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琮悄无声息站在赵琢身侧,距离刚好,不远不近,像一道坚定的屏障。
红婷娘子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微微一笑,“凝之,我真为你高兴,这么多年的苦心终于有着落了。”
“总算我的心意还诚,上天愿意给我个机会。”沈舒琮将目光从红婷娘子身上收回,满眼柔情一整个倾注在赵琢身上。
赵琢被看得脸发烧,唇上便也漾出一个笑,几分尴尬几分不安,似乎对于当前的幸福无所适从。
她像是想要逃开什么,急急上前一步,“红婷姑娘,你怎么会流落至此?孩子的父亲呢?他为何不身边护着你。”
红婷娘子眼中的笑意瞬间冻住了,冻成了数九寒冬里的冰凌。
她的眼睛里便闪烁着点点寒光,寒光闪闪的眼睛望向沈舒琮,“我的事,你还没有告诉赵姑娘?”
“我们重逢未久,很多事情都未来得及细说。”
沈舒琮淡淡说道。仿佛这不过是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说完,便垂下眼睑,神色平静如常。
只是,作为多年旧友,红婷娘子本能的嗅到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直觉告诉她,此时的沈舒琮并不像表面上表现得这般不在意。
他在逃避。
像是想到了什么,红婷娘子心中一凛,再看向沈舒琮的目光便沉重了许多。
随即,口中无意识溜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太过沉郁,连眼中的冰凌也不堪忍受,纷纷结成坚冰。
红婷娘子眼里的光便消失不见了,只有无穷无尽的寒意。
“我的事不值一提,不过又是一个傻女人被情所伤的陈词滥调。”红婷娘子低下头,自嘲的笑了一声,那笑如此凄凉,听起来比哭还令人难受。
眼见这个情形,赵琢哪里还敢再去打探她的伤心事儿。正搜肠刮肚想些什么话安慰安慰她,红婷娘子却将笨重的身子直了起来,“可是,即便到了如今,我也不后悔,我不怪他,我到死都不会怪他。”说话间,灼灼的眼光只是盯着沈舒琮,仿佛这些话只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承受不住这目光的灼热,沈舒琮很快便别开了脸,将夹杂着不忍、愧疚、心疼的复杂神色尽数藏起。
赵琢狐疑的看着两人,若不是她对两人,主要是沈舒琮的人品百分百信任,几乎就要以为两人之间有过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
换句话说,这场面简直太像痴心女和负心汉对峙现场了。
觉察到赵琢不放心的神色,沈舒琮将身子朝更近处移了移,隔着薄薄的衣料,沈舒琮温热的体温传来,赵琢心中定了些。
见红婷娘子坐在那里胸口不住起伏,唯恐她太激动伤了胎儿,赵琢蹲下身子劝到,“那负心汉先放在一边,现在紧要的是肚子里的孩子,为了孩子你也不能太伤心了,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呀。”
“萧林不是负心汉。”不说还好,赵琢一说,红婷娘子眼睛瞬间烧红,不屈的唇颤抖着,“他心里有我,有我们的孩子,只是形势所迫,为了天下他不得不暂且委屈我们母子,现下,他心里才是最不好受的。”
萧林是谁,怎么听着有些耳熟,似乎是沈舒琮曾经说过一次。
赵琢抽空回头看了沈舒琮一眼,沈舒琮当即明了,“叶繁,字萧林。”
“叶繁?你是说孩子的父亲是公主殿下的那位驸马爷?”赵琢高了八度的声音脱口而出,眼睛更是因吃惊圆了两圈。
沈舒琮点点头,随即黯然道,“若萧林仍是驸马,那位权力有限,红婷也不至四海奔逃。”
听到此处,月余来的种种苦楚在眼前一一掠过,红婷娘子再也忍受不住,慧黠的长眼睛里落下泪来。
“时候不早了,我不能在这里久待,今日多谢二位仗义相助,若侥幸有后期,那时再做竟日之谈。”说着,艰难的起身,就要离开。
见状,赵琢好歹将驸马爷这桩惊人的桃色公案暂且放在一旁,按下满心疑窦,忙起身上前劝阻。
红婷娘子仿佛预先知道了赵琢的反应,不待她开口,已经站住身子,“赵姑娘,红婷有自己的骄傲,若你强留,反不是知己之意。”
赵琢被红婷娘子决绝的气场镇住,一时无法接话,见一旁的沈舒琮只是站着不动,忙使眼色给他。
一向顺从的沈舒琮反常的不接这茬,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红婷娘子余光里看着赵琢为自己急得直跺脚的样子,心中蓦得一暖,再开口时,声音不由软了下来,“以后,待红婷不再如今天这般狼狈,赵姑娘若还不嫌弃,愿意与红婷相处,我必然奉陪到底。”
赵琢见红婷娘子的话有了一丝松动,忙紧赶着道,“我怎么会嫌弃你呢,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加不会。与其定下后约,为何不现在就留下?”
