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驿站出发,又行了十天,商队终于抵达最终交易点。由于这批货品相上好,加上远道而来干干爽爽、没受到一丝折损,不到一天皮货顺利告罄。
不仅如此,塞外商人财大气粗,买完现货,意犹未尽,将厚厚一大摞银票掷在桌上,“啪”得一声,“以后,不拘年老板贩什么货,我入一股。”
二老板被那声闷响砸蒙了,“您这一沓钱,哪是一股的价?就是把我们整支商队……”一不留声,差点把大实话说出来。
沈舒琮状似无意的撞了二老板手肘一下,二老板就要出口的话硬生生截断还转了个弯,“天眼看晚了,我去看着底下人收拾帐篷。”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
“多谢老爷错爱,只是年某志不在商,这买卖已经不打算做下去了。”
那塞外商人看着沈舒琮一举手一投足无不显出一股温雅秀气的气韵,也觉得他属实不像个经商的料。
只是,看看那已经搬在自家骆驼上的皮货,想想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摸不到这么精美舒服的东西,心下一疼,“虽说年老板另有他志,只是这世上做什么不是为了几两银子,既然年老板已在这上头做出点成绩,何不继续做下去呢?”
“钱财一途,无穷无尽。人却不常在,若不趁着尚有星月天光好好珍惜,日后恐空留遗憾。”
沈舒琮说着,静静看向一旁蜷膝望天的赵琢,眼中满是爱意,仿佛看着的是此生唯一的珍宝。觉察到视线,赵琢回头,回一一笑,笑容宁静安恬,那是深知被偏爱的人从心底生出的心安,心安得彻底。
那塞外商人虽没完全听懂沈舒琮这文邹邹的一段话,见此情景,心中已明白了**分,仿佛不愿惊醒这对爱侣饱含真心的对望一般,轻轻叹了一口气,牵起骆驼蹑手蹑脚离开了。
商队解散的很顺利,天一亮,沈舒琮便将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对过,银钱当面结清。
运货的骆驼,马匹,或者卖给牧民,或者有伙计要了抵账,也点数分割清楚。
晚上在中央大帐摆了一桌酒,临将散伙,众人都很沉默,沉默着吃菜,沉默则着喝酒。
酒过三巡,一向心直口快的二当家终于忍不住了,
“大东家,咱这生意一直做得好好的,数年来一次岔子也没出过,您真的就这么说散就散?”
“我已经决定退出了。你若还想继续,我不阻拦。”
二当家看着沈舒琮决绝的样子,又看看旁边和大夫一桌只知道腆着脸吃菜的赵琢,眼中冒火,腾得站起,“只是为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值得吗?”
随着二当家站起,本就安静的大帐瞬间鸦雀无声。一个伙计好不容易夹到一粒花生米,刚刚放入嘴中,正要嚼,一看这个场面,吓得上牙死活也不敢碰到下牙,只是咧着个嘴瞪眼看。
“世间万物,皆可舍,唯她,不可。”静默如深水的帐内,沈舒琮温雅的声音清晰响起,一字一句郑重不移。
当晚,本就气氛低迷的宴会在二当家的愤然离席中草草结束。
然而,对于沈舒琮的抉择,并非所有人都似二当家这般不能理解,几个少年还是趁着起身告别的当口向大东家表示了深深的祝福。
见此情景,赵琢心中稍安,沈舒琮却始终无可无不可,丝毫不为周围人的态度所动。
第二日,和商队的人分开,赵琢想要先回苏州接上庆叔,刚巧大夫也要去苏州,三人便一路通行。
半个月的风餐露宿,六月的一个夜晚,三人抵达京城。
与上次肃杀戒严的气氛不同,此时的京城再次变了天。
分明亥时已过,街市却不见冷清。
大街上,灯火通明,路两旁的摊位上叫卖声、说笑声不绝于耳。
穿行在如织的人流中,赵琢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为了不耽误明天一早启程,三人选了一家靠近城门的客栈,进得大堂,鼎沸的人声便一齐涌了上来,赵琢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禁不住在心里嘀咕,谁家正经客栈大半夜不睡觉只在大堂聚堆儿,又不是青楼赌场。
一个念头还未转完,便听到旁边一桌客人高声叫嚷,“要我说呀,咱们这次才真是等到明君了,咱们这位女帝刚一登基就下令重审旧案,别的不说,就说那李从圣将军吧,多少年前的事了,硬生生给昭雪了……”
听到李从圣三个字,赵琢和沈舒琮俱是心头一动。尤其是赵琢,这三个字对她的意义太过重大,以至于都忘了留神这位女帝又是何许人也。
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在旁边的一张空桌上坐下。
大夫见两人不急着去订房间,而是坐了下来。以为年轻人行路饿得快,八成是要先用些吃食。他虽不饿,总是上了岁数,颠簸十多天说身上不疼那是假的,便也拉过一条长凳在桌边坐下,暂且喘口气。
只听邻桌客人的高论仍在继续,“不仅如此,咱们这位女帝俨然是全天下女子的保护神,不仅准许女子进学、继承家产,还准许寡妇改嫁。便是那些年轻小媳妇也不再禁止他们晚间活动,我家那位这会还提着灯在西市溜达呢!”
