓和气氛，嘴角刚上扬一点，脑中却浮现自己从小到大那副像面瘫老奶奶的笑容。她压住嘴角，转而抿成一条直线。算了，还是不吓人了。
蒋明曦的手指抠着塑料盒，留下划痕。半天才憋出：“蒋明曦。”
“嗯？”宋晚照懵了一下，“哦哦，是你的名字吧？很好听。”
蒋明曦又不说话了。尴尬全留给宋晚照。
“我还要回家补作业。饼干……你记得吃，明天告诉我好不好吃。”宋晚照灰溜溜地回对门，门一关，就靠在门板上拍自己的胸脯。她有点搞不明白蒋明曦，这人比学校里的同学还难懂。
蒋明曦看着紧闭的大门，手却无意识地抓紧的盒子。身后的饭香把她拉回现实。她关上门，转身回到自己的世界。
桌上有三道热乎乎的菜。她坐下，自动忽视炒青菜，只吃炒鸡丁。赵晴夹了很小的青菜放她碗里：“刚刚跟谁说话呢？”
“邻居。”蒋明曦把青菜剔到碗边，嫌弃得毫不掩饰。
“那你跟人家多聊聊。”赵晴点头。蒋明曦太爱宅家了，如果不是每天还要跟她说几句话，恐怕语言功能早就退化成原始人了。
一碗饭见底，青菜还在蒋明曦碗底。她擦了擦嘴，就要起身。赵晴眼疾手快拦住她：“青菜吃一口，营养均衡。”
“不要，青菜很难吃。”
赵晴笑着吃了一口青菜：“不吃青菜，光吃肉也没见你长肉。宝宝，吃一口，就一口。”
蒋明曦皱眉，最终妥协咬了一口。赵晴满意地放过她。
回到卧室，蒋明曦坐在床边看那个盒子。思考片刻，她严肃地打开。里面只有黑不溜秋的块状物，像经历了一场大火。说是饼干，倒不如说是煤炭。
这个邻居是欢迎她，还是暗害她？
她皱着眉，挑挑拣拣，选了最小的一块，在唇边来回比划，闭眼塞入口中。烤焦的苦涩从舌尖爬到舌根，扩散到整个口腔。很苦，苦得想吐。这就是下马威吗？
可她的手没停。一个，又一个。等她反应过来，盒子空了。蒋明曦陷入沉默。
自己也有点毛病。
她把盒子洗干净，空盒放在多肉旁边，像等着什么被种进去。
??
白天对蒋明曦来说总是很快，像什么都没做就天黑了。晚饭是剩菜。吃完洗澡，是她固定的流程，这样能更早躺床上看手机。淋浴声停，她穿衣服时会习惯性避开镜子。门外赵晴说：“待会儿去拜访一下对面。人家孩子来过，我们不去，不太礼貌。”
宋晚照的脸浮现在蒋明曦眼前，下一秒就是那盒恶毒饼干。蒋明曦蹙眉，湿发甩到身后，开门看赵晴。
赵晴罕见地眯眼，把她推回浴室，把吹风机插上：“你还想这样出门？想大晚上吓死谁？”
蒋明曦低头卷过长的睡衣袖子：“我又不喜欢吹头发……过一会儿就干了。”
“在家谁管你。待会儿去对门，你还这样？”赵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宠溺。
“非要去吗？”蒋明曦嘟囔着。
赵晴敲了她脑袋一下：“一点礼貌也没有。”
蒋明曦咬掉下唇的死皮：“妈妈，我就去三分钟行不行？”
“五分钟。”赵晴不吃这套，又补一句，“再说就是十分钟。”
“……”
蒋明曦闭嘴了。
赵晴按门铃时，蒋明曦站在身后，看楼梯遮了半面的窗。外面黑得彻底，连一颗星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
宋晚照的声音吓了她一跳。蒋明曦下意识后退，抬手挡在胸前。两个人都懵了。宋晚照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防备，难道自己真那么吓人？蒋明曦也不知道宋晚照什么时候站在旁边，赵晴又什么时候进去了。
“晚照，把人带进来啊。”宋母在门口喊。
宋晚照摸了摸脸，侧身让路：“进去吗？”
蒋明曦放下手，僵硬地换鞋：“……谢谢阿姨。”
宋母叫李玥，利落短发，看着和蔼，语气也很温柔：“去沙发上坐着吧。”
“嗯。”蒋明曦应了一声，还看着她，心里想：感觉是很好说话的妈妈。
她走的每一步都能听见身后脚步声。宋晚照像甩不掉的跟屁虫。蒋明曦坐到沙发上，就感觉旁边凹下去了。大人在餐厅那边聊天，沙发上的她们却无话可说。
“饼干你吃了吗？”宋晚照又打破安静。
蒋明曦看她一眼：“吃了。”
“吃完了吗？”
“……嗯。”
宋晚照强压着激动：“好吃吗？”
蒋明曦很想斩钉截铁地说很难吃。可宋晚照那双鹿眼闪闪发光，她说不出来。
“本来想明天问的，没忍住。这是我第一次做饼干就给你吃了。”宋晚照抓抓头发，“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很荣幸你能吃完。因为我觉得应该不好吃，毕竟我烤焦了。”
还挺诚实。蒋明曦移开视线：“嗯，很难吃。”
宋晚照捂脸叹气，随后握拳抵唇，认真道：“我肯定会做好的，到时候给你吃。”
“……随便你。”蒋明曦嘴上这样说，脑子里已经浮现无数块打满马赛克的饼干。
“你是不是社恐啊？你每次讲话都很少。我一直在找话题，也好尴尬。你喜欢什么？玩什么游戏？我们聊聊，我就能知道跟你聊什么了。”宋晚照叭叭不停。
蒋明曦有点郁闷。她喜欢一个人安静待着。自己明明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宋晚照还要凑过来。她最不擅长跟这种人打交道。现在的情况，她也只能挑几个好回的说：“有点。我不想说话。我不玩游戏。”
心里，她已经给宋晚照打了个标签——怪人。
可这个怪人住在对门。也许，她会一直烦着自己，还会把无数个烤焦的饼干，连同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塞进她的世界，塞进这个闷热的夏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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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气象，新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