红婷娘子笑着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再在此事上于赵琢纠缠。
转而深深看了一眼沈舒琮,两人默契的微一颔首,红婷娘子便迈着缓慢的步子跨出门槛。
背后,沈舒琮的声音终于响起,“等一等。”
赵琢眼中一亮,等着沈舒琮开口留下红婷娘子。
“你的身子越来也重,一个人实在不方便。”
赵琢一听,眼中光亮更甚,大气也不敢出的盯着沈舒琮,心中只道有戏。
红婷娘子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沈舒琮,只是摇头苦笑,似乎在说怎么连你也这么不了解我。
沈舒琮却不理会两人的目光,自顾自平静的说下去,
“我身边有一位跟久了的大夫,他同你一处,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说完,便将大夫唤了进来,如此这般商量一番,最终以一笔可观的银钱买断了大夫的归乡路。
横竖大夫光棍一条,只要有钱挣哪里做不得家乡。
大夫殷勤的走到自己身边时,红婷娘子本能的想要拒绝,话还未出口,腹中猛地一痛,还好只是一阵,咬咬牙很快便过去了。
“胎儿月份大了,常常要在母亲肚子里闹出点动静,不碍事儿。”一旁稀疏着几绺山羊胡的大夫笑吟吟道。
红婷娘子这才发现对于如今的自己而言,身边有一个大夫是多么不可或缺的事情。
她感激的看了一眼大夫,随即回头,冲沈舒琮重重颔首,“但愿后会有期。”
红婷娘子离开的最后视线里,芝兰玉树般的男子身旁,偎依着满眶热泪的女子。
直到走出好远,她仍能感觉到那女子依依不舍的**注视。
心下重重叹了一口气,隐隐地,对赵琢的愧疚渐深渐重。
双手爱抚着小腹,她抬头看向道路尽头,晦暗的天幕下,荒草漫漫,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间。
这股不安的心情如此强烈,以至于脑海里偎依在一起的身影上也笼罩了厚厚的阴霾,终于彻底隐入黑暗。
送走红婷娘子,赵琢哭了好一阵,沈舒琮静静陪在身边,一直到入夜,赵琢的情绪才平静下来。
平静下来之后的赵琢好奇心顿起,念念不忘那位负了心还被人家念念不忘的叶驸马。
只是他怎的突然就不是驸马了,难道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得知了红婷娘子的存在,将驸马休了?
沈舒琮受不了赵琢求知若渴的眼神,老老实实解释,“若真休了说不定还是个破局之法。公主的脾气,但凡进了她手的东西哪怕早已厌倦至极,也要握到最后一刻。”
赵琢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公主的脾气也太古怪了,这样自己不舒服,别人也不自在,何苦呢?”
沈舒琮认同的点点头。随即很严谨的接了一句,“现在已不能叫她公主了,现在是大雍的女帝。也正因此,她才接受不了自己的帝夫有一丝一毫越轨的行为,要对红婷赶尽杀绝。”
赵琢的眼睛再次睁圆了两圈。
沈舒琮见状,以为赵琢一时接受不了女子称帝,好脾气的开解道,“其实,虽雍朝没有女子称帝的传统,历来不少朝代都有女帝临朝,且治下的年岁也不见得比男子更差。”
赵琢点点头,那大睁的眼睛却仍没有缩回去的迹象,沈舒琮真怕她眼睛瞪出毛病来,忍不住微微皱眉,“既如此,你还有什么不能释怀的呢?”