赵琢听着,满耳朵都是对这位女帝的赞赏,据邻桌所言,才登基数天,这位女帝的已有以下德政,包括并不限于从减免赋税,农忙春耕之时不再征召壮丁,到商税分明,小生意人不用再遭受层层盘剥,乃至未雨绸缪,增设平价粮仓,以防饥年……
总之,在那位京城百姓的眼中,这位女帝几乎在全方位做到了一心为民。
虽本朝历来没有女子称帝的传统,听到最后赵琢也不得不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帝心生好感。
无论男女,只要能让百姓过上舒心日子就是好皇帝,赵琢朴素的想。
一晚上听下来,赵琢不觉心下甚慰,似乎雍朝属实到了焕然一新的阶段。
只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桌客人直到谈兴已尽,三两一群离开为止,关于李从圣将军的话题却再也没有提过。
也许,这些老百姓也只是道听途说知之不详?
若想知道细节,恐怕还要从别处打听。
关于李从圣将军含冤的经过,曾经有一个人向自己详详细细讲述过。虽然那些话也非全貌,却已经是那人所知的一切。
御河里映着一轮模模糊糊的弦月,岸上柳树下,华贵倜傥的男子少见收起了风流神色,一双手笨拙的握上自己的手,“你若愿意,我现在就派人送去去塞外,好不好?”
晏怀希的神色,晏怀希的身影,就这么猝不及防闯入赵琢脑海里。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明白过来,晏怀希,他这整个人已经彻底不在了。
念头刚一在脑海里清晰,内里便突然一阵钻心噬骨的疼,心仿佛被割开了一个大口子,冷风不停往里灌。
一种僵冷的感觉在四肢百骸蔓延,赵琢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正一点点下沉,一瞬间仿佛所有支撑她的东西都在崩塌,头晕目眩,几欲干呕。
“余姑娘,你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大夫敏锐觉察到赵琢神色的异样,开口问道。
大夫刚说完,沈舒琮关切的眼光便紧随其后,焦急望向赵琢。
赵琢忙挤出一丝笑,“不愧是大夫,一眼就看出我又困又饿。”说完,站起身,“我们赶快订好房间,我要饱餐一顿再美美睡上一觉,明早起来就什么毛病也没有了!”
沈舒琮望着赵琢的背影,莫名有些不安。忧心忡忡的神色只在他脸上持续了片时,随即被他收敛起来。将那些没来由的忧虑压下,起身,快步追上柜台前的赵琢。
只剩下两间房,沈舒琮和大夫住了一间,赵琢则一个人住在隔壁。
晚饭后,在沈舒琮的强烈要求下,大夫勉强托着老朽的身躯来到隔壁,一看屋里一片漆黑,刚抬起的手很识相的放了下来。
既然睡下了,这脉不把也罢了吧。大夫在心中暗暗考量。踌躇了一会,为了给大东家有个交代,还是抬手在门上轻轻巧巧的啄了两下,压低嗓子悄声道,“余姑娘,你睡下了吗?”
若不是大夫属实看起来过于枯干老朽,这一通暗夜女子房前的猥琐行径看下来,必然要被当成偷情的贼人。
等了片时,见屋中始终一片死寂。大夫满意的点点头,转身离开。
向沈舒琮交了差,大夫呼呼睡去。
沈舒琮却无睡意,靠着墙壁静静坐了一夜。
一墙之隔,纹丝未动的床铺上,赵琢蜷缩一角,眼睛一眨不眨的睁着,从夜色浓黑一直到窗外灰白,一夜未睡。
次日清晨,刚一见面,大夫便发现沈舒琮和赵琢俱是一脸憔悴,不由笑道,“果然是金枝玉叶的老爷小姐,这么上好的房间还住不惯,老小儿我就睡得再香甜不过了!’