“分明我们一路同行,可说是形影不离,这些消息我连个影儿都不知道,你却什么都清楚,为什么?”赵主一见沈舒琮主动发问,来了精神,倒豆子似急急说道。
沈舒琮不觉好笑,见赵琢一脸严肃,似乎此问题是什么百年未解的大谜题,有意想要逗她一逗,“我是不是可以将你的话理解成夸赞?”
沈舒琮含笑的眸子近在眼前,仿佛一方闪烁着清光的水玉,至纯至净,眸底光芒劈啪作声,热烈得能将整个黑夜燃尽。
赵琢在沈舒琮如火如荼地目光中垂下了头,红着脸倾听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初遇倾心,日久生情,不知什么时候沈舒琮成了赵琢刻在心底的红印。
时光荏苒,心上落下一层又一层的灰尘,灰尘堆里的心窍麻木了,关上了。
那道红印也便看不见了。
渐渐的,不去拂拭,似乎已经感觉不到这道印子的存在。然而,偏偏有一阵吹到苏州的清风,将心上的尘垢一点点吹开,心恢复了跳动,痛更深,喜也更深,越发敏感强烈的感知中,那道红印便清晰的露了出来。
直到这时,赵琢才发现这道印记如此刻骨铭心。鲜艳、深刻,一如初见。
沈舒琮见赵琢低着头不语,以为她仍在思考那个问题,不忍她费神,宠溺一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过是在城门客栈从邻桌客人那里听来的。反倒是你分明当时也听得一脸认真,怎么会不知道?”
沈舒琮这么一说,赵琢这才想起当时那桌客人一直在说女帝如何圣明,原来那女帝便是这位公主。
定是自己当时一心只在李从圣将军平反一事上,关于女帝身世、家事那段便漏掉了。
这么一想,顿时心下索然,不觉嘴里嘟囔懂啊,若我早知道那会儿就不在心里跟着一起歌功颂德了。
“你说什么?”沈舒琮没听清,凑近问道。
男子身上好闻的气息骤然靠近,本就平复不下的心绪越发心猿意马起来,赵琢慌忙后撤,“没什么,太累了,我要去睡了。”
话音刚落,僵着身子快步走向土地祠中离沈舒琮最远的墙角,还将身子可劲朝里缩着。
仿佛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沈舒琮只静静看着,心中暗暗好笑。
过了许久,见沈舒琮这边始终没有动静,赵琢偷眼一看,见对方正背靠供桌闭目养神。
烛光将他平静的面容勾勒得越发柔和,仿佛一尊高天里的菩萨。
这么一想,蹿跳不止的心猿终于停了下来,那点挥之不去的亵渎想法也瞬间消散到九霄云外。
赵琢终于闭上了眼。
直到均匀的呼吸声响起,沈舒琮才轻轻掀开睫毛,视线甫一触及墙角,一抹笑意便从眼中跑了出来。
方才还蜷缩着的小小一团此时已经完全舒展开,乍一看横七竖八满地都是手脚。
沈舒琮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悄悄起身,走过去,将身上的外袍脱下轻柔的覆在酣睡的女子身上。
女子睡梦中的模样算不上好看,可一旁悄立的男子却像怎么也看不够一样,就这么睁着眼守到天明。
苍茫的光亮从窗棂间射入,男子再一次将女子踢掉的外袍拾起,盖好,疼惜的目光久久落在女子脸上。
如果,一开始,所有的相遇都如表面上那般纯粹,或者那些岁月静好之下的暗涌永远不会现于天光之下,该有多好。
仿佛是嘲笑自己痴心妄想,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适时照了进来。
沈舒琮苍白的面容便在骤然的天光下无所遁形,他眯起眼睛苦笑,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响起,随即如幻梦般消散,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