沈舒琮只是尴尬一笑,赵琢却嘴上不饶人,“出门在外睡得太好了也不见是好事儿,小心遇到梁上君子把您的家当顺走,您还不知道呢!”
“老小儿两袖清风,身无长物,最大的家当也就是脑子里这点医理,这可是任谁都偷不走!”
说说笑笑,三人来到城门,就要出城,前方却传来一阵喧哗。
甲胄满身的守卫正伸着长戟拦向一位腰肢粗笨的妇人,“出城的例钱呢?”
那妇人正低头行得匆忙,不提防前方突然出现一截路障,身子收不住一个前倾就要摔倒。
忙将双手从小腹上拿开,堪堪攀住眼前的长戟,才站住了脚,“出门匆忙,未曾带得,还请长官通融。”
那声音听在赵琢耳中,莫名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没钱?那就别想出城!”
那妇人一听此言,身子猛烈一颤,猛的抬起头,面纱后一双凄婉欲绝的眼睛望向守卫,“军爷通融一二,城外不远就有我的家人,只要放我出了城,我立即派人送银子给你。”
此时的赵琢已经从人群之后挤了出来,绕到那妇人身侧,这才发现这妇人小腹高高隆起,竟是身怀六甲。
那守卫眉头一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发作未完,看向那妇人的神色猛得一变,“你,莫不是……将面纱取下来!”
那妇人顺从的取下面纱,一张扁胖的的大白脸便露了出来。
守卫一看之下,脸上厌恶之色顿显,“长成这个样子,还学人家带面纱,白费布料!”
那妇人平白被说,越发觉得羞于见人,脸一下子就红透了,忙笨手笨脚将面纱带上。
就在这时,一道高挑的身影从妇人身侧迈步而出,“娘子,不是让你等着我一起回岳丈家,身子都这么重了,还是这么任性!”
那一声娘子,自然而稳当,仿佛他已这么叫了一辈子。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俱是一愣。
守卫斜眼一看,见一位相当俊朗的青年人正亲呢的挨在妇人身侧,满眼爱意的注视着她。
赵琢也被眼前的变故惊到,一时说不出话。
还是那妇人率先反应过来,只见她将头微微一垂,随即面带娇红,身子向男子怀间一靠,“谁让你总也不肯让着我,明知我身子重,还与我拌嘴。”
男子爱恋的抚摸着怀中女子的秀发,嘴角带着甜蜜的笑意。
“你们亲热够了没,没够回家亲热去,别在这里碍眼!”
那守卫看着眼前的两人,一个真心呵护,一个全然依恋,不是多年夫妻哪有这般默契的感情。
再一想,莫说这丑妇与画上的女子无半分相似,便是有一些相似之处也难说便是本人,要知道那女子分明知道女帝正全城通缉于她,怎敢光天白日出城。
都是这几日夜夜盘查一个好觉也不曾睡得,搞得自己这般草木皆兵。
想到这里,越发觉得烦躁,只想眼前这对恩爱鸳鸯离自己越远越好。
“快些交了钱,从爷面前滚开!”
在守卫的破口大骂之中,男子携着女子施施然渐行渐远。
赵琢和大夫对望一眼,默契地退回到排队出城的队伍中,不一时,也顺利出了城。
城外五里,路旁一个小小土地祠,废弃已久,人迹罕至。
赵琢和大夫刚行到此,便看到立于祠外等候的沈舒琮,他看到两人,忙上前携了赵琢,“先进来再说。”
赵琢顺从的随着沈舒琮进入祠堂,迎面一尊不大的灰败神像,其下是一方落满灰尘的供桌,供桌之下,有一团已经散成稻草的蒲团,稻草之上正坐着方才那位妇人,因为肚子太大,只得将身子向一侧蜷曲着。
看见赵琢,那妇人眼中露出真心喜悦的笑意,见赵琢只是远远站着,诧异的在自己脸上打量。
那妇人才意识到自己尚带着面纱,她了然一笑,将双手从小腹上拿开,轻轻取下面纱,接着在耳后轻轻一扯,那张平凡的大白脸便被揭了下来,随即一张雍容华贵的面孔便出现在赵琢眼前。
未及开口,那妇人已经笑吟吟道,“故人重逢,红婷却因身躯渐重,不能起身行礼,望赵姑娘莫怪。”
即便依稀仍是记忆中的容貌,赵琢还是愣住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落魄迟重的大肚妇人竟然就是那个才华横溢,恣意风雅的红婷娘子,这样两个形象差别实在太大,赵琢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两者结合在一起。